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三隻手與最後的託付
狂風呼嘯的大漠焦土上,寒意刺骨。
這座原本被戰火與喧囂填滿的要塞門前,已然在這種詭異至極的死寂中,硬生生僵持了整整一個夜晚。
北方聯軍的前鋒陣線上,數千名全副武裝的精銳私兵與聖騎士,此刻每個人都面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他們握著兵刃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滑,嘴唇凍得隱隱發紫,身軀在黎明前最凜冽的凍風中劇烈地發著篩糠。
沒有人敢合眼,甚至沒有人敢稍稍鬆懈哪怕半刻心神。
那扇在後半夜被「老肥二號」撞開的厚重黑鐵大門,直到此刻依然大大敞開著。
黑洞洞的門洞宛若一頭遠古巨獸張開的漆黑巨口,門內幽暗深邃,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亮起半盞燈火,沒有傳出半聲金鐵摩擦,甚至連一絲魂火流動的微光都捕捉不到。
整整一夜!
聯軍上下所有將士的腦袋裡,始終死死繃著一根隨時可能崩斷的鋼弦。他們在極致的疑神疑鬼與「恐油症」的巨大陰影下,死死盯著那扇黑黝黝的大門。每一次夜風掠過門扉發出的嗚咽,每一次沙粒撞擊鐵皮的細響,都會引發陣線前沿一陣陣神經質的騷動與倒抽冷氣的驚呼——
他們生怕在下一個瞬間,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又會怪叫著衝出十個、幾十個甚至上百個肚子裡塞滿了高壓神聖燈油的胖碩構裝體!
煎熬、恐懼、精神透支。
一整夜的草木皆兵,將這支號稱北方精銳的軍隊徹底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
直到遠方荒原的地平線上,第一縷冰冷而泛著淡金色的黎明曙光,緩緩撕裂了漫天席捲的漠風與塵煙。
……
「嗒、嗒、嗒。」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脆得直擊人心的骨節敲擊聲,突然毫無徵兆地在哨塔最高處響起。
聯軍前線數千名將士心臟猛然一抽,本能地齊刷刷抬頭望去。
晨曦破曉的光芒正順著高塔的青黑色岩壁傾瀉而下。而就在那最高處的石質懸空護欄邊緣,一道披著破舊灰黑斗篷的修長白骨身影,不知何時已然無聲無息地傲然佇立在那裡。
黑骨頭傑克。
他的身姿筆直如槍,臉上扣著那一具泛著古樸暗啞金芒的統率面具,深陷的面具眼眶深處,兩團深邃純淨、宛若幽潭般的慘綠色冥火正靜靜跳動著。
他微微歪著頭,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沒有掃過那些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站都快站不穩的私兵雜役,而是穿透數百步外的荒原焦土,目光如刀,直刺軍陣正中央那位面色青白交替、整夜未眠的聖地副軍團長——「鐵鱗」奧古斯都。
隨後,一句帶著骷髏獨有空洞回音的冰冷譏誚,穿透了淒清的漠風,在大漠上空緩緩蕩開:
「你們聖地到底是要來幹嘛的?」
「……」
全場一片死寂。
奧古斯都的眼皮狠狠跳動了兩下,雙拳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脆響,喉嚨深處彷彿被烈火灼燒過一般乾澀發硬。
然而,還沒等這位副軍團長開口,後方軍陣中幾名昨夜僥倖躲過火海、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北方貴族特使與商會幹事,便急不可耐地策馬擠出前列。
在他們看來,昨夜的燈油烈火與假人套娃不過是垂死掙扎的障眼法罷了。如今大門已開,天色大亮,這座孤立無援的焦土要塞早已是甕中之鱉!急於在聖地副軍團長面前邀功奪權的貪婪,瞬間壓過了心頭殘留的恐懼。
「大膽狂徒!一具見不得光的下賤枯骨,少在那裡故弄玄虛!」
一名錦袍上沾滿灰漬的貴族特使拔出腰間鑲金佩劍,色厲內荏地朝著塔頂厲聲咆哮:
