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禁魂》第四十九章：採丹使
暴漲的河水轟然衝破堤岸，渾濁水流捲著泥沙與碎木湧入村中，最靠近河岸的幾間房屋瞬間被沖垮。村民驚叫著四散奔逃，方才還圍在祖祠外的人群頓時亂成一團。
「往高處走！」慕容衡飛身落在長街中央，長劍刺入地面。
一道靈力屏障沿著街道迅速展開，迎面撞上洶湧河水，巨浪拍在屏障上，發出震耳巨響，慕容衡被衝擊力震得向後滑出數步，握劍的手背青筋浮現。「所有人帶著傷者去祖祠後山！」
白敬山終於回過神，拄著拐杖高聲呼喊：「聽仙長的！老人和孩子先走！」
獲救村民的家屬立即抬起擔架，互相攙扶著向高處撤離，方才還要求交出東方棠的幾名老人，此刻也不敢再說話，聞無咎站在逐漸上漲的河水中，白衣隨風翻動，他望著混亂的村落，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彷彿眼前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雨。
「慕容師兄撐不了多久！」東方玗喊道。
東方玦將測靈符拍入水中，紙迅速向四個不同方向漂去，最終分別停在白河東西兩岸，河水下方隱約亮起數十道黑色符文，彼此連成一座巨大的控水陣。
「陣法有四根引水樁！」
他指向河岸，「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各一根。四根全部毀掉，河水才會退！」
東方玗立即轉身，「我去東岸。」
「我跟妳一起。」端木靖提劍追上。
東方玗回頭看他，「我一個人可以。」
「我知道。」
「那你跟來做什麼？」
端木靖看向不斷衝入村中的洪水，「怕妳找到陣樁後，又直接用手碰。」
「我哪有每次都亂碰？」
「浮生爐、花屍、河水，妳哪次沒碰？」
東方玗一時無法反駁，只能瞪他一眼，「少廢話，西北歸你。」
兩人踏水而起，分別掠向白河兩岸，東方玦則轉身趕回祠堂。十一名獲救村民剛脫離活爐，體內仍殘留聞無咎的銀針與丹毒，控水陣啟動後，他們身上的蛇鱗再次亮起，幾名傷勢較重的人已開始劇烈抽搐。
「阿玦！」東方棠道。
「我守住他們的神魂。」東方玦將符紙貼上每一名村民眉心，又以紅線連住十一人的手腕。
「師姐，聞無咎交給妳。」
東方棠看向站在河水中的白衣男子，「正有此意。」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封住掌心傷口，隨即持劍走向聞無咎。慕容衡仍在前方抵擋洪水，東方玗與端木靖則去破除四處引水樁，眼下能夠阻止聞無咎繼續操控陣法的人，只剩她。
聞無咎看著她走近，「東方姑娘不先逃命？」
「你費了這麼多心思，不就是想讓我留下嗎？」
「聰明。」
聞無咎抬起右手，一根根黑色銀針從袖中滑出，懸浮在他指間。「我原本只想取走玄燼剩下的半顆妖丹，沒想到另一半竟藏在玲瓏派弟子體內。」「比起一具被鎖了數百年的殘軀，妳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東方棠拔劍，「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
聞無咎輕笑，「妳很快便會明白，醫者最清楚如何救人，也最清楚如何讓人生不如死。」
他手腕一翻，數十根黑色銀針同時射出。東方棠揮劍擋下大半，仍有數根銀針擦過她的衣袖。針尖沒有觸及皮膚，附著其上的黑色藥霧卻瞬間散開，她立即屏住呼吸，向後退出藥霧範圍。聞無咎已趁機逼至眼前，他沒有使用兵刃，只以兩指刺向東方棠頸側穴位，東方棠側身避開，劍鋒順勢劃過他的袖口，白色衣料裂開，黑色護腕完整地顯露出來。
