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殿時,月瑤其實偷偷鬆了一口氣。
雖然還不能回九重天。
雖然莫名其妙成了擅闖魔域禁境的可疑仙族。
雖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被留在這裡多久。
但是——
至少沒被關進地牢。
這已經比仙籍上寫的好太多了。
她抱著兔子,跟在侍衛身後,一路穿過長廊。
走了沒幾步。
月瑤忽然想起什麼。
「等等。」
前方侍衛腳步一頓。
不知道為什麼。
他現在只要聽見她說「等等」,心裡便會產生一種很微妙的不祥預感。
明明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時辰。
「仙姬有何事?」
月瑤神情認真。
「我們現在要去哪?」
「客院。」
「不是地牢?」
「不是。」
她眼睛微亮。
「真的?」
侍衛沉默。
「……真的。」
月瑤放心了。
走出兩步。
「那你們地牢在哪?」
侍衛:「……」
他回頭。
少女正一臉純粹地看著他。
不是試探。
不是想逃。
她是真的好奇。
侍衛忽然想起君上方才那句——
連那隻兔子一起查。
原本他還覺得荒謬。
現在想想。
君上或許是對的。
這一人一兔,都不能以常理判斷。
「仙姬為何問地牢?」
「想看看。」
「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是地牢。」
「我就看看。」
「不行。」
「站門口?」
「也不行。」
「遠遠看?」
「……」
侍衛閉了閉眼。
「仙姬。」
「嗯?」
「我們先去客院。」
月瑤察覺到他似乎不太想聊這個。
只好遺憾地點頭。
「好吧。」
侍衛轉回去。
他第一次發現——
原來把人送去客院,也可以送得這麼累。
魔城東側。
院門推開時,月瑤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她甚至悄悄抱緊了兔子。
魔族的「客院」。
會長什麼樣?
黑牆?
鐵門?
窗戶上貼滿鎮仙符?
床底下會不會藏著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
如果晚上真的出現三頭六臂的魔物——
就把兔子丟出去。
月瑤低頭。
兔子正無辜地看著她。
少女心虛地移開視線。
……開玩笑。
頂多一起跑。
「到了。」
侍衛推開門。
月瑤抬頭。
然後——
愣住。
院子不大。
中央生著一株銀葉樹,細長葉片在風中輕輕碰撞。
石階旁開著幾簇紫色小花。
再往裡看,房間乾乾淨淨。
桌椅、屏風、床榻,一應俱全。
甚至還有一隻小香爐。
月瑤站在門口。
沉默。
侍衛看她。
「仙姬?」
少女沒有回答。
她走進去。
看了看床。
摸了摸桌子。
又打開窗戶。
最後重新走出來。
抬頭看了一眼院門。
侍衛:「……」
月瑤又走進去。
侍衛終於忍不住。
「仙姬在做什麼?」
她回頭。
「確認。」
「確認什麼?」
「這真的是給我住的?」
「是。」
「不是牢房?」
「……不是。」
「可是沒有鎖。」
侍衛忽然不知道這句話應該從哪裡開始回答。
「客院為何要鎖?」
「因為我是被你們抓回來的啊。」
「……」
好像也有道理。
不。
等等。
不能被她帶著走。
侍衛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
「仙姬只是暫留。」
月瑤點頭。
「所以是比較漂亮的牢房。」
「不是牢房。」
「那我可以走?」
「不能。」
「那不就是——」
「客院。」
侍衛斬釘截鐵。
月瑤:「……」
兩人對視。
少女心想:
魔族好像很在意用詞。
侍衛心想:
不能再讓她問下去了。
前兩個時辰,月瑤非常安分。
真的。
她坐在窗前。
看樹。
看雪。
看兔子。
又看樹。
又看雪。
又看兔子。
第一個時辰,她還覺得挺新鮮。
畢竟銀色的樹葉,月華境沒有。
黑色的雪,九重天也沒有。
甚至連窗外飛過去的鳥都是她沒見過的。
月瑤趴在窗台。
「那是什麼?」
門外侍衛答:
「黑羽雀。」
「會說話嗎?」