「你們這群冥火寄生的異端怪物,霸佔魔塔大門搜刮利益半個世紀,好日子已經到頭了!五十年協約今日法定到期,按照教廷神聖法理,這座大門與魔塔一層的一切巡防開採權益,即刻起全數歸還彩虹聖地與北方貴族商會同盟接管!」
「還不速速開城受縛、自繳冥火符印,滾出焦土?!」
尖銳跋扈的叫囂在空曠的晨風中迴盪。
高塔之上。
黑骨頭傑克靜靜聽著,甚至連脖子都沒轉動一下。
直到那名貴族特使唾沫橫飛地吼完最後一個字,傑克才極其緩慢地從斗篷下伸出一根修長烏黑的骨指,漫不經心地掏了掏空無一物的耳骨窟窿,嘴角咧開了一抹令人頭皮發麻的嘲謔弧度。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奧古斯都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誅心:
「你們聖地要來換防……」
「就帶這幾個拐瓜劣棗來,有沒有想好?」
「你——!!」那名貴族特使臉色漲成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
傑克根本沒有理會對方的狂怒。他反手自殘破的黑袍內側,隨手抽出一本厚重粗糲、邊緣浸透了暗黃油脂與黑褐色乾涸血漬的陳舊戰地帳冊。
骨指在泛黃的羊皮紙頁上隨意翻動著,發出刺耳的沙沙聲響。傑克居高臨下,用一種近乎宣告死亡判決的冰冷口吻,當著數千聯軍的面,一條一條唸出了這座要塞最真實的日常消耗:
「神聖通道九座以太火炬台,每兩小時必須由重甲小隊添注一次神聖燈油;遲誤一刻鐘,光塵稀薄,暗道內的一萬四千隻嗜血穴蛛與無窮無盡的尖尾骨刺鼠便會成群結隊湧入主路。」
「每月初一與十五,二層迷宮的幽暗裂隙周期性共振,隨時可能游蕩下來整隊能撕碎二階附魔鋼甲的影刃魔蜥;每年深冬,地脈霜寒逆流,巡邏隊每走十步,關節便會遭受極寒侵蝕,活人經絡凍壞截肢率高達三成……」
傑克猛地合上帳冊,那一聲沉悶的金鐵合擊聲,宛如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骷髏面具下,那雙綠色的魂火宛若兩簇跳動的鬼火,森森注視著陣前那群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貴族老爺:
「這群平日在城堡裡喝著蜜酒、連沙暴都沒見過的少爺兵,打算一天死幾十個?」
「後方的棺材拉夠了嗎?要是缺木料,我們老肥後勤工坊可以承接戰地代埋業務,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給你們打九八折!」
「……」
滿場寂然。
原本叫囂得最凶的貴族特使與商會幹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們僵在馬背上,喉嚨咕嚕作響,冷汗順著背脊瘋狂滲透了昂貴的絲綢襯裡。
他們只知道魔塔是一座蘊藏著無盡晶石與魔物材料的聚寶盆,只知道掌控大門就能向所有冒險者抽收高昂的過路稅與資源分成;可他們何曾想過,這座所謂的「金山門戶」,其地底深處竟然是一座每分每秒都在瘋狂吞噬生靈血肉與巨額物資的恐怖絞肉機!
奧古斯都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知道,再任由傑克這般攻心瓦解下去,身後的同盟私兵軍心將會徹底散掉。這位聖地副軍團長跨前一步,身上泛起森然的白銀鬥氣,握住腰間重劍,沉聲喝道:
「黑骨頭傑克!少在此妖言惑眾!魔塔守護乃教廷神聖使命,豈容你這等亡骨在此討價還價?本座乃聖地副軍團長,持有教廷最高評議會全權手令,今日要塞大門,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交?憑你?」
傑克仰天發出一陣刺耳冰冷的嗤笑,笑聲在十里荒原上空隆隆震盪:
「奧古斯都,你不過是一條聞到了肉味想來分一根骨頭、卻又怕被門檻夾斷狗腿的提線木偶!」
「這座大門背負著整座大陸南方法理秩序與千萬凡人生死!就憑你們這幾個前台叫喚的跑腿雜魚,連當這座門戶抵押品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下的瞬間!
