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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禁魂》第四十七章:金瞳故人

「我兩條都不選。」東方棠看著水鏡中的男子,語氣平靜而堅定,纏在她手腕上的紅線微微一震。

男子似乎沒有料到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金色豎瞳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

「果然還是一樣。」

東方棠皺眉,「不要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妳就是她。」

「我叫東方棠。」

「我知道。」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玲瓏派衣袍,「玲瓏派東方一脈,東方棠。」

慕容衡橫劍擋在東方棠身前,「既然知道她是玲瓏派弟子,便解除她手上的婚契。」

男子這才轉向他,原本稍有緩和的金色瞳孔瞬間收縮。

「你是誰?」

「她的師兄。」

「只是師兄?」

東方棠神色古怪地看向水鏡,「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男子沒有回答,紅線卻沿著她手腕收緊了一圈,像是無聲宣示著什麼。

東方玗立即提劍上前,「我師姐都說不願意了,你聽不懂嗎?」

端木靖也擋到水鏡前方,「被鎖成這樣還想娶妻,你先想辦法把自己救出去吧。」

男子冷冷看向他,「又是誰?」

「你管我是誰?」

「你身上的氣息不屬於這個世界。」

端木靖神色微變。

東方玗則立即問:「什麼意思?」

「沒什麼。」

端木靖迅速轉開話題,「現在是在說你強迫別人成親的事。」

男子沒有繼續追問,只將目光重新放回東方棠身上。「半顆妖丹已經與妳的魂魄相融,齊氏既然發現它在妳體內,便不會輕易放棄。」「重新結成婚契,是保住妳性命最快的方法。」

東方棠道:「最快,不代表只有這個辦法。」

男子沉默了一瞬,「妳從前也總是這樣。」

「我說過,不要拿我與葉青蘿比較。」

「妳連她的名字都知道了。」

東方棠掌心微微收緊,昨夜之前,她從未聽過葉青蘿這個名字,可方才觸碰妖丹時,那個名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中,彷彿早已刻在魂魄深處,地底忽然傳來一陣巨響,眾人腳下的石室劇烈搖晃,裂縫迅速向四周延伸,白河水從岩層間湧出,很快便淹過腳踝,被救出的十一名村民仍躺在藥鼎旁,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

東方玦蹲下探查地面,「方才拔出黑釘,外層封印已經受損,這裡很快會被河水淹沒。」

慕容衡抬頭看向坍塌的入口,上方通道已被碎石堵死,憑五人的修為或許能夠強行破開,卻無法同時保護十一名重傷村民。

「有其他出口嗎?」東方棠問。

水鏡中的男子抬起手,鎖鏈隨之響動。「有。」

「在哪裡?」

「水鏡後方的洞窟連著白河上游,我可以打開通道。」

慕容衡問:「條件呢?」

男子看著東方棠,「讓她進來。」

「不可能。」慕容衡拒絕得毫不猶豫。

男子神色沒有改變,「那你們便留在這裡,等整座石室沉入河底。」

端木靖道:「一開口就讓別人嫁給你,現在又拿十幾條人命談條件,你們數百年前的人都是這樣說話?」

「我沒有要她現在嫁我。」男子淡淡道:「我只是想親眼看看她。」

東方棠望向逐漸升高的水面,其中一名村民因寒冷開始抽搐,東方玦連忙以靈力護住對方心脈。

她沒有再猶豫,「我進去。」

「東方棠。」慕容衡沉聲喚她。

「他方才若沒有出手,我已經被奪去妖丹。」東方棠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紅線。「而且有些事情,我必須親自問清楚。」

東方玗抓住她的衣袖,「師姐,我陪妳。」

「這道水鏡只允許我通過。」東方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會回來。」

端木靖看向水鏡中的男人,「她若少一根頭髮,我們就算挖穿棲霞嶺,也會把你的洞拆了。」

男子掃了他一眼,「太吵。」

端木靖還想說話,東方棠已經抬手觸上水鏡,冰冷河水沒過指尖,紅線傳來一股力量,將她整個人拉入其中,東方棠墜入一片幽暗水潭,冰冷河水瞬間淹沒口鼻,她尚未分清方向,腰間便被一條黑色蛇尾纏住。下一刻,她被托出水面,落在一座石臺上,東方棠撐著地面咳了幾聲,濕透的長髮貼在頸側,衣袍不斷向下滴水。

「你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讓我進來?」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我被鎖著。」

東方棠抬頭,男子就在距離她不到三步的位置,隔著水鏡時尚不明顯,如今真正靠近,她才發現他身形高大,黑衣被鎖鏈磨破數處,露出的手臂與胸口遍布新舊傷痕。數條金色鎖鏈分別纏住他的手腕、腳踝與腰腹,鎖鏈另一端深入岩壁,每一道鎖鏈上都刻滿鎮妖符文,只要他稍微動用力量,符文便會亮起,灼入血肉。

東方棠站起身,與他保持距離,男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慢慢移到頸側,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卻又不敢輕易碰觸的東西。

