經過方才那名算命老者一番莫名其妙的批命,五人總算在天色將暗之前,找到了青梧鎮上最大的客棧,客棧名為「來福」,名字雖俗,生意倒是極好。
一樓大堂幾乎坐滿了人,除了來往商旅,還有不少佩刀持劍的修士。近來鎮外妖物傷人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有人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也有人將此事當成揚名立萬的機會,特意趕來除妖。
東方玗才剛踏進客棧,便聞到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她方才還在想那名老者說的「本是頑石」究竟是什麼意思,轉眼便被桌上的醬肘子吸引了注意。
「師兄。」
慕容衡正在櫃前詢問房間,頭也不回道:「不行。」
東方玗一愣,「我還沒說話。」
「妳盯著那桌肘子看了一路。」
「我只是想問,我們是不是該先吃飯?」
端木靖倚在一旁,懶洋洋道:「若再不讓她吃,等等妖物還沒見到,客棧恐怕先遭殃了。」
東方玗抬腳便踢,端木靖像是早有防備,往旁邊一閃,正好撞上經過的店小二,托盤上的茶水一陣搖晃,險些全潑到他身上。
「客官當心!」
端木靖連忙扶住托盤,回頭瞪她。
「東方玗。」
「是你自己站不穩。」
「今晚妳守夜。」
「憑什麼?」
兩人還沒爭出結果,大堂另一邊忽然傳來酒杯落地的聲音。
「啪——」瓷片碎了一地,原本喧鬧的客棧安靜了幾分。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名年輕女修,兩人穿著相同的淡青衣裙,眉眼生得一模一樣,顯然是一對雙生姐妹。她們桌旁站著三名身著赤褐短袍的男修,腰間都掛著刻有火紋的令牌,為首之人端著酒杯,滿身酒氣,半邊身子幾乎倚在桌上。
「不過是請兩位姑娘喝杯酒,何必如此不給面子?」
坐在左側的女修冷聲道:「我們已經說了,不喝。」
「人在外頭,多個朋友總不是壞事。」那人笑著將酒杯重新推過去,「我們赤焰門就在附近。兩位若是為鎮外妖患而來,說不定還得仰仗我們照應。」
另一名女修站起身,「不必。」
她拉著姐姐便想離開,卻被另外兩人擋住去路。
大堂裡不少人都看見了,卻無人出聲,赤焰門雖稱不上什麼名門大派,在這一帶卻頗有勢力。眾人只是來投宿,誰也不願平白招惹麻煩。
東方玗皺起眉,抬步便要過去。
慕容衡伸手攔住她,「先看看。」
「還看什麼?」東方玗壓低聲音,「那幾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端木靖道:「難得,我們看法一致。」
為首的赤焰門弟子見兩名女修始終不肯理會,臉上終於有些掛不住。他伸手便要抓其中一人的手腕。
「姑娘未免太不識抬——」
他的手尚未碰到對方,一支竹箸忽然從旁飛來,「嗒」的一聲,正正敲在他手背上。
力道看似不重,那人卻慘叫一聲,整條手臂像是突然失去知覺,軟軟垂了下來。
「誰?」他惱怒回頭。
樓梯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他穿著一襲暗紅長袍,衣襟與袖口繡著極細的黑色藤紋。墨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束起,幾縷髮絲垂落頸側。那張臉生得極為俊美,眉眼濃麗,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方還有一顆顏色極淡的淚痣,若只論五官,未免漂亮得過了頭。可他身上沒有半分女子的柔弱,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尤其是那雙眼睛,含著笑時像春水,細看卻又深得不見底。
男子慢慢走下樓。「既然兩位姑娘不願,幾位何必強求?」
赤焰門弟子捂著手背,怒道:「你又是什麼東西,也敢管我們赤焰門的事?」
男子笑了笑,「我是什麼並不重要。」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替自己斟了一杯。
「重要的是,幾位若再不走,這隻手恐怕便不只是麻上一會兒了。」
為首之人臉色一變,他低頭看去,方才被竹箸擊中的位置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條青黑細線,正沿著手腕緩慢向上蔓延。
「你——」
男子舉杯輕抿一口,笑意不減。
那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終究不敢再多留。為首之人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便帶著同門匆匆離去。
大堂裡重新響起低低的說話聲,男子似乎並不在意,只將酒杯放下,轉頭看向那對雙胞胎女修。
「二位姑娘受驚了。」
兩人原本仍有戒備。
可男子抬眼的那一刻,周圍的聲音彷彿忽然遠去,燭火輕輕晃了一下,他漆黑的瞳仁深處,似有一縷幽綠光芒一閃而逝,兩名女修同時怔住,不過短短一瞬,她們臉上的戒備便悄然鬆開,連眼神也柔和下來。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男子笑道:「舉手之勞。」
他微微頷首,從兩人身旁走過。經過東方玗身邊時,腳步卻似乎停頓了一瞬。
東方玗抬頭看他,四目相對,男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東方玗還沒看清,他便已收回目光,徑直上樓,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隨著他經過飄來,像是槐花。