黑骨頭傑克周身的幽冥死氣轟然暴漲!
一股沉渾如山嶽般的古老威壓自哨塔頂端席捲而下,青黑色的城牆符紋劇烈激盪,化作一陣實質般的狂暴音浪,裹挾著刺骨冥火,如怒雷般狠狠撕裂了地平線盡頭重重疊疊的狂暴風沙!
「三十年前在一層 丟了一條胳膊的海因里希!!」
「你在沙丘後面看戲看了整整一夜,看夠了嗎?!」
「手斷了,難道連身為軍團長的骨氣也跟著斷乾淨了嗎?!」
滾滾音浪如九天驚雷炸響!
還沒等震駭欲絕的奧古斯都反應過來,傑克的目光已然如電隼般移向了戰陣極後方那座巍峨如小丘的巨型沙梁,聲音中夾雜著無盡的嘲弄與森然殺機:
「還有——躲在礫石鎮頂樓吹著風扇、隔著十里地盤著金幣算盤的那幾位老家主與大東家!」
「既然敢掏幾百萬金幣密謀買下這座大門,現在連走下馬車直面老子的膽量都沒有嗎?!」
「給老子滾出來————!!」
最後三個字炸裂開來的剎那,前鋒數千私兵的坐騎同時發出驚恐的人立長嘶,陣腳再次大亂!
「……」
十里大漠,風沙驟止。
在聯軍所有將士驚恐而不可置信的注視下,後方地平線兩側那漫天翻滾的黃沙,竟然真的如同被無形巨刃整齊剖開一般,緩緩朝著兩側分開!
「咚……咚……咚……」
沉重得如同地脈搏動的腳步聲,自漫漫黃沙深處不疾不徐地傳來。
每一步落下,腳下堅硬的焦土便隨之微微震顫,甚至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凝固成了靜止的顆粒。
一道身披斑駁精金重鎧的魁梧身影,迎著初升的朝陽,緩緩自沙丘後踱步而出。
他的面容如花崗岩般剛毅冷硬,滿面風霜刀刻般的皺紋深邃無比,左邊的衣袖空空蕩蕩,在漠風中隨風狂舞;而僅存的右手之上,並未拔劍,只是隨意地垂在身側,五指之上卻隱隱流淌著令人靈魂窒息的純金烈陽氣息!
彩虹城堡聖地第一軍團長、全大陸聖騎士之冠——海因里希!
而在海因里希身側稍退半步之處,八匹由純種覆甲地龍拉乘、通體由黑曜石與秘銀澆鑄的防風巨型重輦,正發出沉重壓抑的軸承呻吟,緩緩駛出風沙屏障。
車門無聲滑開。
幾名身著北方頂級世家黑貂法袍、手指上戴滿了古老銘文魔戒的古稀老家主,以及北方黑金商會聯盟的首席掌印長老,臉色陰沉至極、眼含無盡忌憚地走下了重輦。
全場數千名聯軍將士、隨軍騎士,甚至連副軍團長奧古斯都在內,在看清那幾道身影的瞬間,無不渾身劇烈一顫,滿臉慘白地齊刷刷單膝跪地,行最高軍禮!
氣氛在這一剎那,徹底凝固到了冰點!
……
「海因里希大人……老家主……」奧古斯都單膝跪在焦土上,冷汗浸透了重甲內襯,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本以為自己是這場五十年換防兵變的絕對統帥與利益執掌者,直到這一刻,看到這位三十年未曾出巡焦土的傳奇軍團長與商會幕後真正的老狐狸親自踏足這片死地,奧古斯都才如遭雷擊般驟然驚醒——
自己自始至終,不過是高層放在前面試探焦土虛實、吸引火力的砲灰前鋒罷了!
