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落無雙》
## 第四章|一碗陽春麵
翌日。
月瑤醒來時,魔城難得出了些日光。
雖說那日光隔著終年盤踞在魔域上空的雲層,落下來時已經淡得幾乎只剩一層薄白,可對一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看黑雪、黑牆、黑衣服,連魔君本人都恨不得從頭黑到腳的人來說——
已經非常難得。
她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心情甚好。
甚至開始覺得魔域也沒有昨日那麼陰森。
——你看。
——有太陽。
——有太陽的地方能壞到哪裡去?
想完,她又默默把這句話收回去。
畢竟昨晚某位魔君站在燭火底下,也長得挺好看的。
但脾氣跟日光顯然沒有半點關係。
等等。
她為什麼突然想到他長得好不好看?
月瑤眉頭一皺。
立刻把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念頭從腦子裡踢了出去。
——不重要。
——那不是重點。
——敵我未明,怎麼可以觀察敵人的臉。
——雖然確實長得……
「仙姬。」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規規矩矩的聲音。
月瑤嚇得猛然轉頭。
昨日那名侍衛正站在門外,抱拳行禮。
「君上有令,您的身份已查明,月華宮那邊暫無異動。這幾日您可在內城行走,但不得靠近城門、軍營與禁地。」
月瑤眼睛一下亮了。
方才什麼魔君、什麼臉,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我可以出去?」
侍衛點頭。
「可以。」
「真的?」
「……真的。」
侍衛看著她突然亮起來的眼睛,心裡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昨日這位仙姬才來魔域第一天。
第一天。
就先闖禁地。
再被君上親自押回來。
晚上還差點因為一盤黑色糕點懷疑魔宮要毒死她。
今日一放出去……
侍衛心裡忽然冒出一句。
——君上。
——您是不是對屬下有什麼不滿?
月瑤已經迅速抱起小靈兔。
侍衛只好補上一句。
「屬下隨行。」
月瑤腳步瞬間停住。
她慢慢回頭。
「你跟著我?」
「是。」
「一直?」
「是。」
「寸步不離?」
侍衛沉默兩息。
「仙姬若要沐浴,屬下可以在門外。」
「……」
月瑤盯著他。
侍衛面無表情。
月瑤再盯。
侍衛繼續面無表情。
實際上腦子裡:
——不要這樣看屬下。
——不是屬下想跟。
——屬下也想自由。
——屬下也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君令不可違。
月瑤默默轉過身。
很好。
防賊。
這分明就是防賊。
——我堂堂月華宮仙姬。
——活了一百多年。
——第一次出門有人貼身監視。
——還是在魔域。
——而我闖進來的理由,是抓兔子。
她低頭看向懷裡那團白毛。
小靈兔無辜地眨了眨眼。
月瑤面無表情。
「都是你。」
小靈兔:「……?」
牠耳朵抖了抖。
顯然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被定罪。
侍衛默默別過臉。
——兔兄。
——辛苦了。
——昨日背闖禁地的鍋。
——今日還要背仙姬被監視的鍋。
——您才是真正為仙魔和平犧牲最多的那一位。
-
魔城白日與夜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昨夜遠遠看去,只覺得燈火繁華。
今日真正走入街巷,月瑤才發現,這裡與九重天所記載的「陰森魔域」差得實在太遠。
街邊有人賣布。
有人賣糖。
幾個孩子蹲在石階旁玩一顆會冒黑煙的小球,輸的人額頭被畫上一道墨痕,笑得滿街亂跑。
月瑤第一眼看到那黑煙時,差點下意識後退一步。
——什麼東西?
——魔族幼崽已經開始修煉邪術了?
下一秒,其中一個小孩被黑煙嗆得連打三個噴嚏。
另一個孩子笑到坐在地上。
月瑤:「……」
哦。
玩具。
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侍衛跟在後頭,默默把她方才那半步盡收眼底。
——她剛剛是不是怕了?
——應該是。
——算了。
——給仙姬留點顏面。
街邊還有個老婆婆坐在門前曬藥草,一邊曬,一邊罵自家孫子昨晚又跑去哪裡鬼混。
「再敢三更半夜不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屋裡傳來少年委屈的聲音。
「祖母,我都八十七了!」
「八十七怎麼了?八百七十你也是我孫子!」
月瑤:「……」
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熟悉感。
這場面……
怎麼跟月華宮某些長老罵徒弟一模一樣?