東方棠被看得不自在。「看夠了嗎?」

「沒有。」

「……」

男子抬起手,鎖鏈發出刺耳聲響,他的指尖停在東方棠臉側,距離肌膚只剩半寸,最終卻沒有碰下去。

「眼睛一樣。」

他低聲道,「說話的語氣也一樣。」

東方棠拍開他的手,「我不是來讓你認人的。」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被拍開的手,唇角竟微微揚起,「這個動作也一樣。」

東方棠忍住轉身離開的衝動,「你叫什麼名字?」

「玄燼。」

這個名字落入耳中,東方棠腦中忽然傳來一陣刺痛,眼前洞窟短暫模糊,一間簡陋木屋出現在她面前,青衣女子坐在床邊,低頭替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子包紮胸口,男子警惕地盯著她,金色豎瞳中沒有半分信任。
女子一邊纏上布條,一邊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怎麼會有人沒有名字?」

「妖不需要你們人類的名字。」

女子抬頭看向窗外,遠處山火剛熄,夜色下只剩滿地餘燼,「那便叫玄燼吧。」

男子皺起眉,「難聽。」

「不喜歡就自己想。」

他沉默許久,最終別開臉,「玄燼便玄燼吧!」

畫面迅速消散,東方棠腳下踉蹌半步,玄燼下意識伸手扶她,鎖鏈卻猛然繃緊,金色符文沿著他的手臂亮起,皮肉瞬間傳出焦灼氣味,東方棠看著他手臂上的傷。

「這個名字,是葉青蘿替你取的?」

「是妳。」

「是她。」

東方棠站穩後便收回手,「我有她的魂魄,也可能會看見她的記憶,但我現在是東方棠。」

玄燼盯著她,「對我而言,沒有分別。」

「對我有。」

洞窟裡安靜下來,玄燼金色的眼睛微微垂下,掩去其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妳想問什麼?」

東方棠抬起右手,掌心金色鱗紋正與玄燼胸口的光芒彼此呼應。

「半顆妖丹為什麼在我體內?」

玄燼沒有立即回答。

「白河村流傳著一個故事。」東方棠繼續道,「數百年前,棲霞嶺的金瞳蛇妖準備迎娶一名人類女子,成親當日,蛇妖忽然發狂,殺死送親村民,引發洪水。」「那名女子也死了。」

玄燼眼底的金光逐漸冷下來,「他們是這樣說的?」

「白河村只剩這個傳說。」

玄燼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半點愉悅。

「他們倒是很擅長忘記事情。」

「真正發生了什麼?」

玄燼看著她,「自己看。」

他抬起被鎖鏈纏住的手,東方棠本能想退,掌心的半顆妖丹卻突然發熱,引著她握住玄燼的手,兩人掌心相觸,洞窟、鎖鏈與水聲同時消失......。

白河岸邊掛滿紅綢,喜樂聲迴盪在山谷之間,村民抬著花轎,沿著河岸緩緩前行,葉青蘿坐在轎中,身穿鮮紅嫁衣,她掀開轎簾一角,遠遠便看見站在喜堂前的玄燼,他同樣穿著紅衣,長髮以金冠束起。平日總是冷淡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葉青蘿忍不住笑了,玄燼看見她,眼神也隨之柔和下來,花轎停下,葉青蘿在喜娘攙扶下走出來,玄燼向她伸出手,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相觸時,一名村中老者忽然端著酒碗走上前。

「依白河村的規矩,新郎入門前,要先飲下這碗合巹酒。」

葉青蘿腳步一頓,她聞到了雄黃,玄燼顯然也聞到了,他沒有接酒,只淡淡看向老者,四周喜樂不知何時停了,原本前來觀禮的村民紛紛向後退開,男人們握緊藏在衣袍下的刀斧與弓箭。

葉青蘿立即走到玄燼身旁。「你們想做什麼?」

老者顫聲道:「青蘿,妳過來。」「他不是人。」

葉青蘿臉色微變。

人群中有人喊道:「他是棲霞嶺的蛇妖!」

「前幾日獵戶親眼看見他在山裡化出蛇尾!」

「牠留在村子附近,根本不安好心!」

玄燼沒有看那些村民,只望著葉青蘿。

「妳早就知道?」

「知道。」

葉青蘿握住他的手,沒有遲疑,也沒有後退。「我一直都知道。」

村民的神色逐漸變得激動。

「她被蛇妖迷惑了!」

「不能讓牠把人帶走!」

「殺了牠!」

老者將雄黃酒猛然潑向玄燼,玄燼側身避開,幾滴酒液落在他的頸側,黑色蛇鱗瞬間從肌膚下浮現,金色瞳孔也隨之化作細長豎線,人群徹底陷入恐慌。

「妖怪!」

第一支鎮妖箭自人群中射出,玄燼抬手便要擋下,葉青蘿卻看見另外幾名村民將弓箭對準了他的後背。

「小心!」

她撲到玄燼身前,箭鋒穿透鮮紅嫁衣,深深刺入胸口,四周所有聲音彷彿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玄燼接住她倒下的身體。