不遠處，正準備躍向東岸的東方玗看見那隻手，腳步猛然停住，冰冷石室、被剖開胸膛的男屍，以及將七根銀針刺入經脈的雙手，再次浮現在她腦中。
「是你！」
聞無咎側過臉，東方玗握緊劍柄，「二十年前，把玲瓏花種進花屍體內的人就是你！」
聞無咎眼裡沒有驚訝，「原來妳能看見屍身殘留的影像。」
他打量東方玗，神情裡多了幾分興味，「難怪那具花屍最後會失控。玲瓏花真正想抓的，應該就是妳。」
「你承認了？」
「一具死了二十年的屍體而已，有什麼不能承認？」
聞無咎語氣平淡，「那時我二十六歲，第一次獨立落下封脈針。手法還不夠成熟，花屍只能依靠活人精氣維持。」「如今想來，不過是件失敗的半成品。」
東方玗眼神一冷，提劍便要衝過去。
端木靖一把拉住她，「先破陣！」
「可是——」
「東方棠師姐能撐住，再拖下去，慕容師兄先被洪水沖走。」
東方玗看了眼仍在長街前方支撐屏障的慕容衡，只能咬牙轉身。
「西北和西南歸你。」
「那妳呢？」
「東岸兩根都是我的。」
端木靖忍不住道：「剛才不是這樣分的！」
東方玗已經飛身掠過河面，「現在改了！」
端木靖看著她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還是轉身趕往西岸。
聞無咎重新看向東方棠，「妳的小師妹似乎比妳更有趣。」
東方棠一劍刺向他胸口，「你話太多了。」
聞無咎以黑色護腕擋住劍鋒，金鐵相撞的聲音響起，劍刃竟只在護腕表面留下淺痕，黑色布料下方也不像血肉，更像覆著某種堅硬鱗甲，東方棠立即改變劍勢，刺向他的左肩。聞無咎後退半步，五指虛握，掉落在地的黑色銀針再次飛起，從不同方向刺向東方棠背後。
手腕上的婚契驟然發熱。
玄燼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左後方。」
東方棠旋身避開兩根銀針，揮劍斬落另外三根。
「右肩。」
她沒有遲疑，側頭躲過最後一根貼著臉頰飛過的毒針。
聞無咎眸色微沉，「玄燼在幫妳？」
東方棠沒有回答。
玄燼的聲音再次響起，「讓我控制妳的身體。」
「不必。」
「妳的修為不是他的對手。」
「那也是我的身體。」
聞無咎趁她分神，袖中飛出一條黑色細線，瞬間纏住她的手腕，線頭刺入掌心傷口。東方棠只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半顆妖丹的力量立即沿著經脈湧向右手。
聞無咎五指收緊，「抓到了。」
金色妖力被黑線一點點拉出，東方棠頸側浮現細密金鱗，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玄燼的聲音陡然冷下來，「把身體交給我。」
「我可以直接殺了他。」
「我說了，不必。」
「東方棠！」這是玄燼第一次以近乎憤怒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東方棠望著不斷從掌心流出的金色妖力，忽然鬆開了劍。
聞無咎以為她已無力抵抗，笑意逐漸加深，「半顆妖丹在妳體內溫養多年，果然比玄燼身上的更加純粹。」
「若以妳的身體為爐，再將另外半顆妖丹煉入——」
「聞無咎。」東方棠忽然開口。
聞無咎神色微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白河村既然有人受過你的診治，自然會留下姓名。」東方棠抬起眼。
「你說得沒錯。醫者最清楚如何救人，也最清楚如何讓人生不如死。」
她左手探入袖中，取出從地下藥鼎帶出的黑色母針，母針內仍殘留著十一名活爐過濾出的丹毒，以及玄燼混雜其中的妖力。
聞無咎看見母針，臉色驟然變了。「妳想做什麼？」
「你的奪丹術，是將我的妖力沿著黑線引入你的經脈。」