她越走越慢。
一路看。
一路沉默。
仙籍上說——
魔族性戾。
嗜鬥。
生來不知禮義。
魔域更是窮山惡水,怨氣滋生之所。
她從前讀到這些時,從來沒有懷疑過。
因為那是仙籍。
是藏書閣裡一代代留下來的東西。
師父教她讀。
長老也這麼說。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難道還會錯嗎?
可是眼前的人會吵菜價。
會罵孫子。
孩子玩輸了會耍賴。
賣糖的老闆甚至還偷偷多塞了一顆糖給沒帶夠錢的小女孩。
這些畫面太普通了。
普通得與「魔族」二字格格不入。
又普通得讓她忽然意識到——
或許格格不入的從來都不是眼前這些人。
而是她腦子裡那兩個字。
月瑤眉頭越皺越深。
最後忍不住小聲嘀咕:
「……到底是哪個缺德的寫的仙籍?」
侍衛:「什麼?」
「沒什麼。」
月瑤立刻挺直腰。
——不能說。
——說了像欺師滅祖。
停了幾步。
她又忍不住。
「你們這裡有書局嗎?」
侍衛警覺地看向她。
「仙姬想做什麼?」
——等等。
——為什麼每次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我都覺得不是好事?
月瑤一臉認真。
「我想買一本《魔域地方志》。」
侍衛:「……」
月瑤繼續道:
「最好是魔族自己寫的。」
「我想比較一下。」
「看看究竟是哪邊胡說八道比較多。」
侍衛:「……」
她甚至已經開始構思。
——回去以後偷偷塞進藏書閣。
——放在《魔域異聞錄》旁邊。
——再貼張紙。
——「此書內容僅供參考,作者疑似沒來過。」
想到那畫面,她差點笑出來。
侍衛看著她嘴角逐漸上揚。
心裡更不安了。
「仙姬。」
「嗯?」
「有些話,在魔域說可以。」
「回九重天以後,建議不要。」
月瑤眨了眨眼。
「你怕我被罰?」
侍衛看著她。
沉默。
——不是。
——我是怕妳那個嘴。
——回去三天。
——月華宮就要少一名仙姬。
他最終只道:
「屬下只是建議。」
-
走到一條長街時,一陣香氣忽然飄了過來。
月瑤腳步瞬間停住。
身後的侍衛差點撞上她。
「仙姬?」
月瑤沒有回答。
她轉頭。
街角支著一個小小的麵攤。
木桌。
長凳。
一口冒著白煙的大鍋。
老闆正拿長筷挑著麵,熱氣從鍋裡升起,湯香混著蔥花味,極其普通。
普通到月瑤愣了半晌。
「……麵?」
侍衛:「是。」
月瑤遲疑地看他。
「你們吃麵?」
侍衛:「……」
月瑤:「……」
兩人四目相對。
這一刻。
侍衛想起了昨日君上的吩咐。
「讓她自己看。」
他忽然覺得君上英明。
確實應該讓她自己看。
否則以這位仙姬的認知,他甚至懷疑她以為魔族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喝血,中午吸煞氣,晚上圍著魔火祭天。
他深吸一口氣。
「仙姬。」
「嗯。」
「我們也吃飯。」
月瑤:「……我知道。」
「也睡覺。」
「我現在知道。」
「也會累。」
「好了好了!」
她臉都紅了。
「我真的知道了!」
——完了。
——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
——不對。
——昨日被魔君當場抓住可能更丟臉。
——等等。
——為什麼來魔域兩天,我已經有排行榜了?
偏偏就在此時——
咕。
肚子極其清晰地叫了一聲。
世界安靜。
月瑤低頭。
侍衛抬頭。
小靈兔從她懷裡探出腦袋。
月瑤沉默三息。
然後極其自然地拍了拍兔子。
「牠餓了。」
小靈兔:「?」
侍衛:「……」
——兔兄。
——又辛苦了。
-
月瑤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麵攤老闆是一名中年魔族男子,額角有一道淡淡的黑色魔紋。
其實從月瑤踏進這條街時,他就注意到她了。
仙氣太明顯。
想不注意都難。
更何況她身後還跟著魔宮近衛。
老闆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仙族?
——怎麼跑內城來了?
——還抱隻兔子?
——魔宮現在養仙族了?