「不會。」
「會噴火嗎?」
「不會。」
「有毒嗎?」
「沒有。」
「會吃仙人嗎?」
門外沉默了。
月瑤等了一會兒。
「你怎麼不回答?」
侍衛面無表情。
「不吃。」
「喔。」
第二個時辰。
少女開始趴著。
第三個時辰。
她已經把兔子翻過來研究腳掌了。
「你說。」
「他們到底要查多久?」
兔子蹬腿。
「別動。」
繼續蹬。
「讓我看看你腳底。」
兔子一腳踩在她臉上。
「……」
月瑤慢慢把牠舉起來。
一人一兔對視。
「你現在膽子很大。」
兔子:「吱。」
「都是你害的。」
兔子:「吱。」
「如果不是你,我現在應該還在月華境。」
她說完,忽然停住。
算了一下時辰。
現在……
好像是仙師的經義課。
少女臉上的怨氣慢慢消失。
她沉思片刻。
「仔細想想。」
「待在這裡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門外的侍衛:「……」
他聽見了。
全部。
原來這位仙姬不是因為心大才不急著回去。
她只是——
不想上課。
又過半個時辰。
院門旁慢慢探出一顆腦袋。
侍衛側目。
月瑤也看他。
「……」
「……」
「仙姬?」
「我可以出去嗎?」
「不可以。」
腦袋縮回去。
侍衛鬆了口氣。
片刻後。
又探出來。
「站門口呢?」
「可以。」
於是她走出來。
站在門口。
左看。
右看。
抬頭。
黑雪正從灰暗天幕緩緩飄落。
月瑤伸手接了一片。
「你們這裡每天都下黑雪?」
「冬季多。」
「為什麼是黑的?」
「地脈所致。」
「那融掉之後呢?」
「水。」
「黑水?」
「清水。」
月瑤皺眉。
「那為什麼雪是黑的?」
「……」
侍衛停住。
這個問題。
他從來沒有想過。
因為從他出生開始,北境的雪就是黑的。
誰會問雪為什麼是黑的?
就像誰會問天為什麼在上面。
「不知道。」
月瑤轉頭。
「你不知道?」
侍衛莫名感受到了一點壓力。
「……不知道。」
「你住這裡多久了?」
「二十七年。」
少女睜大眼睛。
「二十七年都沒想過?」
「沒有。」
月瑤看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複雜。
那神情像是在說——
你怎麼活得這麼沒有好奇心?
侍衛讀懂了。
莫名有些惱。
「沒有人會研究雪為什麼是黑的。」
「我會啊。」
「因為仙姬昨日才第一次見。」
「可是你們天天看。」
「……」
「天天看不是更應該想嗎?」
侍衛張了張口。
閉上。
再張開。
最後——
放棄。
他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這位仙姬第一任仙師會嫌她話多了。
不是仙師沒有耐心。
是那位仙師——
可能真的已經盡力了。
傍晚。
飯菜終於送來。
月瑤原本正趴在桌上。
聞見香氣,瞬間坐直。
「飯?」
送膳的侍從愣了一下。
「……是。」
「放這裡!」
聲音甚至比下午問黑雪時更有精神。
門外侍衛默默看了一眼。
他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摸清這位仙姬的生存優先順序了。
第一,吃飯。
第二,兔子。
第三,好奇。
至於回仙界……
目前排名不明。
桌上三菜一湯。
白飯、青菜、鮮筍,以及一盤燉得色澤油亮的肉。
月瑤拿起筷子。
正準備夾。
停住。
她盯著那盤肉。
腦中突然浮現仙籍裡那些魔域妖獸的插圖。
三顆頭。
六隻眼睛。
滿嘴尖牙。
有些甚至還長翅膀。
少女默默把筷子收回來。
「這是什麼肉?」
侍衛看了一眼。
「雞。」
「雞?」
「嗯。」
月瑤更加謹慎。
「普通的雞?」
「……」
侍衛看她。
「不然?」
老實說。
月瑤腦子裡已經浮現出一隻三頭六翼、渾身冒火,晚上還會化成人形的魔雞。
她非常認真。
「幾顆頭?」
「一顆。」
「幾隻腳?」
「兩隻。」
「會噴火嗎?」
「不會。」
「有毒?」
「沒有。」
「晚上會變成人嗎?」
侍衛閉上眼。
送飯的侍從低著頭,嘴角已經開始抽動。
「仙姬。」
「嗯?」
侍衛睜眼。
一字一句。
「它。」
「就是。」
「一隻雞。」
月瑤:「……」
她低頭看看肉。
夾起一塊。