東方棠將母針刺入掌心，正好扎在黑線旁。「既然力量能出去，丹毒自然也能進去。」
聞無咎立即想斬斷黑線，「玄燼。」
東方棠在識海中喚道，金色豎瞳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力量借我。」
玄燼沉默一瞬，「把身體交給我，我能讓他連神魂都留不下。」
「力量可以借。」
東方棠握緊母針，「但身體是我的，該怎麼用，由我決定。」
婚契上的紅線驟然亮起，玄燼的妖力沿著契印湧入她的經脈，卻沒有奪取她的意識。龐大的金色靈力在東方棠掌中匯聚，帶著母針裡殘留的丹毒，逆著黑線衝向聞無咎。
聞無咎悶哼一聲，黑色護腕下方猛然鼓起，像有無數活物在皮膚底下爬行。
「不可能！」
他急忙封住右臂經脈，丹毒卻已經沿著奪丹術進入體內。
東方棠望著他的手，「你的右臂早已被丹毒侵蝕。」「平日靠移植妖獸血肉與藥物壓制，經脈看似完整，其實早就承受不住第二種妖力。」
她將更多玄燼妖力送入黑線，「你想把別人煉成丹爐。」「卻忘了丹爐若承受不住，最先燒死的是煉丹的人。」
聞無咎的黑色護腕轟然炸裂，布料下方並非正常手臂，整條右臂佈滿縫合痕跡，不同妖物的鱗片與皮肉被強行拼接在一起，肘部甚至生著數隻尚未完全成形的眼睛，金色妖力與暗紅丹毒同時在手臂中爆發。
聞無咎發出一聲痛吼，右臂迅速膨脹，鱗片一片片炸開，黑色血液濺落河水。東方棠趁機斬斷黑線，一劍刺向他的胸口，聞無咎左手夾住劍鋒，身形向後疾退。就在此時，白河東岸傳來一聲巨響，東方玗一劍斬斷第一根引水樁，黑色陣紋熄滅一角，湧入村中的水流立即減弱。
「第一根！」
西岸緊接著傳來端木靖的聲音。
「我這裡也找到了！」
他一劍刺入河床，引水樁上的符文反而沿著劍身纏上手臂。
「這東西怎麼還會咬人？」
東方玗隔著河面喊道：「你不是最擅長拆東西嗎？」
「這種時候妳還說風涼話？」
端木靖咬牙催動靈力，長劍重重向下一壓，第二根引水樁應聲碎裂。
慕容衡面前的洪水再次下降，他撤去部分屏障，飛身掠向南岸，劍光從空中落下，替東方玗斬斷纏住第三根陣樁的黑色鎖鏈，東方玗抓住機會，一劍刺入陣心。
第三根陣樁破裂。
最後一根位於西南方，端木靖趕到時，河水已經淹至胸口，黑色陣紋在水底不斷移動，根本找不到固定位置。
東方玦的傳音符從空中飛來，「陣樁不在河床，在水流最急的位置！」
端木靖看向前方，一塊被洪水沖動的巨大岩石正逆著水流緩慢移動。
「藏得倒挺好。」
他踩上水面，幾步追上岩石，長劍刺入石縫，岩石表面裂開，露出藏在其中的黑色木樁。
端木靖雙手握劍，用力向下一斬，第四根引水樁轟然碎裂，白河兩岸所有黑色陣紋同時熄滅。失去陣法牽引後，暴漲的河水迅速退回河道，慕容衡收起靈力屏障，原本被洪水淹沒的長街逐漸顯露出來。
聞無咎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他的右臂已經完全失控，不同妖物的血肉彼此吞噬，黑色鱗片沿著肩膀向胸口蔓延，若再不阻止，丹毒很快便會侵入心脈。
玄燼的聲音在東方棠識海中響起，「殺了他。」
東方棠重新握緊長劍。
聞無咎卻忽然笑了，「想留下我？」
他左手抽出一柄薄刃，毫不猶豫地斬向自己的右肩，血光飛濺。整條右臂落入河水，仍在地上不斷扭動，聞無咎以銀針封住斷臂血脈，又將一張染血符紙拍在胸口。
慕容衡察覺不對，「攔住他！」
五人同時出手，聞無咎腳下卻先一步浮現一座暗紅陣法，東方棠一劍刺入他的肩膀，劍鋒只差半寸便能穿透心臟，聞無咎低頭看著沒入身體的劍，臉上再次浮現那種溫和得令人不適的笑容。
「東方棠。」「下次見面，我會準備一座更適合妳的丹爐。」
血光驟然亮起，他的身體化成一片黑色藥霧，自五人面前迅速消散。
東方玗揮劍斬開藥霧，原地只留下一攤血跡與那條被斬斷的右臂。
「讓他跑了。」