東方玗回過頭,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端木靖湊過來,「怎麼,看呆了?」
「沒有。」
「也是。」他認真打量了一眼那男子消失的方向,「這種一看就很會騙人的,應該不是妳喜歡的類型。」
東方玗瞇起眼,「你今晚是不是很想睡在屋頂?」端木靖立即往慕容衡身後退了一步。
東方棠卻注意到她神色不對,「玗兒,怎麼了?」
東方玗看向那對雙胞胎女修,兩人已經重新坐下,卻都望著樓梯的方向,神情帶著幾分恍惚。
「不知道。」
東方玗皺了皺眉。「我就是覺得,那個人有點奇怪。」
慕容衡問:「有妖氣?」
她搖頭,「沒有。」
非但沒有妖氣,那男子身上的氣息甚至乾淨得過分,正因如此,才更令她不舒服。
「也許是我想多了。」
東方玗很快便將這件事拋到腦後,因為店小二端上了剛出鍋的醬肘子。
直到吃飽喝足,五人才各自回房。
慕容衡原本打算讓東方玗與東方棠同住一間,自己與東方玦一間,端木靖獨住。端木靖聽完,立刻表示不滿。
「憑什麼我一個人?」
慕容衡道:「你不是喜歡清靜?」
「我何時說過?」
「那你與阿玦一間。」
端木靖看了一眼臉色仍有些蒼白的東方玦,又看了看慕容衡。
「算了,我突然很喜歡清靜。」
慕容衡沒有理他,只叮囑眾人明日一早便去拜訪鎮長,查問近來失蹤百姓的詳情。
夜漸漸深了,白日喧鬧的青梧鎮陷入寂靜,只剩更夫敲梆的聲音從長街另一頭遠遠傳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端木靖是被渴醒的,他閉著眼摸了半天,才發現桌上茶壺裡一滴水也沒有,只能認命地下床,房門推開,走廊裡一片昏暗,掛在牆上的燈籠已熄了大半,只剩樓梯口還亮著一盞,昏黃火光將木欄的影子拉得很長。
端木靖打了個呵欠,正準備往淨房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啪。
啪。
像是有人赤足踩過地板,他抬頭望去,白日見過的那對雙胞胎女修,正一前一後地從房裡走出來,兩人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色內衫,長髮披散,腳上連鞋襪也沒有。她們睜著眼,目光卻空洞地望著前方。
端木靖眉頭一挑,「二位姑娘,這麼晚了要去哪裡?」
兩人沒有回答,她們甚至沒有看他,只用完全相同的步伐朝樓下走去。
端木靖臉上的懶散淡了幾分,「姑娘?」
他伸手在其中一人眼前晃了一下,毫無反應。
女子繼續向前,赤裸的腳掌踩過地上的碎木屑,皮膚被劃出一道細小傷口。鮮血滲了出來,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端木靖目光一沉,這不是尋常夢遊,他正要伸手拉住其中一人,那女子忽然微微側過臉,昏黃燈火下,她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個如癡如醉的笑。
「公子……」
另一人也跟著開口。「我們來了。」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輕柔得令人背脊發寒。
端木靖的手停在半空,一絲幽綠光芒從兩人眼底掠過,轉瞬即逝。
他立刻想起白日那名紅衣男子,端木靖沒有貿然驚動兩人,轉身快步走向慕容衡的房間,房門被拍響時,慕容衡幾乎立刻睜開眼。
「誰?」
「我。」
門剛打開,端木靖便壓低聲音道:「白日那對雙生姐妹不對勁。」
慕容衡神色一凜,不過片刻,東方玗、東方棠與東方玦也被叫醒。五人趕到一樓時,那對女修已經推開客棧大門,走入濃重夜色之中,東方玗望著她們僵硬而整齊的背影,「她們被人控制了?」
「像是攝魂術。」慕容衡道,「先別驚動她們,跟上去。」
東方玦臉色仍有些不好,卻已握緊手中的劍,五人收斂氣息,遠遠跟在兩名女修身後,長街空無一人。兩側房屋門窗緊閉,連平日四處亂吠的野狗都不見蹤影,整座青梧鎮靜得出奇,彷彿所有聲音都被某種東西吞了進去。
兩名女修一路向北,經過最後一排民宅後,她們沒有停下,徑直出了鎮子,走進鎮外荒廢已久的小路,月光被雲層遮住,四周越來越暗。
東方棠忽然停了一下,「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
東方玗吸了吸鼻子,是槐花香,與白日那名男子從她身旁經過時,一模一樣。
可是如今已近深秋,根本不是槐花盛開的時節,前方霧氣漸濃,兩名女修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嘴裡不斷低聲呢喃著什麼。
東方玗凝神細聽。
「公子……」
「等等我們……」
端木靖握住劍柄,「看來妳白日沒有多心。」
東方玗難得沒有回嘴,她抬起頭,看向霧氣深處,一棵巨大而扭曲的老槐樹逐漸顯露輪廓,粗壯樹根盤踞在地面,遠遠望去,如同無數條交纏沉睡的巨蟒。枝葉明明早已枯黃,樹冠間卻開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槐花,樹下似乎站著一個人,暗紅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那人緩緩抬起頭,隔著濃霧,他朝兩名向自己走來的女修伸出手,唇邊浮現出與白日一模一樣的溫柔笑意。
而他身後那些原本一動不動的樹根,也在此刻,悄無聲息地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