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刺骨的燥熱沙塵,在魔塔外緣的黑石要塞上空呼呼作響。
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整片莫多客焦土曬裂。而在要塞最高處的黑石瞭望哨塔上,平時這個點絕對在臥室裹著天鵝絨蠶絲被、雷打不動睡著美容覺的女魔法師詩詩,今天卻極其罕見地趴在石垛邊上。
她身上穿著一襲剪裁合身卻有些鬆垮的緋紅絲綢法袍,瀑布般的金紅色長髮用一根白銀髮釵隨意挽在腦後,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瞇起,手裡端著半杯冰鎮的甜葡萄汁,一邊慵懶地打著呵欠,一邊看著下方的門前廣場。
在她身旁,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正佇立在狂風中。他通體泛著黑曜石般幽暗金屬光澤的骷髏骨架在烈日下反射著冷光,眼眶中那兩簇深綠色的魂火正慢悠悠地跳動著。
「哈啊——」
詩詩伸了個曼妙的懶腰,眼角擠出一點睏倦的淚花,語氣軟綿綿地抱怨道:
「傑克,我說你們今天到底在折騰什麼啊?大中午的,老黑在下面扯著他那破鑼嗓子鬼吼鬼叫,吵得我連第三個淺層冥想循環都沒睡完。要是本小姐臉上長出黑眼圈,我就拿你的肋骨磨成骨粉敷臉。」
「達克副官只是在履行他應盡的職責。」
傑克發出一陣骨節摩擦的喀喀輕響,那是他特有的、帶著幾分調侃的乾啞聲音:
「畢竟難得有這麼一大群『自願掏錢』的肥羊送上門來。作為獅兵營的門面,老黑總得跟那六十三位遠道而來的貴族大老爺和冒險者們,好生耳提面命一番入塔後的規矩——比如死後骨頭的所有權歸屬,以及嚴禁在塔內大喊大叫引發穴蛛暴動。」
順著哨塔居高臨下望去,只見魔塔那扇高聳入雲、宛如巨型活體骸骨般的龐大入口前,副官老黑正披著那件洗得泛白的破黑袍,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卷成筒狀的記帳羊皮紙,唾沫橫飛地對著底下的冒險者大部隊進行最後的戰前恐嚇。
而在老黑身後,魔塔那泛著不祥幽光的厚重巨門已經轟然洞開。
按照慣例,一支負責在最前方探路與標記安全路徑的常規巡邏獅兵小隊,早已邁著整齊劃一、悄無聲息的死靈步伐,魚貫沒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漆黑門廊之中。
然而——
帶路的獅兵都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後面那支由六十三名貴族私兵、傭兵與各路亡命冒險者組成的大部隊,卻硬生生在入口十步外的大廣場上僵住了。
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那座龐大的黑色門扉就像一張正貪婪喘息著的深淵巨口,從裡面不斷噴吐出冰冷刺骨的地脈陰風與若有若無的怪異嘶吼。方才老黑口中描述的「被巨型穴蛛吸乾腦髓」和「每四天就得強制洗滌魂火」的恐怖傳聞,顯然已經把這群嬌貴老爺和野狗冒險者的膽囊給嚇縮了一圈。
人群面面相覷,腿肚子直打轉,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種詭異而尷尬的死寂。
「瞧瞧,」黑骨頭傑克搭在石垛上的骨指輕輕敲擊著黑石,發出清脆的「篤、篤」聲,眼眶裡的綠色魂火閃過一抹惡趣味的幽光,「這都過去多少年了,營區大門口居然還能看見活生生的普通冒險者主動想進塔。只可惜,這些小傢伙的腿腳似乎不太聽使喚。」
傑克偏過頭,泛著冷光的骷髏臉轉向詩詩:
「詩詩法師,看樣子……他們似乎在眼巴巴地等著哨塔上的美女魔法師,給他們送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鼓勵呢。」
「鼓勵?」
詩詩挑了挑修長的柳眉,低頭看了一眼那群在門口縮頭縮腦、活像一群受驚刺鼠的男人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明媚笑靨。
「行啊。既然大家都是為了夢想而來,本小姐就大發慈悲,給他們送上一個最真誠的飛吻,祝福他們進塔順遂、武運昌隆好囉。」
話音未落,詩詩手腕輕輕一翻。
那杯甜葡萄汁被她隨手擱在石台上,緊接著,她右手間那根白銀魔杖驟然綻放出耀眼奪目的熾烈紅芒!
「嗡——!」
哨塔上空的空氣瞬間急劇扭曲、升溫,方圓數十米內的以太魔力瘋狂朝著她的掌心匯聚。空氣中甚至傳來了劈啪作響的乾柴爆裂聲,原本吹拂的乾燥狂風,竟在頃刻間被一股狂暴無匹的滾滾熱浪所取代!