端木靖探查四周，已經感覺不到聞無咎的氣息。
慕容衡收劍，「他身受重傷，短時間內無法再啟動奪丹術。」
東方玗走到斷臂旁，掉落的黑色護腕已被丹毒燒得焦爛，手臂內側卻仍能看見數道熟悉的銀針疤痕，她想起花屍殘影中的那雙手。「真的是他。」二十年前煉製花屍的人，與今日企圖奪取玄燼妖丹的採丹使，終於有了明確身分。
東方棠體內的妖力逐漸退去，金色鱗片從頸側消失，手腕上的婚契卻仍散發著微弱光芒。她向前走了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慕容衡及時扶住她。
「東方棠！」
「只是靈力耗盡。」
她站穩後便收回手。
識海中，玄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不悅，「妳若肯讓我接管身體，他逃不了。」
東方棠望著逐漸恢復平靜的白河，村民正從高處返回，尋找家人、搶救被洪水沖毀的房屋。十一名獲救者身上的蛇鱗也隨著控水陣破除，開始一片片脫落。
「可這一次，是我自己救了他們。」
玄燼沉默，良久，他才冷冷道：「妳還是與從前一樣，不知道什麼叫量力而為。」
東方棠唇角微微揚起，「你若不喜歡，可以解除婚契。」
識海另一端再次安靜，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東方棠低頭看向掌心，那裡除了被鎮妖箭割出的傷口，還留著半顆妖丹顯現的金色鱗紋。葉青蘿曾用性命替玄燼擋下一箭，今日，她沒有重演相同的死亡，也沒有依靠任何人替自己作出選擇。
河面恢復平靜時，天邊已經泛起微光，白河村得救了，可聞無咎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仍像一根尚未拔除的黑色銀針，埋在眾人心底，幽篁齊氏已經知道東方棠體內藏著半顆妖丹。
下一次來的，恐怕不會只有一名採丹使。
「往高處走！」慕容衡飛身落在長街中央，長劍刺入地面。
一道靈力屏障沿著街道迅速展開，迎面撞上洶湧河水，巨浪拍在屏障上，發出震耳巨響，慕容衡被衝擊力震得向後滑出數步，握劍的手背青筋浮現。「所有人帶著傷者去祖祠後山！」
白敬山終於回過神，拄著拐杖高聲呼喊：「聽仙長的！老人和孩子先走！」
獲救村民的家屬立即抬起擔架，互相攙扶著向高處撤離，方才還要求交出東方棠的幾名老人，此刻也不敢再說話，聞無咎站在逐漸上漲的河水中，白衣隨風翻動，他望著混亂的村落，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彷彿眼前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雨。
「慕容師兄撐不了多久！」東方玗喊道。
東方玦將測靈符拍入水中，紙迅速向四個不同方向漂去，最終分別停在白河東西兩岸，河水下方隱約亮起數十道黑色符文，彼此連成一座巨大的控水陣。
「陣法有四根引水樁！」
他指向河岸，「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各一根。四根全部毀掉，河水才會退！」
東方玗立即轉身，「我去東岸。」
「我跟妳一起。」端木靖提劍追上。
東方玗回頭看他，「我一個人可以。」
「我知道。」
「那你跟來做什麼？」
端木靖看向不斷衝入村中的洪水，「怕妳找到陣樁後，又直接用手碰。」
「我哪有每次都亂碰？」
「浮生爐、花屍、河水，妳哪次沒碰？」
東方玗一時無法反駁，只能瞪他一眼，「少廢話，西北歸你。」
兩人踏水而起，分別掠向白河兩岸，東方玦則轉身趕回祠堂。十一名獲救村民剛脫離活爐，體內仍殘留聞無咎的銀針與丹毒，控水陣啟動後，他們身上的蛇鱗再次亮起，幾名傷勢較重的人已開始劇烈抽搐。