海因里希甚至沒有多看跪倒在地的奧古斯都一眼。
這位獨臂的傳奇軍團長踏著焦黑的沙土,一步一步走到了陣線最前方,在距離要塞哨塔百步開外的空地上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那雙歷經無數次生死搏殺、早已看淡人世沉浮的蒼老灰眸,靜靜凝視著高塔邊緣佇立的黑骨頭傑克。
「傑克。」
海因里希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粗糲,宛若兩塊粗糙的玄鐵在互相摩擦,卻奇異地撫平了全場所有的躁動:
「三十年了。你這張嘴,還是和當年一樣刻薄。」
「呵,刻薄?」
高塔上的傑克冷冷嗤了一聲,雙手按在石欄上,居高臨下俯瞰著這位昔日的殘廢對手,語氣沒有絲毫緩和:
「五十年前,這裡躺下了聖地整個初代常備軍團!這幫老弟兄們在黑暗與泥濘裡,替後方那群養尊處優的蛀蟲站了整整半個世紀的暗哨!」
「如今五十年期限到了,你們帶著算盤和金幣,迫不及待跑來摘桃子?可以!」
傑克的聲音猛然拔高,骨指如長矛般凌空直指海因里希身後那幾位臉色難看的老家主與商會巨頭:
「想接這座大門?想拿走這座要塞?拿你們的一切來押!」
「不立下全大陸見證的神聖死契,你們今天連邁進大門半步的資格都沒有!因為老子絕不會把弟兄們守了半個世紀的防線,交給一群大難臨頭只會尿褲子逃跑的懦夫!」
尖銳的斥責直戳痛處。幾位北方世家的老家主臉皮劇烈抽搐,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正欲開口倚老賣老反唇相譏——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海因里希動了。
「鏗————!!」
一聲清越蒼茫、宛若龍吟般的劍鳴驟然撕裂長空!
海因里希僅存的右手自腰間拔出了那柄伴隨了他整整四十年的古老精金巨劍。劍鋒之上,純金色的神聖以太如烈日般瘋狂燃燒,照亮了破曉昏暗的焦土!
下一瞬,在全場數千名聯軍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位全大陸身份最尊貴、甚至見了教皇都無需行全禮的至高聖騎士軍團長,竟然雙膝一沉,單膝重重跪倒在焦黑冰冷的泥土之中!
「轟!」
巨劍如審判之柱,被他單手悍然插進了堅硬無比的凍土之內,裂痕如蛛網般朝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海因里希垂下頭顱,任由漠風吹拂著他斑白的兩鬢,用一種決絕到了骨髓深處的肅穆語調,向著整座要塞、向著腳下長眠的無數英烈,悍然立下軍團長之誓:
「三十年前,魔潮大爆發,我帶著進塔的九十九名精銳弟兄,只活著出來了七個。」
「我未能將他們完好帶出,這條斷臂,是神明留給我的恥辱印記。」
「今日,我海因里希以彩虹聖地總軍團長之名起誓——」
老騎士猛然抬頭,雙目泛著駭人的血絲,聲音如金鐵鑄就,響徹雲霄:
「只要我海因里希尚有一口氣在,殘軀永鎮焦土!不退半步!」
「門在,人在;門破,人亡!!」
……
轟隆!
這座突如其來的誓言,宛如一道平地驚雷,將身後的奧古斯都、幾位老家主與商會掌印長老劈得神魂皆顫、目瞪口呆!
海因里希瘋了嗎?!
他是堂堂聖騎士軍團長,在大陸坐擁無上榮耀與權柄,他竟然當著幾千名私兵的面,把自己的殘生乃至性命,毫無保留地死死釘死在這座苦寒絞肉機上?!
然而,高塔之上的黑骨頭傑克眼中卻閃過一抹深邃至極的冷酷幽光。
師徒默契,何須多言!
海因里希這看似悲壯的一跪,實則是把全天下最狠的一把刀,反手架在了後方那群貪婪資本與貴族的脖子上!
連堂堂軍團長都押上了身家性命立誓永鎮,你們這群躲在後面想分肉吃的老吸血鬼,難道還想全身而退?!