可他畢竟做了幾十年生意。
什麼客人沒見過。
仙族就仙族。
吃麵給錢便行。
月瑤坐下。
周圍幾桌客人果然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她察覺到了。
但她決定裝作沒察覺。
——不要緊張。
——只是吃碗麵。
——人家看妳是因為沒看過仙族。
——就跟妳剛才一直看人家魔紋一樣。
想到這裡,她忽然心虛。
好。
扯平。
「老闆。」
「一碗陽春麵。」
老闆看她一眼。
「仙族?」
月瑤心裡一緊。
——來了。
——這是不是魔域特有的盤問?
——下一句會不會問師承?
——再下一句拔刀?
嘴上卻只答:
「……嗯。」
老闆:「哦。」
然後轉身煮麵。
月瑤:「……」
就這樣?
她偷偷鬆了一口氣。
——看吧。
——大家都很友善。
——仙籍果然不可信。
——我已經成熟了。
——我現在是一個不被偏見控制的仙族。
下一瞬。
她看見老闆從旁邊一只黑陶罐裡舀出一勺暗紅色的醬。
月瑤:「……」
腦海中。
藏書閣裡某本《魔域百聞》啪地一下自己翻開。
——「魔域草木多含煞氣。」
另一頁。
——「魔族飲食多以血煞入味。」
再下一頁。
——「尤以赤色之物……」
月瑤盯著那勺醬。
——不。
——不能有偏見。
老闆把醬倒進碗裡。
——可是好紅。
又舀一勺。
——正常辣椒有這麼紅嗎?
攪了攪。
——他為什麼攪那麼久?
月瑤越看,背脊越直。
侍衛站在旁邊,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昨日她看魔宮糕點也是這樣。
先盯。
再皺眉。
然後腦子裡不知道開始演什麼。
最後一定會問出一句讓所有人沉默的話。
果然。
「老闆。」
來了。
侍衛心死如灰。
老闆回頭。
「嗯?」
月瑤指著黑陶罐。
「那個……是什麼?」
「辣醬。」
「喔。」
月瑤立刻鬆了口氣。
侍衛也鬆了一口氣。
很好。
結束了。
今日平安。
老闆又舀了一勺。
月瑤盯住。
侍衛:「……」
不要。
月瑤沉默。
侍衛在心裡祈禱。
——仙姬。
——求妳。
——不要問。
三秒後。
「是普通辣椒做的嗎?」
侍衛閉眼。
——完了。
老闆動作停住。
「不然呢?」
月瑤其實已經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講。
她的理智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拚命拉她。
——住嘴。
——月瑤。
——就說「沒事」。
——現在還能救。
然而另一個聲音已經先衝出去。
「我以為會加什麼怨氣、煞氣……之類的。」
整間麵攤。
瞬間安靜。
月瑤:「……」
她聽見自己的靈魂啪地一下離開了身體。
——完了。
——我剛剛說了什麼?
侍衛慢慢抬手捂住臉。
——果然。
——我就知道。
——君上,屬下盡力了。
老闆盯著她。
周圍客人也盯著她。
就連小靈兔都仰頭看著她。
月瑤僵硬地低頭。
——你也看我?