一顆直徑足足超過三公尺、通體泛著暗金色高溫烈焰的超巨大號爆炎火球,在詩詩掌心前方眨眼凝聚成形!
「去吧,甜蜜的飛吻。」
詩詩紅唇微抿,做了一個優雅的吹氣動作。
下一瞬,巨型火球宛如一顆出膛的重型攻城炮彈,「轟」的一聲拔地而起,直衝九霄雲霄!
火球並沒有立刻砸向地面,而是在數百米的高空中劃出了一道無比完美、壯麗的暗紅拋物線。緊接著,在重力與龐大動能的牽引下,它開始緩慢地調轉角度,由慢及快,朝著魔塔入口廣場的核心區域瘋狂俯衝加速!
「呼咻——絲絲絲——!」
那撕裂雲層、以超高速劃破空氣的高溫破空聲,宛如千萬根燒紅的毒針在大氣中尖銳摩擦,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窒息巨響與泰山壓頂般的毀滅威壓,自頭頂天幕轟然壓下!
廣場上,原本還在猶豫退縮的人群裡,一名耳朵靈敏的遊俠猛地抬起頭。
當他看見那顆幾乎把半個天空都染成血紅色的巨大火球正朝著自己天靈蓋砸下來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嚎:
「天上!!天上!!天上掉隕石啦——!!!」
「轟隆隆——!」
原本就神經緊繃的六十三人團夥瞬間徹底炸了營!
「快跑啊!!」
「天降流星火雨!那塊破木牌上寫的是真的!!嘴賤真的會被雷劈啊!」
「神明在上,救命啊——!」
眾人推搡著、哭爹喊娘地抱頭鼠竄,連最沉穩的沃爾克拉夫家族黑鳥私兵都嚇得連滾帶爬。
就在那枚恐怖的巨型火球距離眾人頭頂不到十公尺、滾燙的熱浪已經把好幾名傭兵的眉毛烤得蜷曲焦黑的千鈞一髮之際——
「磅——!!!」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在廣場半空中驟然炸裂!
然而,預想中的血肉橫飛與人間煉獄並沒有發生。火球在空中化作了一道璀璨絢爛到極致的漫天烈焰光環,暴烈的氣浪呈同心圓狀猛烈擴散,將地面的黃沙掀起三尺高,狂暴的衝擊波把那群冒險者震得東倒西歪、灰頭土臉,卻極其詭異地……連一塊皮都沒傷到他們!
眾人趴在沙坑裡,渾身劇烈發抖,正當他們大口喘著粗氣、慶幸自己撿回一條小命時——
哨塔高處,忽然飄來了一道清脆柔美、卻帶著一絲極度驚訝與懊惱的嬌呼聲:
「哎呀呀……怎麼會這樣?塔內魔力潮汐波動太劇烈……失手了啦!!!」
失手了?!
這三個字飄蕩在死寂的廣場上空,宛如深淵敲響的喪鐘。
所有趴在地上的冒險者與貴族管事們,心臟差點當場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女瘋子剛剛說什麼?
失手了?!
意思是她原本是要炸死所有人的,只是因為「失手」才變成了空爆?!那萬一她現在馬上補上第二發「沒失手」的火球呢?!
「快進去!全部給我衝進魔塔裡!!」
「別擋路!不想變成烤乳豬就給老子滾開!」
「進塔!快進塔啊啊啊——!」
強烈到極致的求生本能瞬間爆發。什麼深淵恐懼、什麼穴蛛吸腦、什麼死靈詛咒,在可能馬上從天而降的第二發滅頂天火面前,簡直比慈母的懷抱還要溫暖!