「哈哈哈哈哈!」
傑克在高塔上發出狂放桀驁的長笑,骨指凌空點向後方僵立的幾名老者:
「軍團長連殘軀老命都押下了!」
「怎麼,幾位口口聲聲要拯救大陸、為神明分憂的公爵老爺、大商會東家……連放幾滴血、填幾筆帳目,都不捨得?」
「難道說……你們北方聯盟從一開始,就打算在大門被攻破時,拍拍屁股拋棄全大陸南方的子民逃之夭夭?!」
「唰!」
全場數千名私兵與隨軍騎士的目光,在這一刻齊刷刷匯聚到了那幾位老家主與商會長老身上!那些目光中,原本的狂熱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懷疑與逼視。
道德的大山與軍法的絕境,在傑克與海因里希的一唱一和下,瞬間化作了無底的深淵!
退無可退!
「好……好!好一個黑骨頭傑克!」
為首的北方第一世家古稀老家主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立誓,北方貴族同盟的威信與合法性將在全軍面前徹底粉碎,連神聖教廷都容不下他們!
老家主顫抖著拔出腰間鑲嵌著家族紋章的短匕,眼中閃過一抹肉痛與瘋狂,猛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噴湧而出,將那柄代表數百年榮耀的家徽短劍染得通紅!
「以雷曼家族歷代先祖之榮耀起誓!」老家主咬碎鋼牙,厲聲喝道:「若因我北方私兵怠惰致使魔潮破門外溢,雷曼家族自絕於聖地,全族除名,血脈永墮深淵!」
旁邊的商會首席掌印長老更是臉色灰敗如土。
在海因里希那冰冷如實質的目光審視下,他顫抖著自懷中掏出教廷神聖法理公證的最高產權金冊,咬破指尖,重重按下了鮮紅的血手印:
「黑金商會聯盟……即日起承擔要塞全部後勤!每季度……無條件撥發一百二十萬金幣與深海特級神聖燈油,專款專用於九座神聖火炬……若有短缺,願受教廷查抄大陸全部行號之罰!」
「啪嗒、啪嗒。」
鮮血與契約的光芒在黎明的風沙中交相輝映。
法理、金錢、最頂級的軍事實權!
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不可違逆的神聖鎖鏈,牢牢銬在了北方貴族與商會的咽喉之上。他們費盡心機想要爭奪的這座產權金山,最終以最殘酷荒誕的方式,將他們變成了自掏腰包替全大陸填命的永久接盤俠!
……
「很好。」
高塔之上,黑骨頭傑克長長吐出了一口沙啞的氣息。
那本浸滿油脂的戰地帳冊自他指尖滑落,在空中翻滾著,啪的一聲落在了海因里希身前的沙地上。
晨曦的光芒徹底破開了雲層,將整座要塞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的金暉之中。
在全場所有人注視下,高塔上的白骨副指揮官反手探入身後那件伴隨了他半個世紀的破舊斗篷。
「卡嗒、卡嗒、哢嚓。」
一陣極其清脆、精密繁複的微觀機械與附魔符文卡榫解鎖聲,在寂靜的清晨分外清晰。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氣壓卸荷聲,那一副自打五十年建營起、便永遠背負在黑骨頭傑克脊椎之後的沉重白骨構裝——「雙聯背負式骨手魔具」,被他硬生生自背脊處完整卸了下來!
那副魔具通體由極致堅韌的遠古凶獸脊骨與精金符文絞線打造成型,雙手自然垂落,隱隱散發著森然霸道的寂滅氣息。
傑克單手拎著這具沉重無比的白骨魔具,像是在扔一件微不足道的破爛行李一般,隨手朝著高塔下方凌空一拋!
「呼————」
沉重的白骨魔具破空墜落,在呼嘯的風聲中,精準無比地砸入了單膝跪地的海因里希懷中!
金鐵交鳴,骨甲震顫。
海因里希身軀微微一晃,僅存的右手死死環抱住懷裡那副冰冷、沉重、帶著熟悉氣息的白骨雙臂。
高塔邊緣。
黑骨頭傑克俯視著下方那位滿頭銀霜、獨臂抱骨的至高軍團長,骷髏面具下,嘴角扯出了一抹全書最為囂張、最為冰冷、卻又深藏著無盡釋懷的嘲弄狂笑:
「海因里希。」
「現在你有三隻手了。」
「……」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宛若市井無賴最粗俗的調侃。
然而!
聽在單膝跪地的海因里希耳中,卻宛如一道跨越了三十年光陰的萬丈雷霆,狠狠擊穿了他所有的偽裝與剛硬!