——你有資格嗎?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仙族果然都一樣。」
月瑤轉過頭。
一名魔族青年靠著桌沿,神色明顯不善。
其實青年本來也沒想惹事。
只是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仙界對魔族的說法。
魔物。
邪祟。
野蠻。
嗜血。
如今好不容易親眼見到一名仙族。
第一句聽到的偏偏又是「你們的辣醬是不是有怨氣」。
那股火一下就上來了。
「嘴上說什麼仙魔兩界互不相犯,骨子裡不還是覺得我們茹毛飲血?」
月瑤皺起眉。
羞恥感迅速被不服氣壓過去。
「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有?」
青年看她。
「那妳方才問什麼?」
「我是因為仙籍——」
「仙籍?」
青年嗤笑。
「你們仙族自己寫的東西,也拿來當真?」
月瑤:「……」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
因為她昨天晚上自己才在懷疑那幾本書。
——可惡。
——不能反駁。
——因為他說得好像真的有點道理。
但周圍看她的人越來越多。
月瑤心裡那股倔勁也冒出來了。
「我第一次來魔域,不知道這些很奇怪嗎?」
青年冷聲道:
「那我們沒去過九重天,是不是也可以說仙族個個虛偽傲慢?」
月瑤立刻反駁。
「當然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又沒有見過所有仙族!」
話音落下。
月瑤自己愣了。
青年也頓住。
侍衛站在後面,眼睛微微一亮。
——哦。
——繞回來了。
——仙姬再想一步。
——就一步。
——今日這件事也許可以和平結束。
月瑤腦子也終於轉到了。
——等等。
——我沒見過所有魔族。
——那我剛剛……
她表情逐漸複雜。
青年顯然也想到了。
但兩個人誰都不願意第一個認輸。
青年別開臉。
「反正仙族都一樣。」
侍衛心中一沉。
——兄弟。
——你為什麼又補這一句。
月瑤果然瞬間抬頭。
「你才剛說不能只聽傳聞!」
「那是你們先把我們寫成妖魔鬼怪。」
「書又不是我寫的!」
「但妳信了。」
「我現在不是正在改嗎!」
「誰知道妳回九重天以後——」
侍衛眼看兩人越吵越大聲。
他的內心從「勸不勸」一路演變成「我要是現在裝作不認識她還來得及嗎」。
就在此時。
「夠了。」
街口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聲音並不重。
整條街卻一下靜了。
侍衛:「……」
他第一個念頭不是得救。
而是——
——完了。
——君上親自抓到。
月瑤背脊瞬間僵住。
不用回頭。
她都知道是誰。
這聲音昨日才剛讓她在偏殿老實坐了一個時辰。
——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我在魔域第一次跟人吵架。
——第一次。
——魔君就在後面。
——他站多久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問題。
月瑤緩緩轉身。
果然。
藺無雙站在不遠處。
一襲黑衣。
眉目清冷。
身後只跟著兩名近衛。
他原本確實只是巡城路過。
遠遠便看見那抹與整條街格格不入的淺色身影坐在麵攤旁。
第一眼。
藺無雙便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仙氣。
而是因為她身邊那名侍衛的表情。
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藺無雙當時便大概猜到——
又出事了。
果不其然。
他靠近時,正好聽到她一句:
「我現在不是正在改嗎!」
藺無雙腳步微頓。
倒不是因為她與人爭執。
而是那句話本身。
她會承認自己原先的認知可能有錯。
這一點。
比他預想得快。
但下一刻兩人又開始吵。
藺無雙眉心極淡地蹙了一下。
——會改。
——但嘴硬。
——麻煩。
於是他出了聲。
此刻月瑤已經坐得筆直。
非常筆直。
方才跟人爭得快拍桌的氣勢瞬間消失。
藺無雙看她一眼。
——裝得倒快。
月瑤也偷偷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更可怕。
——他到底聽了多少?
——如果只聽最後一句還有救。
——如果從辣醬開始……
月瑤突然很想回九重天。
現在。
立刻。
藺無雙先看向那名青年。
「你去過九重天?」
青年臉色微變。
「……未曾。」
「見過多少仙族?」
「沒有幾個。」
藺無雙望著他。
語氣平淡。
「既未見過,何來篤定?」
青年低下頭。
「屬下失言。」
藺無雙並沒有責罵。
因為他知道這種偏見從何而來。
仙魔兩界隔絕太久。
彼此聽到的,從來都是最難聽的部分。
他若只責怪青年,毫無意義。
旁邊。
月瑤已經悄悄在心裡點頭。
——有道理。
——果然魔君還是講理的。
——等等。
——「果然」?
——我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他講理了?
她還沒來得及研究這個問題。
藺無雙已經轉過眼。
看向她。
「妳呢?」
月瑤:「……?」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上後背。
「來魔域幾日?」
「……兩日。」
「見過多少魔族?」
月瑤:「……」
完了。
方向不對。
他不是來幫她的。
藺無雙看著她的表情從「有人主持公道」迅速變成「大事不妙」。
心裡竟生出一絲極淡的無奈。
她的心思。
實在太好猜。
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
藺無雙淡聲道:
「既未見過。」
停了一瞬。
「何來篤定?」
月瑤:「……」
好。
很好。
一模一樣。
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公平得令人火大。
——你不能稍微換個說法嗎?
——這樣顯得我跟他一樣笨。
她低頭。
「……我知道了。」
藺無雙看著她低垂的腦袋。
沒有再說。
他其實看得出來。
她不是不服。
是丟臉。
這個時候若再訓一句,她大概能把臉直接埋進桌底。
沒必要。
於是他只看向老闆。
「她的麵。」
老闆連忙回神。
「馬上好。」
月瑤偷偷抬眼。
——咦?
