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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大爆炸:江湖群像》4. 松下孤影 <全文>
蒼梧山的秋風總是帶著幾分蕭瑟。

後山深處的竹松林間,立著幾座古樸的青石墓碑。今日是慧劍閣前任掌門夫人——也就是眾弟子的師娘逝世的忌辰。

天空中飄著細碎的紙錢灰燼,宛如一隻隻黑白相間的枯蝶,在微涼的山風中盤旋起落。

花瑤池抱著一籃未燃盡的香燭,遠遠地站在十步開外的青石階旁。她入門較晚,對師娘的記憶只停留在六歲那年,那位總是溫柔地給她塞飴糖、笑起來眉眼如彎月的病弱婦人。

而在墓碑正前方,幾位輩分較大的師兄師姐們正神色肅穆地行著叩拜之禮。

花瑤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最前方的白衣身影上。

大師兄聶棠跪得筆直。

他今日未戴平日裡那頂精緻的金絲髮冠,只用一根極素的白玉簪將墨髮束在腦後。蒼茫的暮色落在他寬闊卻顯得有些單薄的背脊上,周身那股平日裡溫潤如玉、從容不迫的仙門大師兄氣度,在此刻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寥與落寞。

他垂著眸,修長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細緻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每一個字跡,眼底沒有淚,卻沉重得像是一汪化不開的深潭。

花瑤池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師兄。

在所有人眼裡,大師兄是慧劍閣的頂樑柱,是無所不能的遮風之樹,可此時此刻,他像是一個迷了路、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孩子。

祭禮結束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烏雲遮蔽了半輪冷月,寒鴉棲於枯枝,發出幾聲低沉的哀鳴。

門派弟子們皆已散去,各自回房。花瑤池提著一盞防風的羊角琉璃燈,有些不放心地折回後山,遠遠一瞧,腳步猛地頓住了。

空無一人的墓園裡,那一襲白衣依然靜靜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山間的夜露極重,白色的衣袍下擺早已被泥水與寒霜浸濕,他卻彷彿渾然不覺,只是凝望著那方墓碑,身形在夜色中顯得那樣孤寂無依。

花瑤池提著燈,站在松樹後,心裡一陣酸楚,想上前,又怕驚擾了他。

「他果然還在這裡。」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壓得極低的嗓音。

花瑤池回頭,只見冷隨風不知何時雙手環胸倚在樹幹上,左耳的銀墜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那張平日裡刻薄傲嬌的俊臉上,此刻滿是罕見的凝重與沉冷。

「三師兄……」花瑤池壓低聲音,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問道,「大師兄每年都會這樣嗎?師娘她……」

冷隨風看著遠處的白衣身影,眼眸微垂,掩去了眼底複雜的情緒。

「大師兄是個孤兒,三歲那年被師尊帶回山,是師娘一手將他帶大的。」冷隨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嘆息,「在師娘眼裡,他不是什麼名門首席,只是她的親生兒子。」

冷隨風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了極其壓抑的往事:

「師娘病發走的那晚,師尊在閉關衝擊元嬰,全閣上下亂成一團。大師兄整整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師娘在他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那一晚,我親眼看見大師兄……」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微動:「我從未見過他那副模樣。沒有歇斯底里,只是抱著師娘冰冷的身體,渾身發抖,眼眶裡流出來的幾乎是血淚。師娘下葬後,他整整一個月沒說過一句話,粒米未進,每天只靠喝幾口清水維持生機,整個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差點連金丹都碎了。」

花瑤池聽得心口一緊,眼眶瞬間濕潤了。

她想像不出,那個永遠溫柔微笑、永遠從容替大家遮風擋雨的大師兄,曾經經歷過怎樣痛徹心扉的絕望。

外人只見他光風霽月、天賦卓絕,卻不知他將所有的深情與至孝,連同最血淋淋的傷口,都死死地封印在了心底最深處。

「走吧,」冷隨風拍了拍花瑤池的腦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讓他自己安靜地待一會兒。這種時候,旁人說什麼都沒用。」

說罷,冷隨風轉身,身影無聲地隱沒在黑暗中。

山風呼嘯,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花瑤池站在原地,看著冷隨風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墓前那個被寒風包裹的單薄身軀。

「旁人說什麼都沒用嗎……」

花瑤池咬了咬下唇。她這人向來不太聽勸,尤其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難過時。

她深吸了一口氣,吹熄了手裡的琉璃燈,輕手輕腳地朝著那方墓碑挪去。

「啪嗒。」

然而,她那半吊子的輕功終究還是露了餡,一腳踩斷了一根乾枯的松枝,在寂靜的夜裡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脆響。

花瑤池心頭一跳,尷尬地僵在原地。

「既然來了,躲在樹後做什麼?過來吧。」

清潤如玉的嗓音隨風傳來,沒有責備,反而帶著幾分極淡的笑意。

聶棠緩緩站起身,轉過頭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花瑤池看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薄唇幾乎沒有血色,但那雙深邃的鳳眸在看向她時,依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與包容。他在努力維持著「大師兄」該有的沉穩與從容。