「阿玦！」東方棠道。
「我守住他們的神魂。」東方玦將符紙貼上每一名村民眉心，又以紅線連住十一人的手腕。
「師姐，聞無咎交給妳。」
東方棠看向站在河水中的白衣男子，「正有此意。」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封住掌心傷口，隨即持劍走向聞無咎。慕容衡仍在前方抵擋洪水，東方玗與端木靖則去破除四處引水樁，眼下能夠阻止聞無咎繼續操控陣法的人，只剩她。
聞無咎看著她走近，「東方姑娘不先逃命？」
「你費了這麼多心思，不就是想讓我留下嗎？」
「聰明。」
聞無咎抬起右手，一根根黑色銀針從袖中滑出，懸浮在他指間。「我原本只想取走玄燼剩下的半顆妖丹，沒想到另一半竟藏在玲瓏派弟子體內。」「比起一具被鎖了數百年的殘軀，妳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東方棠拔劍，「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
聞無咎輕笑，「妳很快便會明白，醫者最清楚如何救人，也最清楚如何讓人生不如死。」
他手腕一翻，數十根黑色銀針同時射出。東方棠揮劍擋下大半，仍有數根銀針擦過她的衣袖。針尖沒有觸及皮膚，附著其上的黑色藥霧卻瞬間散開，她立即屏住呼吸，向後退出藥霧範圍。聞無咎已趁機逼至眼前，他沒有使用兵刃，只以兩指刺向東方棠頸側穴位，東方棠側身避開，劍鋒順勢劃過他的袖口，白色衣料裂開，黑色護腕完整地顯露出來。
不遠處，正準備躍向東岸的東方玗看見那隻手，腳步猛然停住，冰冷石室、被剖開胸膛的男屍，以及將七根銀針刺入經脈的雙手，再次浮現在她腦中。
「是你！」
聞無咎側過臉，東方玗握緊劍柄，「二十年前，把玲瓏花種進花屍體內的人就是你！」
聞無咎眼裡沒有驚訝，「原來妳能看見屍身殘留的影像。」
他打量東方玗，神情裡多了幾分興味，「難怪那具花屍最後會失控。玲瓏花真正想抓的，應該就是妳。」
「你承認了？」
「一具死了二十年的屍體而已，有什麼不能承認？」
聞無咎語氣平淡，「那時我二十六歲，第一次獨立落下封脈針。手法還不夠成熟，花屍只能依靠活人精氣維持。」「如今想來，不過是件失敗的半成品。」
東方玗眼神一冷，提劍便要衝過去。
端木靖一把拉住她，「先破陣！」
「可是——」
「東方棠師姐能撐住，再拖下去，慕容師兄先被洪水沖走。」
東方玗看了眼仍在長街前方支撐屏障的慕容衡，只能咬牙轉身。
「西北和西南歸你。」
「那妳呢？」
「東岸兩根都是我的。」
端木靖忍不住道：「剛才不是這樣分的！」
東方玗已經飛身掠過河面，「現在改了！」
端木靖看著她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還是轉身趕往西岸。
聞無咎重新看向東方棠，「妳的小師妹似乎比妳更有趣。」
東方棠一劍刺向他胸口，「你話太多了。」
聞無咎以黑色護腕擋住劍鋒，金鐵相撞的聲音響起，劍刃竟只在護腕表面留下淺痕，黑色布料下方也不像血肉，更像覆著某種堅硬鱗甲，東方棠立即改變劍勢，刺向他的左肩。聞無咎後退半步，五指虛握，掉落在地的黑色銀針再次飛起，從不同方向刺向東方棠背後。
手腕上的婚契驟然發熱。
玄燼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左後方。」
東方棠旋身避開兩根銀針，揮劍斬落另外三根。
「右肩。」
她沒有遲疑，側頭躲過最後一根貼著臉頰飛過的毒針。
聞無咎眸色微沉，「玄燼在幫妳？」
東方棠沒有回答。
玄燼的聲音再次響起，「讓我控制妳的身體。」
「不必。」
「妳的修為不是他的對手。」
「那也是我的身體。」