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
侍衛:「……」
他現在非常確定。
第一名真的是吃飯。
吃到一半。
月瑤忽然又停了。
侍衛心裡一緊。
又來了。
少女慢慢抬頭。
神情比剛才問雞時還嚴肅。
「我還有一個問題。」
侍衛已經不太想知道。
「仙姬請說。」
「你們……」
她壓低聲音。
「真的會吃仙人嗎?」
送飯侍從手裡的茶壺一抖。
「什麼?!」
「仙籍說——」
「不吃!」
回答快得幾乎破音。
月瑤眨眨眼。
「真的?」
「誰吃那種東西!」
侍從甚至有些受辱。
月瑤想了想。
「那你們吃什麼?」
侍衛面無表情地指向她面前。
「飯。」
少女低頭。
白飯。
青菜。
雞。
湯。
「……」
好有道理。
她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但是——
不能承認。
於是月瑤若无其事地夾了一筷子菜。
「我只是確認。」
侍衛看她。
「確認完了?」
「嗯。」
「那仙姬可以放心吃飯了。」
「我本來就很放心。」
侍衛看了一眼她方才盤問那隻雞祖宗十八代的架勢。
選擇沉默。
吃飽後。
月瑤趴在桌上。
開始認真懷疑自己從前讀過的那些仙籍。
「仙籍說魔族吃仙人。」
兔子:「咔嚓。」
「結果他們吃雞。」
「咔嚓。」
「仙籍說魔域遍地屍骨。」
「咔嚓。」
「我今天一路進來,一根骨頭都沒看到。」
「咔嚓。」
「仙籍還說魔族面目猙獰。」
少女腦中忽然浮現出白日裡那張冷淡的臉。
她停了一下。
這一條……
好像也不太對。
那個人雖然看起來很不好聊天。
但至少——
長得挺正常。
月瑤想了想。
又覺得「正常」這個評價似乎哪裡不太禮貌。
算了。
不重要。
「可是仙師總不能全教錯吧?」
兔子:「咔嚓。」
「還是他其實也沒來過魔域?」
兔子:「咔嚓。」
「如果他沒來過,為什麼講得那麼肯定?」
兔子:「咔嚓。」
月瑤終於受不了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兔子抬頭。
嘴裡還叼著菜葉。
一人一兔對視。
少女忽然發現——
自己居然在跟一隻兔子討論仙魔兩界的史籍可信度。
她沉默了。
兔子繼續嚼。
「……算了。」
她托著下巴。
「問你也是白問。」
與此同時。
客院對面的高樓內,氣氛完全不同。
黑衣男人站在窗前。
桌上放著數份剛送來的卷宗。
身後屬下垂首。
「君上。」
「查過了。」
男人沒有回頭。
「說。」
「九重天確有月瑤仙姬此人。」
「仙籍隸屬月華境,身份、年歲、修行記錄皆能對上。」
男人神色不變。
「師承。」
屬下停頓了一下。
「……也對得上。」
「三位?」
「三位。」
男人:「……」
很好。
連這個都是真的。
他原本還以為「換過三個仙師」或許只是她臨時編出來的荒唐說詞。
沒想到——
九重天真的讓她換過三個。
「原因?」
屬下表情更加微妙。
「卷宗沒有詳載。」
男人淡淡道:
「不必查了。」
不知道為什麼。
他覺得自己大概已經知道原因。
「邊境靈息?」
「也查過了。」
屬下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石。
「從月華境外圍開始,確實有靈兔氣息。」
「一路往第三禁門。」
男人側目。
「她呢?」
「在後面。」
「多久?」
屬下沉默了一下。
「一路。」
「……」
「所以?」
屬下硬著頭皮。
「所以她確實是……」
停頓。
「追著兔子過來的。」
房中安靜了。
男人沒有說話。
他昨日設想過至少三種可能。
仙界探子。
有人借她試探北境。
或是故意製造越境衝突。
如今所有線索卻都指向第四種。
一種他根本沒有列入考量的可能。
兔子跑了。
她追了。
然後就進來了。
男人沉默良久。
忽然覺得自己昨日那半個時辰的推演——
多少顯得有些多餘。
「君上。」
「嗯。」
「還有那隻兔子。」
男人抬眼。
他差點忘了。
昨日是自己下令——
連兔子一起查。
「如何?」
屬下的表情忽然變得更加難以形容。
「普通月靈兔。」
「仙齡六年。」
「月華境靈獸苑所養。」
「未與任何可疑仙族接觸。」