老騎士雙手死死扣進骨手魔具深邃的刻痕之中,眼眶在這一瞬間徹底泛起了一層濃重至極的血紅。
三十年前,正是這一副骨手,在血肉橫飛的 1F 迷宮深處,將斷了一條手臂、奄奄一息的他自凶獸堆裡硬生生拖了出來;也是這一具看似冰冷殘忍的骷髏架子,一邊破口大罵他是個只會送死的蠢貨,一邊用骨刀挑著焦土草藥,一點一點將魔塔內部的生存法則、微觀發力與極致破甲術印刻進了他的骨髓!
三十年來,他是大陸敬仰的神話,是高不可攀的軍團長;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這身通天徹地的本領,到底源自誰的饋贈!
在後方奧古斯都、幾位老家主乃至數千將士驚駭欲絕、彷彿白日見鬼的目光中——
海因里希將懷中的白骨魔具緊緊貼在胸甲之上,頭顱深深低垂,朝著高塔上的那具骷髏架子,肅穆無比地行了大陸武者最尊貴的師徒叩拜之禮!
老人的聲音劇烈顫抖著,帶著三十年沈澱的哽咽與無上的堅毅:
「好的,老師。」
「接下來……交給我了。」
老騎士抬起滿是熱淚與堅毅的雙眼,望著高塔上的身影,一字一頓吐出了最後的告別:
「您可以……休息了。」
……
全場窒息!
奧古斯都的下巴幾乎要砸到焦土之上,整個人僵硬得宛如石雕!北方貴族與商會老家主們面面相覷,雙腿發軟,胸口劇烈起伏,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誕與恐怖狠狠席捲了大腦!
老師?!
全大陸至高無上的聖騎士統帥、彩虹城堡第一軍團長……竟然是眼前這個鎮守焦土五十年的黑骨頭副指揮官的親傳弟子?!
這座魔塔大門背後的真相與底蘊,到底深邃恐怖到了何等境地?!
……
「嗡————」
就在海因里希那句「您可以休息了」落下的瞬間。
高塔之上,天地驟然泛起了一聲悠遠空靈、宛若晨鐘暮鼓般的奇異共鳴。
黑骨頭傑克靜靜佇立在石欄邊緣。
他眼眶深處跳動了整整五十年的幽綠色冥火,在這一剎那,竟然緩緩褪去了所有的死寂與幽暗,化作了一種至純、至淨、宛若初生朝陽般的璀璨金光!
五十年風霜,五十年枯守。
銘印在他骨骸最深處的微觀守護律則,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圓滿解脫!
「哢嚓……」
一聲無比清脆的裂響傳來。
傑克的指節、臂骨、肋骨……原本堅如精鋼的暗黑骨骼表面,泛起了一道道璀璨炫目的金色微光裂紋。而在他的臉上,那一具陪伴了大魔導師分身數十載、象徵著軍團最高統率權柄的暗金統率面具,也在此刻發出了一聲釋懷的長吟,自鼻樑中縫處悄然裂開!
沒有血肉崩解的痛苦,更沒有幽冥潰散的腥臭。
在漫天晨曦的照耀下,傑克的整個身軀、連同那一具古老尊貴的金色面具,竟然在一瞬間化作了億萬顆晶瑩剔透、燦若晨星的純淨金色砂礫!
「呼————」
荒原的漠風吹過。
那漫天璀璨的金色金沙,宛如一條倒流的天河,自高塔頂端緩緩升騰而起,隨風灑向整座大漠,灑向這片浸透了鮮血與忠魂的十里焦土!
「吼————!!」
與此同時,地脈深處,方圓十里焦土之下!
沉睡了整整五十年的數萬名初代先烈英靈的魂火,在這一刻齊齊沖破了幽暗的束縛!無窮無盡的純白與淡金色星芒破土而出,宛若一場自下而上逆流的萬丈星雨,在荒原上空匯聚成了一道貫穿天地的宏偉光柱!
