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浮生香,一夢見本心。
午後,玲瓏谷難得下了一場細雨。雨絲落在青瓦上,沿著屋簷一滴一滴往下墜,山間雲霧被洗得更淡,遠處幾座峰巒只剩朦朧輪廓。
端木靖靠在廊柱旁,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他本來以為今日下雨,總算可以安安穩穩偷個懶。直到東方玗出現在面前,她笑得很乖,太乖了。
端木靖立刻把嘴裡的草拿下來。
「不去。」
東方玗一愣,「我還沒說。」
「妳每次露出這種表情,都沒好事。」
「哪種表情?」
「準備拖人下水的表情。」
東方玗瞪他,「你這人怎麼疑心這麼重?」
端木靖重新把草叼回嘴裡,「認識妳之後養成的。」
「……」
東方棠從另一頭走來,手裡還拎著一壇酒。「都準備好了。」
端木靖看見酒壇,眼神立刻變了,「什麼準備好了?」
東方玗與東方棠對視一眼。
端木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等等。」
他坐直身體。「妳們兩個到底要幹嘛?」
東方玗蹲到他面前,「還記得浮生爐嗎?」
端木靖沉默片刻,轉身就走。
東方玗一把扯住他衣袖。「喂!」
「放手。」
「你去哪?」
「告訴慕容師兄。」
「端木靖!」
「我不想被罰抄門規。」
東方棠抱著酒壇笑得直不起腰。
「你昨天不是還很好奇?」
「好奇和送死是兩回事。」
東方玗咬牙,「誰說會出事?」
端木靖回頭看她,「因為是妳。」
「……」
她真的開始考慮把他從廊下踹進雨裡。
東方棠趕緊攔住,「好了好了。」
她把酒壇往端木靖懷裡一塞。
端木靖下意識接住。
酒香從封口滲出來,很醇。
他低頭,「哪來的?」
「膳堂後面。」
「偷的?」
「借的。」
端木靖慢慢抬起頭。
看向東方玗。
東方玗:「你看我做什麼?」
「妳們兩個果然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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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後,四個人蹲在藏物閣附近的迴廊轉角。準確來說,是三個人蹲著,東方玦站著,他低頭看了一眼阿姊。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東方玗抬頭。
「阿玦。」
「嗯?」
「你怎麼跟慕容師兄越來越像?」
東方玦沉默。
端木靖在旁邊點頭。「確實。」
東方玦看他。
「你也可以不來。」
端木靖抱著酒壇。
「我是來阻止你們。」
東方棠忍不住道:「你抱酒阻止?」
「必要時沒收。」
「……」
東方玗懶得理他,探頭往藏物閣方向看了一眼,守閣的師兄正坐在檐下,一身灰衣。
膝上攤著一本冊子,旁邊還放著一壺茶。
「今天是陸師兄值守。」東方棠壓低聲音。
端木靖問:「好對付嗎?」
「不好。」
「那妳還帶酒?」
東方棠晃了晃酒罈,「所以才要你。」
端木靖一臉莫名,「我?」
「你不是最會喝?」
「會喝跟能把人喝倒是兩回事。」
東方玗拍拍他的肩,「相信自己。」
端木靖看她,「我現在真的很想去找慕容師兄。」
東方玗立刻把他的衣袖抓得更緊,「你敢。」
「妳這叫威脅同門。」
東方棠差點笑出聲。
東方玦終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再吵,陸師兄要看過來了。」
幾人同時安靜,片刻後。
東方玗低聲道:「照原來說的。」
她指了指自己,「我進去。」
又指向東方玦,「阿玦把風。」
最後看向端木靖與東方棠,「你們兩個拖住陸師兄。」
端木靖盯著酒壇。
「拖多久?」
「一炷香。」
「太久。」
「半炷香。」
「還是久。」
東方玗瞇起眼。
「端木靖。」
「嗯?」
「你想抄門規嗎?」
「……」
他抱著酒壇站了起來。
「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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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師兄抬頭時,正好看見端木靖與東方棠笑吟吟走過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招呼,而是皺眉。
「你們兩個來做什麼?」
東方棠把酒壇往桌上一放。
「師兄,今日下雨,閒著也是閒著。」
陸師兄看了一眼酒,又看了看她。
「值守不得飲酒。」
端木靖立刻坐到旁邊。
「那我們喝。」
陸師兄:「……」
「師兄看著。」
「……」
東方棠別過臉。
肩膀已經開始抖。
陸師兄看向端木靖,「你到底來做什麼?」
端木靖很認真,「陪師姐喝酒。」
「那為何來藏物閣?」
「這裡風景好。」