「沒有異常靈力。」
「也沒有攜帶法器。」
「……」
男人:「……」
屬下:「……」
兩人沉默。
這可能是北境情報司成立以來——
查得最乾淨的一個嫌疑對象。
甚至乾淨得有些羞辱情報司。
「所以。」
男人語氣很平。
「兔子也沒有問題。」
「是。」
「只是跑了。」
「……是。」
男人閉了閉眼。
「此事不必記入正式案卷。」
屬下立刻明白。
「是。」
有些事情。
確實沒有必要讓後世知道。
例如北境情報司曾經動用人手——
調查一隻六歲的兔子。
然而。
下一份情報送上來時,房內方才那點荒謬感瞬間消失。
「君上。」
屬下神情一正。
「第三禁門有問題。」
男人抬眸。
「說。」
「封印被人動過。」
空氣靜了。
「她?」
「不是。」
回答毫不猶豫。
「痕跡至少早她三日。」
男人眼底的溫度慢慢淡去。
「確定?」
「確定。」
屬下將一枚黑色碎晶放到桌上。
「禁門西側的封界石有一道裂痕,外層有人以術法重新掩蓋。若非今日為查仙姬越境一事重新檢查,恐怕還不會發現。」
男人拿起碎晶。
指腹輕輕摩挲。
方才那個追兔子追進魔域的荒唐事件,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月瑤能越過禁門。
或許不是因為她有什麼特殊之處。
而是——
那扇門本來就出了問題。
「有人進來過?」
「尚不能確定。」
「出去呢?」
屬下沉默。
「也不能確定。」
男人眼神徹底沉下來。
仙魔兩界封禁數百年。
一道本該完整的禁門,在三日前被人悄無聲息地動過。
沒有示警。
沒有守軍發現。
甚至連術法痕跡都被重新掩蓋。
這便不再是一隻兔子的問題。
「封鎖消息。」
「是。」
「第三禁門增派暗衛,不要驚動原守軍。」
「是。」
「查三日前所有靠近北境邊界的人。」
「屬下明白。」
男人停了一瞬。
「包括北境自己的人。」
屬下神情微凜。
「……是。」
這一句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君上懷疑的——
不只仙族。
還有魔域內部。
「至於那名仙族?」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現在將月瑤送回九重天,便意味著再次開啟一座情況不明的禁門。
更何況——
她究竟為何能如此輕易跨過封界,也仍需要確認。
「暫時留下。」
「是。」
半個時辰後。
月瑤還在跟兔子搶袖子。
「放開。」
兔子咬住。
「這件很貴。」
繼續咬。
「月華境一年才發兩套!」
兔子用力往後扯。
「你——」
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
白日裡那名侍衛推門而入。
剛好看見月瑤一手抓著袖子。
另一頭是一隻死不鬆口的兔子。
一人一兔正在拔河。
「……」
月瑤僵住。
兔子也停了。
侍衛沉默。
月瑤默默鬆手。
兔子猝不及防,整隻向後滾了一圈。
「……」
沒有人說話。
最後侍衛非常有職業素養地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仙姬。」
月瑤迅速坐直。
「查完了?」
「是。」
她眼睛一亮。
「可以走了?」
侍衛頓了一下。
「……不是。」
月瑤臉上的期待瞬間垮掉。
侍衛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還是想回去的。
很好。
至少不是已經打算在魔城定居。
「那你來幹嘛?」
「君上有令。」
少女重新坐好。
「說。」
「仙姬身份已確認無誤。」
眼睛再次亮起。
「那——」
「但是。」
又暗下去。
月瑤沉默。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給我希望?」
侍衛:「……」
他第一次有些想笑。
忍住了。
「近日邊境有異,在確認安全以前,暫不能由原路送仙姬返回九重天。」
少女皺眉。
「邊境有異?」
「其餘不便告知。」
月瑤看他。
侍衛也看她。
她其實很好奇。
非常好奇。
好奇到心裡已經冒出至少七個問題。
什麼異?