花瑤池心裡微酸,快步走了過去,停在他面前。

山風吹亂了她的碎髮,她沒有像平日那樣嬉皮笑臉,而是仰著頭,一雙杏眼清澈得能倒映出星空,就這麼直勾勾地望進聶棠的眼底。

「大師兄,你心裡……其實一直有遺憾,對不對?」

聶棠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似沒心沒肺、只會闖禍搞怪的小師妹,一開口便精準地刺入了他封閉了多年的隱秘角落。

聶棠沉默了片刻。

身為首席弟子,他是所有師弟師妹的依靠,是師尊的驕傲,他習慣了將所有的軟弱深藏。他不願讓眼前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小姑娘替他擔憂,骨子裡那份屬於長兄的氣骨與尊嚴,讓他下意識地彎起唇角,露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

「沒有。生死有命,大道無常,我早已看開了,瑤池不必替我擔心。」

他在說謊。

他的眼神,他的微笑,無一不在築起高牆。

花瑤池看懂了。她雖然資質平平、算術稀爛,但在人心的溫度上,她比誰都要敏感敏銳。

「大師兄,你在騙我。」

花瑤池沒有退縮,反而往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抬起頭,神情是聶棠從未見過的認真與通透,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

「我知道,人生匆匆幾十年、幾百年,天地這麼大,我們身為凡人、身為修士,其實都太過渺小。這條路上,我們會不斷地失去——失去親人,失去時光,甚至失去原本擁有的東西。」

聶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攥住,安靜地凝視著她。

「所以啊,」花瑤池眉眼彎彎,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燦爛光芒,「正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會失去,我才更大膽地去求,大膽地去愛,大膽地去追我想要的所有夢想!無論是想吃好吃的,想保護大家,還是……想要一個熱熱鬧鬧的大家庭。」

她頓了頓,向前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聶棠冰涼的衣袖:

「大師兄,遺憾是留給昨天的,可我們還活著。正因為我們會失去,我才知道——主動去尋找幸福、緊緊抓住眼前的溫暖,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山風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

聶棠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鵝黃衣裙,身形嬌小,平日裡總是被師兄弟們護在身後。可此時此刻,她站在這座冰冷蕭瑟的墓園裡,整個人卻彷彿散發著一種能將萬丈寒冰徹底融化的耀眼光芒。

失去,不是為了讓人沉溺於痛苦與克制;而是為了提醒活著的人,要更加用力、更加熾熱地去愛。

多年來,所有人都在勸他「節哀」,勸他「看破生死、專心向道」,唯獨這個傻丫頭,站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去求,去愛,去抓住幸福。

一塊沉重地壓在他心頭整整十年的巨石,似乎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痕,隨後轟然碎裂,湧入了一股滾燙的泉水。

聶棠的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眼角的冷霜寸寸消融,化作了滿腔無可奈何、卻又濃烈至極的動容。

「你這丫頭……」

聶棠低嘆一聲,抬起有些冰涼的大手,極其溫柔地揉了揉花瑤池毛茸茸的髮頂。

而這一次,花瑤池沒有躲,也沒有笑嘻嘻地開玩笑。

她順著大師兄掌心的力道,毫無預兆地往前一撲,整個人軟軟地撞進了聶棠冰冷的懷抱裡,雙手緊緊地環住了他清瘦的腰身。

「大師兄身上好冷,我幫你暖暖。」花瑤池將側臉貼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道。

聶棠渾身一僵。

少女身上溫熱的體溫,夾雜著淡淡的桃花香與草藥香,瞬間穿透了他被夜露浸透的冰涼白衣,霸道而溫暖地包裹住了他的整顆心臟。

聽著胸膛處傳來自己那逐漸失控的沉重有力心跳,聶棠眼底最後一絲防線徹底瓦解。

他緩緩收緊了雙臂,將懷裡嬌小的人兒緊緊地圈在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髮頂上。

「瑤池。」聶棠的聲音微啞,帶著一絲深深的繾綣與笑意,「你知道嗎?你不僅有一顆最真誠的心……」

他稍稍退開半寸,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起花瑤池小巧的下巴,讓她迎上自己滿含春水的深邃鳳眸。

「你還很治癒人心。」

話音未落,聶棠微微低下頭。

在漫天清冷的月色與松濤聲中,一個帶著無盡憐惜、溫柔至極的吻,極其輕柔地落在了花瑤池光潔的額頭上。

溫熱的薄唇觸碰到肌膚的那一刻,花瑤池的心跳「咚」地一聲,漏了一拍。

額頭上傳來的觸感柔軟而滾燙,伴隨著大師兄身上獨有的清冽松香,如同一枚永不褪色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靈魂深處。

花瑤池眨了眨眼,感受著頭頂那溫柔的親吻,唇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了一抹狡黠又幸福的笑意。

大師兄的心門,好像……被她推開了一條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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