釋懷的長嘯在天際久久迴盪。
守護的枷鎖解開了,半個世紀的執念煙消雲散,數萬忠魂含笑化散在金光之中,徹底歸於宇宙最深處的長眠。
天空中,金色粉塵如雨般飄飄灑灑。
而在那一片即將徹底消散的金色流光深處,黑骨頭傑克最後那一道微弱卻平靜的靈魂呢喃,如晨風般輕柔地掠過天際,清晰地飄入了海因里希與後方陰影中所有人的耳畔:
「大門……雜工老兵會留下來幫你看著……」
「有他在,魔塔一層的那些小畜生,翻不起風浪……」
金沙飄轉,風聲漸漸微弱。
在最後一縷光芒即將融入朝陽的剎那,漫天光砂在空中微微停滯了一瞬,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目光,越過了跪倒的大軍,越過了這座染血的陣地,溫柔地落在了要塞厚重城門洞最深處的陰影裡。
落在了那個龐大、笨拙、卻始終挺立著的大個子新兵身上。
老指揮官最後的叮囑,帶著骷髏特有的沙啞,卻有著世間最厚重的慈愛:
「還有……高義那個新兵……」
「海因里希,帶他去聖地。」
「……讓他去學成一個……真正的騎士。」
……
「嗡。」
微風拂過,天地歸寂。
金色光沙徹底散盡,唯留晨風掠過哨塔空蕩蕩的護欄,帶起一陣低沉悠遠的風鳴。
要塞城門最深處的陰影之中。
大個子主角高義靜靜佇立著。他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完全籠罩在黑鐵大門的陰影裡,臉上的黑色面具冰冷如墨。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死死按在自己的右耳之上。
那裡,昔日異界弦法師為他梳理並錨定的「記憶之弦」,此刻正伴隨著天際飄落的金沙,產生著前所未有、劇烈到了靈魂最深處的宏大諧波共振!
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每一道微風的呢喃,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本質之中。
五十年先烈用血肉枯骨鑄就的牢籠,在此刻化作了通往天地的光明;而他這個自焦土死地中意外覺醒的游離靈魂,也終於在老指揮官最後的託付聲中,徹底掙脫了冥冥中的重置枷鎖!
「喵嗚……」
胸口破舊的皮甲內側,一隻通體漆黑、眼眸宛如暗紫晶石般純淨的小小腦袋,悄悄鑽了出來。
小貓「餘韻」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極其輕柔地舔了舔高義緊繃乾裂的面頰,毛茸茸的下巴蹭著他的胸膛,發出極其微弱卻安寧無比的和諧呼嚕聲。微觀基態之弦的駐波流淌開來,撫平了高義體內所有狂躁翻湧的以太風暴。
陣線前方。
海因里希單手抱著沉重的白骨魔具,緩緩自焦土上站起身來。
這位滿面風霜的聖騎士統帥轉過身,目光越過數千名依舊跪伏在地的聯軍,越過噤若寒蟬的奧古斯都與面如死灰的貴族老者,徑直望向了要塞城門陰影處的那道高大身影。
兩人的目光,在晨曦與陰影的交界處無聲碰撞。
沒有言語。
海因里希右手一抖,一枚由純金與精鋼熔鑄、銘刻著彩虹城堡最高神聖徽印的通行令箭,在空中劃出一道炫目至極的金色拋物線,凌空精準地落在了高義寬厚的鐵掌之中!
令箭微溫,在清晨的冷風中泛著實質般的重量。
海因里希深深朝著陰影處的大個子點了點頭,隨後轉身,單手拔出地上那柄精金巨劍,朝著荒原外圍昂首邁步而去。空蕩蕩的左袖在晨風中如戰旗般翻卷,每一步都踏得大地轟然作響。
而在要塞門口,不知何時跛著腳走出來的雜工老兵,手裡捏著一根燃著火星的旱煙桿,咧著缺了門牙的嘴巴,瞇眼看著遠方騰空而起的大陸朝陽,吧嗒吐出了一口悠長的青煙。
金色的陽光終於越過了高聳的城垛,穿透了漫天黃沙,將高義腳下的陰影徹底驅散。
一條通往聖地、通往更廣闊浩瀚人間的平原大道,在少年騎士的眼前,壯麗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