整整六十三號人,爆發出了平生最迅猛的奔跑速度,爭先恐後、手腳並用地化作一道道黑影,像受驚的刺鼠鑽洞一般,連滾帶爬地瘋狂擠進了魔塔深處的漆黑大門,生怕自己落後半步就成了第二發火球的下酒菜。
不到短短二十秒,方才還人聲鼎沸、僵持不下的廣場,瞬間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漫天揚起的黃沙在風中凌亂。
哨塔頂端。
黑骨頭傑克低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廣場,兩條白森森的手骨在胸前輕輕一擊,發出乾脆的鼓掌聲,讚許地連連點頭:
「漂亮。詩詩法師,這一發巨型火球煙花的魔力控制堪稱絕妙。先聲奪人的氣勢、精準到毫釐的拋物線軌跡,以及在落到眾人頭頂臨界點瞬間及時放開魔力束縛引發擴散空爆……所產生的心理壓迫與驅趕效果,簡直堪稱完美。」
傑克轉過泛著青光的骨顱,豎起一根泛著黑光的骨指,無比肯定地給出評價:
「十分!滿分!」
詩詩端起葡萄汁抿了一小口,漂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精緻的臉蛋上滿是認真與挫敗,毫不留情地反駁道:
「滿分個鬼啦!傑克,本小姐是認真的!剛才剛好有一道空間亂流從魔塔裂隙裡竄出來,我那是真的控偏了!差點沒把老黑連同那群蠢蛋一起炸成焦炭!」
詩詩氣鼓鼓地豎起一根玉指,堅定地給自己打分:
「我是真的失手了。零分!(肯定加一!)」
黑骨頭傑克:「……」
那具歷經百年風霜、見慣了生死離別的黑曜石骷髏臉上,眼眶裡那兩簇本該威嚴深邃的深綠色魂火,在這一瞬間極其人性化地微微抽動了一下,無聲地拉出了三條長長的黑線。
沉默在哨塔頂端蔓延了幾秒。
直到魔塔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沉重、奇異且極具辨識度的腳步聲。
只見在六十三名冒險者連滾帶爬地進塔之後,作為「菁英護衛」的特殊獅兵小隊,終於自要塞的陰影中緩緩步出。
領頭的,正是那位身形魁梧宛如鐵塔、臉上覆蓋著冰冷秘銀面具的「大個子」。他手握沉重的黑鐵長槍,步伐沉穩如山,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暗死氣。而在他身後,由數具骨骼結構怪異、行動姿態各具特色的「奇行種」精銳獅兵組成的護衛隊列,亦步亦趨地跟隨在後。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喧嘩,只是以一種冷酷而精準的節奏穿過廣場,最後身影逐漸沒入魔塔深邃的黑暗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望著奇行種小隊最後一截披風消失在門廊內,哨塔上的黑骨頭傑克收斂起了方才那副漫不經心的調侃神色。
他雙手負在身後,幽綠的魂火凝視著漆黑的塔門,用那低沉如深淵呢喃的聲音緩緩說道:
「不知道多少年了……已經太久沒有普通冒險者會主動踏進這座吞人的魔塔了。這背後,應該是北方聖地那群老爺們的手筆啊……他們這是打算借這些人的手,把我們這支獅兵團從這裡徹底趕走的節奏。」
趴在石垛上的詩詩愣了一下,頭頂彷彿瞬間冒出了三個巨大的問號:
「???」
她歪著腦袋,眨了眨那雙桃花眼,顯然完全沒聽懂這具老骨頭在打什麼機鋒。
傑克並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微微偏過頭,語氣變得無比嚴肅而低沉:
「詩詩,妳等下走下哨塔的時候,替我私下去找一趟工匠石頭。跟他說——時間快到了,叫他提前做好準備。尤其是……小傑克的安危,無論發生任何變故,孩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詩詩眼中的問號頓時變得更多了:
「???不是,傑克,你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石頭那個悶葫蘆真能聽得懂嗎?而且……這種事還要告訴其他人嗎?工匠老肥那邊,還有門口那個天天偷懶剔牙的雜工老兵,需不需要我順便去通知一聲?」
傑克聞言,眼眶裡的深綠色魂火驟然爆發出一抹森然青光。他用那泛著青光的黑曜石骷髏臉,極其古怪地斜睨了詩詩一眼,發出了一聲飽含深意的冷哼:
「石頭那邊提一下就行了。至於老兵那裡……算了,用不著妳操心。」
傑克望向要塞大門口那個正靠在牆角曬太陽、用枯草剔著牙齒的乾癟身影,語氣裡透著一股混合著無奈與敬畏的譏諷:
「那個老油條,在魔塔這片焦土爛泥裡混了整整好幾十年了。哪天就算魔塔徹底崩塌塌陷、我們整座獅兵營全部被打光抹平了……那個老不死的老兵,也絕對連一根汗毛都不會有事。」
詩詩聽得一頭霧水,精緻的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嘀咕:
「???這一個個神神叨叨的老傢伙……怎麼感覺這裡面藏著什麼天大的可怕內情一樣?」
她盯著傑克那張看不出表情的黑骷髏臉看了三秒,隨即猛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抬手拍了拍自己嬌嫩的臉頰。
「算了算了,不管了!什麼陰謀陽謀、什麼聖地老兵的……天大地大,還是本小姐的美容覺最重要!」
詩詩仰頭一口將杯子裡的甜葡萄汁喝乾,隨手將魔杖往腰間一插,轉身踩著歡快的步伐走下哨塔旋梯,只留下一陣如黃鶯般懶洋洋的嘟囔聲在風中飄蕩:
「睡覺睡覺!回去補眠!再曬下去本小姐的皮膚都要粗糙了……」
哨塔頂端,唯剩下黑骨頭傑克孤獨佇立的身影,以及那在狂風呼嘯中、久久不曾熄滅的森寒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