——不罵了?
她原本甚至已經準備好聽一篇魔君訓誡。
結果他就四句話。
沒了。
莫名其妙地。
她心裡那點戒備反而鬆了一絲。
但月瑤本人完全沒有察覺。
她只覺得安靜下來後有點尷尬。
於是她做了一件每個尷尬的人都容易做的事——
隨便找話講。
「你怎麼會在這裡?」
侍衛臉色瞬間白了。
——仙姬。
——那是君上。
——君上!
——不是隔壁鄰居!
藺無雙倒沒覺得有什麼。
「巡城。」
「喔。」
月瑤點頭。
藺無雙看她。
「有問題?」
「沒有。」
月瑤立刻低頭。
沉默兩息。
她腦子又開始亂跑。
——魔君還要自己巡城?
——魔域不是很大嗎?
——他不用批公文?
——還是魔君其實沒我想得忙?
然後。
嘴比腦子快。
「只是覺得你很閒。」
侍衛閉上了眼。
旁邊兩名近衛同時把視線移向別處。
空氣再次安靜。
月瑤說完就後悔了。
——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嘴不能比腦子慢半拍?
藺無雙看了她兩息。
倒沒有生氣。
只是心裡十分平靜地得出一個結論。
——確實得讓人跟著。
侍衛則已經開始思考。
——邊境缺人嗎?
——我覺得我很適合守邊境。
——越遠越好。
-
麵很快端了上來。
清湯。
細麵。
蔥花。
幾滴香油。
簡單得與九重天凡間小鎮裡的陽春麵幾乎沒有差別。
月瑤低頭看了半晌。
老闆冷著臉。
「放心。」
月瑤抬頭。
「沒怨氣。」
旁邊有人噗地笑出聲。
月瑤耳朵瞬間紅透。
「老闆……」
老闆面不改色。
「也沒煞氣。」
笑聲更大。
就連方才與她吵架的青年都忍不住偏過臉。
肩膀動了一下。
月瑤:「……」
——好。
——今日之恥。
——我月瑤記下了。
——回九重天第一件事就是燒書。
她恨不得整張臉埋進碗裡。
侍衛在旁邊死死抿著嘴。
——不能笑。
——我是魔宮近衛。
——受過專業訓練。
——除非忍不住。
他轉過頭。
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
月瑤立刻瞪他。
侍衛瞬間站直。
「屬下什麼都沒做。」
「我還沒問!」
「……」
藺無雙站在不遠處。
目光掠過兩人。
最後落到那碗麵上。
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瞬。
極淡。
淡得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
月瑤低頭吃了一口。
湯很清。
麵很香。
辣醬確實只是辣椒。
沒有怨氣。
沒有煞氣。
也沒有仙籍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就是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陽春麵。
她慢慢安靜下來。
方才那些羞恥、爭辯、鬥嘴,忽然都淡了。
她盯著湯面。
心裡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種近乎茫然的感覺。
原來有些事情。
遠遠看著的時候,可以被寫成一整本書。
可以傳上百年。
甚至千年。
可以讓從未來過的人深信不疑。
她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有偏見。
因為所有人都這樣相信。
當一件事情被所有人說成「常識」時,人甚至不會察覺自己正在相信什麼。
可真正坐下來。
真正看過。
真正吃上一口。
忽然就會發現——
也許那些「理所當然」。
根本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月瑤抬起頭。
看向方才與她爭執的青年。
青年正好也在看她。
其實青年此刻心裡也有些彆扭。
他本以為仙族被駁了之後,不是惱羞成怒,就是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離開。
可眼前這個……
會吵。
嘴硬。
還會被老闆一句「沒煞氣」弄得滿臉通紅。
怎麼看。
都與他想像中的仙族有些不同。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這一次。
月瑤先開口。
「剛才……是我失禮。」
青年愣了一下。
侍衛也看她一眼。
藺無雙站在不遠處,神色未變。
但那一刻,他原本落在街角的目光稍稍停了停。
他知道。
對一個從小活在九重天的人而言。
這句道歉其實比看起來更難。
青年沉默半晌。
終於別開臉。
「我也說重了。」
月瑤微微一笑。
氣氛正好。