「阿蘿?」

葉青蘿嘴角湧出鮮血,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別……」

她想說什麼,更多鮮血卻堵住了聲音,玄燼按住她的傷口,妖力不斷湧入她體內,卻怎麼也止不住流出的血,他的手第一次開始發抖。「不會有事。」「我帶妳走。」

「玄燼……」葉青蘿艱難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別傷害……任何人……」

手指無力垂落,玄燼望著懷裡失去呼吸的女子,金色豎瞳中只剩空白,下一刻,他抬手刺入自己心口,鮮血濺上紅色喜服,一顆金色妖丹被他硬生生剖出,在掌心裂成兩半。玄燼將其中一半按入葉青蘿胸前的傷口,金光瞬間包裹她的身體,箭傷沒有癒合,停止的心臟也沒有重新跳動,半顆妖丹只能護住她即將消散的魂魄,無法挽回已死的肉身。

四周村民仍在驚恐叫喊,「牠要吃人了!」「快殺了牠!」

又一支箭射來,玄燼沒有躲,箭鋒刺入他的肩膀,他卻只是抱著葉青蘿,坐在滿地喜紙之中。

白河水開始上漲,最初只是漫過河岸,隨後如同失去束縛般湧向村落,有人終於發現不對。

「洪水!」

「快跑!」

玄燼緩緩抬起頭,那雙金色豎瞳中,再也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溫度,東方棠猛然鬆開手,記憶中斷。她重新站在幽暗洞窟裡,臉色一片蒼白,掌心仍殘留著葉青蘿胸口被箭貫穿時的疼痛。

玄燼沉默地望著她。

東方棠過了許久才開口,「你殺了那些村民?」

「是。」

「洪水也是你引來的?」

「是。」

他的回答沒有任何辯解。

「葉青蘿最後讓你別傷害他們。」

玄燼語氣冰冷,「一切是他們咎由自取」

東方棠一時無言,玄燼確實因葉青蘿之死發狂,也確實殺死了村民,白河村流傳的故事並非虛構,只是省略了他們因恐懼先對玄燼下手,也省略了葉青蘿替他擋下鎮妖箭。

「後來是誰封印你?」

「一名路過白河的修士。」

玄燼低頭看向身上的鎖鏈,「我殺了太多人,也沒有打算反抗。」

「你在這裡待了數百年?」

「嗯。」

「一直在等葉青蘿轉世?」

玄燼重新抬起頭,「我不知道她何時會回來,也不知道妖丹是否真能護住她的魂魄。」「直到浮生爐驚動了妳體內的半顆妖丹,我才再次感覺到她。」

東方棠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她原以為修煉資質來自自身,卻沒想到這條仙途,是玄燼在數百年前以半顆妖丹替葉青蘿換來的。

玄燼道:「現在妳明白了。」

「這顆妖丹不是婚契。」

東方棠看向他,「你把它給葉青蘿,是為了救她。」

「是。」

「既然已經給了她,就不能以此要求我嫁給你。」

玄燼沉默,顯然沒料到她看完那段記憶後,最先得出的竟是這個結論。

東方棠繼續道:「幽篁齊氏想奪妖丹,我會想辦法應付。至於葉青蘿欠你的婚禮——」

她停頓了一下,「那是她與你的事。」

玄燼眼底浮現怒意,「妳承載著她的魂魄。」

「可活在這一世的人是我。」

兩人對視許久,洞窟外再次傳來岩石崩裂的巨響,玄燼閉了閉眼,最終沒有繼續爭辯,金色妖力沿著鎖鏈向外流去,水鏡另一側,一道通往白河上游的石門緩緩開啟。

「出口已經打開。」

東方棠有些意外,「你肯讓我走?」

玄燼淡淡道:「我若強行留下妳,妳只會更恨我。」

「況且齊氏爪牙尚未抓到,妳留在這裡,反而會再次成為奪丹陣的目標。」

水鏡重新出現在兩人之間,東方棠走到水面前,腳步忽然停下。

「玄燼。」

男人抬眼。

「我不是葉青蘿。」

「我知道妳現在叫東方棠。」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叫出她今生的名字。

東方棠心中微微一動,玄燼望著她,金色豎瞳中的偏執沒有消失,語氣卻比先前平靜許多。

「妳可以不認前世,也可以拒絕婚約。」「但齊氏既然找到這裡,便遲早會再次對妳下手。」

紅線從她手腕上鬆開,化作一道極淡的印記,隱入肌膚。「若遇到危險,以靈力喚醒這道印記。」

東方棠問:「你能離開封印?」

「不能。」

「那你如何救我?」

玄燼唇角微微揚起。

「東方棠。」

「我失去半顆妖丹,又被鎖了數百年。」

鎖鏈隨著他的聲音輕輕震動,「但還不至於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

東方棠面無表情,「我不是你妻子。」

她一步跨入水鏡,身影即將消失前,身後傳來玄燼低沉的聲音。

「婚禮尚未完成。」

「總有一日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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