聞無咎趁她分神，袖中飛出一條黑色細線，瞬間纏住她的手腕，線頭刺入掌心傷口。東方棠只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半顆妖丹的力量立即沿著經脈湧向右手。
聞無咎五指收緊，「抓到了。」
金色妖力被黑線一點點拉出，東方棠頸側浮現細密金鱗，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玄燼的聲音陡然冷下來，「把身體交給我。」
「我可以直接殺了他。」
「我說了，不必。」
「東方棠！」這是玄燼第一次以近乎憤怒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東方棠望著不斷從掌心流出的金色妖力，忽然鬆開了劍。
聞無咎以為她已無力抵抗，笑意逐漸加深，「半顆妖丹在妳體內溫養多年，果然比玄燼身上的更加純粹。」
「若以妳的身體為爐，再將另外半顆妖丹煉入——」
「聞無咎。」東方棠忽然開口。
聞無咎神色微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白河村既然有人受過你的診治，自然會留下姓名。」東方棠抬起眼。
「你說得沒錯。醫者最清楚如何救人，也最清楚如何讓人生不如死。」
她左手探入袖中，取出從地下藥鼎帶出的黑色母針，母針內仍殘留著十一名活爐過濾出的丹毒，以及玄燼混雜其中的妖力。
聞無咎看見母針，臉色驟然變了。「妳想做什麼？」
「你的奪丹術，是將我的妖力沿著黑線引入你的經脈。」
東方棠將母針刺入掌心，正好扎在黑線旁。「既然力量能出去，丹毒自然也能進去。」
聞無咎立即想斬斷黑線，「玄燼。」
東方棠在識海中喚道，金色豎瞳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力量借我。」
玄燼沉默一瞬，「把身體交給我，我能讓他連神魂都留不下。」
「力量可以借。」
東方棠握緊母針，「但身體是我的，該怎麼用，由我決定。」
婚契上的紅線驟然亮起，玄燼的妖力沿著契印湧入她的經脈，卻沒有奪取她的意識。龐大的金色靈力在東方棠掌中匯聚，帶著母針裡殘留的丹毒，逆著黑線衝向聞無咎。
聞無咎悶哼一聲，黑色護腕下方猛然鼓起，像有無數活物在皮膚底下爬行。
「不可能！」
他急忙封住右臂經脈，丹毒卻已經沿著奪丹術進入體內。
東方棠望著他的手，「你的右臂早已被丹毒侵蝕。」「平日靠移植妖獸血肉與藥物壓制，經脈看似完整，其實早就承受不住第二種妖力。」
她將更多玄燼妖力送入黑線，「你想把別人煉成丹爐。」「卻忘了丹爐若承受不住，最先燒死的是煉丹的人。」
聞無咎的黑色護腕轟然炸裂，布料下方並非正常手臂，整條右臂佈滿縫合痕跡，不同妖物的鱗片與皮肉被強行拼接在一起，肘部甚至生著數隻尚未完全成形的眼睛，金色妖力與暗紅丹毒同時在手臂中爆發。
聞無咎發出一聲痛吼，右臂迅速膨脹，鱗片一片片炸開，黑色血液濺落河水。東方棠趁機斬斷黑線，一劍刺向他的胸口，聞無咎左手夾住劍鋒，身形向後疾退。就在此時，白河東岸傳來一聲巨響，東方玗一劍斬斷第一根引水樁，黑色陣紋熄滅一角，湧入村中的水流立即減弱。
「第一根！」
西岸緊接著傳來端木靖的聲音。
「我這裡也找到了！」
他一劍刺入河床，引水樁上的符文反而沿著劍身纏上手臂。
「這東西怎麼還會咬人？」
東方玗隔著河面喊道：「你不是最擅長拆東西嗎？」
「這種時候妳還說風涼話？」
端木靖咬牙催動靈力，長劍重重向下一壓，第二根引水樁應聲碎裂。
慕容衡面前的洪水再次下降，他撤去部分屏障，飛身掠向南岸，劍光從空中落下，替東方玗斬斷纏住第三根陣樁的黑色鎖鏈，東方玗抓住機會，一劍刺入陣心。
第三根陣樁破裂。
最後一根位於西南方，端木靖趕到時，河水已經淹至胸口，黑色陣紋在水底不斷移動，根本找不到固定位置。