非常適合仙魔兩族跨越千年偏見,邁出歷史性的一步。
青年又補了一句:
「不過仙族真的很傲慢。」
月瑤笑容停住。
侍衛心中警鈴大作。
——不要。
——求你了。
月瑤:「魔族也很兇。」
青年:「……」
月瑤:「……」
侍衛:「……」
藺無雙眉心極淡地跳了一下。
——收回前言。
——還早。
很早。
仙魔和平。
任重道遠。
-
離開麵攤時,月瑤仍抱著小靈兔。
走出一段路後,她忽然回頭。
藺無雙已經帶著人往另一條街去了。
黑色衣袍很快沒入人群。
沒有回頭。
也沒有特意等她。
就像方才那場爭執,對他而言不過只是巡城途中順手處理的一件小事。
月瑤望了一會兒。
腦海裡卻一直反覆響著那一句。
「既未見過,何來篤定?」
很討厭。
因為說得對。
最討厭的就是別人說得對。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小靈兔。
「你說。」
「仙界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我一直以為自己知道,其實根本不知道的?」
小靈兔動了動耳朵。
沒回答。
月瑤捏了捏牠的耳朵。
「問你也是白問。」
「你連自己昨天為什麼跑進禁地都不知道。」
小靈兔不滿地蹬了一下腿。
月瑤笑了。
再抬起頭時。
遠處的魔城仍然陌生。
黑色城牆。
暗紅旗幟。
來來往往的魔族百姓。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今日再看。
它好像已經不再只是仙籍裡冷冰冰的兩個字——
「魔域」。
這裡開始有人。
有孩子。
有老人。
有會跟她吵架的青年。
有嘴很壞但麵很好吃的老闆。
也有一個……
月瑤腦海裡忽然浮現黑衣男人的背影。
她停頓一下。
——魔君。
嗯。
還有一個很愛講道理的魔君。
只是講話實在不好聽。
*
另一頭。
侍衛追上藺無雙。
心裡猶豫了半路。
到底要不要稟報?
君上明明全看見了。
可不稟報又像瀆職。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君上。」
「仙姬今日……」
藺無雙腳步未停。
「我看見了。」
侍衛:「……」
——果然。
——那我到底為什麼要開口?
他沉默片刻。
又問:
「那明日,還讓她出來嗎?」
藺無雙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月瑤坐在麵攤前的模樣。
一開始警戒。
後來爭辯。
再後來道歉。
她對魔族確實有成見。
但並不固執。
只要親眼看見,她便會自己修正。
至少目前如此。
比起將她關在魔宮。
讓她看見真正的魔域,反而更有用。
半晌。
「讓她出來。」
侍衛微愣。
藺無雙望著前方。
「她若一直待在偏殿。」
「看到的,永遠只是她原本相信的東西。」
侍衛怔了一下。
低頭。
「是。」
他心裡甚至難得升起一絲敬佩。
——君上果然考慮深遠。
——屬下只想到別讓仙姬惹事。
——君上想到的卻是仙魔兩族……
走了幾步。
藺無雙又淡淡補上一句。
「看緊些。」
侍衛:「……」
敬佩瞬間消失。
——果然。
——君上也知道她會惹事。
他忍了忍。
終究沒有問一句:
到底要多緊?
畢竟照今日的程度來看。
一丈之外都危險。
藺無雙往前走了幾步。
腦海中忽然閃過方才那句——
「只是覺得你很閒。」
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瞬。
這些年。
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的人。
確實不多。
不。
應該說。
沒有。
所有人見他,都知道分寸。
知道君臣。
知道敬畏。
只有那個莫名其妙追著兔子掉進魔域的仙族。
好像從第一日起。
就沒真正把他當成「魔君」。
最開始是因為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
似乎也沒改善多少。
藺無雙沉默片刻。
最後只在心裡落下一個評價。
——膽子不小。
又過片刻。
再補一句。
——腦子未必。
而後繼續往前。
風吹過長街。
麵攤的白煙仍在身後裊裊升起。
仙與魔之間隔了千年的傳言。
今日沒有少多少。
兩界也沒有因一場爭執便突然理解彼此。
可至少。
有一個從仙界來的小仙姬。
第一次真正明白——
傳聞是傳聞。
眼睛看到的。
才是眼睛看到的。
而那道千年未曾鬆動的高牆。
也許便是從這一碗普普通通的陽春麵開始。
悄悄裂開了一道。
很小。
卻真實存在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