陸師兄抬頭看了一眼外頭,雨霧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他又低頭。
端木靖面不改色。
「意境。」
「……」
東方棠真的快忍不住了。
陸師兄大概也懶得趕兩個人。
只重新低頭看冊子。
端木靖拔掉酒封。
香氣散開。
陸師兄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端木靖注意到了。
「師兄。」
「何事?」
「喝一杯?」
「不喝。」
「就一杯。」
「不喝。」
東方棠把杯子推過去。
「這可是去年埋的桂花釀。」
陸師兄終於抬頭,端木靖立刻知道--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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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東方玗已經繞到了藏物閣後側,東方玦站在廊柱旁。
「阿姊。」
「嗯?」
「真的要拿?」
「都走到這了。」
「爹知道會生氣。」
「所以不能讓爹知道。」
「……」
東方玦忽然覺得這邏輯完全沒有辦法反駁,東方玗熟門熟路地繞到一扇窄窗前,
伸手、往左推,沒開。
她皺眉,又往右。
喀。
開了。
東方玦看她。
「妳怎麼知道?」
東方玗頓了一下。「小時候來過。」
「爹帶妳?」
「……」
「阿姊。」
「你問題很多。」
她迅速翻了進去。
東方玦站在外頭,沉默半晌,終於明白,這大概也不是她第一次幹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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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物閣裡比外頭更暗,木架一層一層往裡延伸,兵器、玉簡、殘卷、法器都按照年份與用途分類。東方玗卻連看都沒多看,一路往最深處走。顯然是真的熟路,直到最後一排木架,一只不起眼的青銅香爐靜靜擺在最裡面。
爐身不大三足雙耳,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灰,爐蓋刻著一圈盛放的玲瓏花。
東方玗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伸手就拿,指尖才剛碰上爐耳,一股極淡的涼意忽然沿著指腹竄上來。
她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消失了。「裝神弄鬼。」
東方玗小聲嘀咕,她把浮生爐抱進懷裡,正準備離開。目光卻落在爐座下方,那裡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她低頭辨認,「一縷浮生香……」後半句被灰塵遮住。
東方玗伸手一抹,「一夢見本心。」她念完,眼睛更亮了,果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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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一杯。」端木靖替陸師兄斟滿。
陸師兄皺眉,「你小子……是不是有什麼事?」
端木靖神色坦然。
「沒有。」
「那你一直勸酒?」
「初來乍到,想跟師兄交個朋友。」
陸師兄冷笑,「昨日怎麼沒想到?」
端木靖想了想,「昨日還不熟。」
東方棠在旁邊補了一句:「今日熟了。」
陸師兄:「……」
他低頭看了看酒。
到底還是喝了。
一杯。
兩杯。
三杯。
端木靖開始有點佩服他,「師兄酒量不錯。」
陸師兄抬手,「再來。」
東方棠與端木靖對視一眼。
很好。
上鉤。
第四杯。
第五杯。
第六杯。
陸師兄說話開始慢了。
「我跟你們說……」
端木靖立刻坐直。
「師兄請說。」
「這藏物閣……」
東方棠心裡一緊。
「怎麼?」
陸師兄抬手指著兩人。
「不是你們……可以亂來的地方。」
「當然。」
端木靖點頭如搗蒜。
「我們最守規矩。」
東方棠別過臉。
下一刻。
咚。
陸師兄整張臉埋進桌上。
不動了。
端木靖沉默。
東方棠伸手推他。
「師兄?」
沒反應。
再推。
「陸師兄?」
還是沒反應。
端木靖低頭看了看空掉一半的酒壇。
「這麼快?」
東方棠鬆了口氣。
「總算。」
端木靖忽然轉頭。
「妳是不是早知道他酒量差?」
東方棠笑得很無辜。
「我不知道啊。」
端木靖盯著她。
「真的?」
「真的。」
「那妳為什麼挑他值守這日?」
「……巧合。」
「東方棠。」
「嗯?」
「妳跟東方玗果然都是慣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