東方玦的傳音符從空中飛來，「陣樁不在河床，在水流最急的位置！」
端木靖看向前方，一塊被洪水沖動的巨大岩石正逆著水流緩慢移動。
「藏得倒挺好。」
他踩上水面，幾步追上岩石，長劍刺入石縫，岩石表面裂開，露出藏在其中的黑色木樁。
端木靖雙手握劍，用力向下一斬，第四根引水樁轟然碎裂，白河兩岸所有黑色陣紋同時熄滅。失去陣法牽引後，暴漲的河水迅速退回河道，慕容衡收起靈力屏障，原本被洪水淹沒的長街逐漸顯露出來。
聞無咎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他的右臂已經完全失控，不同妖物的血肉彼此吞噬，黑色鱗片沿著肩膀向胸口蔓延，若再不阻止，丹毒很快便會侵入心脈。
玄燼的聲音在東方棠識海中響起，「殺了他。」
東方棠重新握緊長劍。
聞無咎卻忽然笑了，「想留下我？」
他左手抽出一柄薄刃，毫不猶豫地斬向自己的右肩，血光飛濺。整條右臂落入河水，仍在地上不斷扭動，聞無咎以銀針封住斷臂血脈，又將一張染血符紙拍在胸口。
慕容衡察覺不對，「攔住他！」
五人同時出手，聞無咎腳下卻先一步浮現一座暗紅陣法，東方棠一劍刺入他的肩膀，劍鋒只差半寸便能穿透心臟，聞無咎低頭看著沒入身體的劍，臉上再次浮現那種溫和得令人不適的笑容。
「東方棠。」「下次見面，我會準備一座更適合妳的丹爐。」
血光驟然亮起，他的身體化成一片黑色藥霧，自五人面前迅速消散。
東方玗揮劍斬開藥霧，原地只留下一攤血跡與那條被斬斷的右臂。
「讓他跑了。」
端木靖探查四周，已經感覺不到聞無咎的氣息。
慕容衡收劍，「他身受重傷，短時間內無法再啟動奪丹術。」
東方玗走到斷臂旁，掉落的黑色護腕已被丹毒燒得焦爛，手臂內側卻仍能看見數道熟悉的銀針疤痕，她想起花屍殘影中的那雙手。「真的是他。」二十年前煉製花屍的人，與今日企圖奪取玄燼妖丹的採丹使，終於有了明確身分。
東方棠體內的妖力逐漸退去，金色鱗片從頸側消失，手腕上的婚契卻仍散發著微弱光芒。她向前走了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慕容衡及時扶住她。
「東方棠！」
「只是靈力耗盡。」
她站穩後便收回手。
識海中，玄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不悅，「妳若肯讓我接管身體，他逃不了。」
東方棠望著逐漸恢復平靜的白河，村民正從高處返回，尋找家人、搶救被洪水沖毀的房屋。十一名獲救者身上的蛇鱗也隨著控水陣破除，開始一片片脫落。
「可這一次，是我自己救了他們。」
玄燼沉默，良久，他才冷冷道：「妳還是與從前一樣，不知道什麼叫量力而為。」
東方棠唇角微微揚起，「你若不喜歡，可以解除婚契。」
識海另一端再次安靜，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東方棠低頭看向掌心，那裡除了被鎮妖箭割出的傷口，還留著半顆妖丹顯現的金色鱗紋。葉青蘿曾用性命替玄燼擋下一箭，今日，她沒有重演相同的死亡，也沒有依靠任何人替自己作出選擇。
河面恢復平靜時，天邊已經泛起微光，白河村得救了，可聞無咎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仍像一根尚未拔除的黑色銀針，埋在眾人心底，幽篁齊氏已經知道東方棠體內藏著半顆妖丹。
下一次來的，恐怕不會只有一名採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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