哪裡異?
跟她有關嗎?
跟兔子有關嗎?
禁門壞了?
有人打架?
還是魔域的門本來就時好時壞?
但是——
她看得出來。
這次侍衛不會回答。
月瑤只好把那七個問題全部吞回去。
「所以我還是不能回家?」
「暫時不能。」
「多久?」
「不知。」
「三天?」
「不知。」
「五天?」
「不知。」
「十天?」
侍衛看她。
「仙姬。」
「嗯?」
「屬下若知道,第一句便告訴妳了。」
月瑤想了想。
「有道理。」
她蔫了。
侍衛莫名覺得——
她現在倒終於有點像一個被困在陌生地方的人了。
只是這份低落只維持了不到三息。
「不過。」
侍衛道:
「從明日起,仙姬可在內城活動。」
月瑤猛地抬頭。
「真的?」
那雙眼睛亮得太快。
侍衛方才那點同情瞬間消失。
……白同情了。
「真的。」
「市集?」
「可以。」
「酒樓?」
「可以。」
「茶館?」
「可以。」
「糕餅鋪?」
「……可以。」
「賣糖的?」
「也可以。」
月瑤徹底精神了。
侍衛忍不住道:
「仙姬似乎很高興。」
「沒有啊。」
她努力壓下嘴角。
「我還是很想回家。」
侍衛看著她。
月瑤也看著他。
沉默。
少女稍微收斂了一點。
「……想回家跟想逛魔城又不衝突。」
「確實。」
這句倒是真的。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明日起,由屬下陪同。」
月瑤歪頭。
「陪同?」
「是。」
這個詞聽起來很好聽。
但她怎麼聽,都覺得真正意思應該是——
防止這個仙族又追著什麼奇怪的東西跑出城。
少女眯起眼。
「還是監視?」
侍衛面不改色。
「陪同。」
月瑤盯著他。
侍衛也盯著她。
三息。
月瑤心想:
果然是監視。
侍衛心想:
果然不能讓她一個人出去。
「好吧。」
少女妥協。
「那明天你來找我。」
「是。」
侍衛轉身。
走到門口。
「等等。」
他閉上眼。
又來了。
「仙姬還有何事?」
月瑤非常認真。
「明天早膳吃什麼?」
「……」
侍衛沉默足足三息。
「不知道。」
少女皺眉。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
侍衛轉身。
走了。
「欸?」
月瑤一臉莫名。
「我只是問一下!」
院門關上。
她低頭看兔子。
「他是不是生氣了?」
兔子:「吱。」
「你也覺得?」
「吱。」
月瑤若有所思。
「魔族脾氣果然比較不好。」
門外尚未走遠的侍衛腳步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
走得更快了。
夜漸深。
魔城一盞接一盞熄了燈。
月瑤洗漱後爬上床。
兔子縮在她枕邊,很快睡成一團。
這一次,少女卻沒有立刻睡著。
白日裡有人說話。
有東西可以看。
有問題可以問。
還有一隻兔子可以吵。
所以她幾乎忘了——
自己其實離家很遠。
可等整座院落真正安靜下來,那份被新奇壓住的不安,才慢慢從心底浮了上來。
這裡不是月華境。
窗外沒有桃花。
沒有雲海。
沒有每日辰時準時響起、她從前嫌得要命的晨鐘。
也沒有那個總是板著臉問她「今日為何又遲到」的仙師。
她甚至不知道,九重天現在有沒有人發現她不見了。
應該有吧。
月瑤想。
畢竟她只是逃課。
不是消失。
……
等等。
她今天好像真的消失了一整天。
少女慢慢睜大眼睛。
完了。
仙師一定知道了。
而且兔子也不見了。
再加上她也不見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這兩件事有關。
她回去之後——
月瑤默默把被子拉高了一點。
突然覺得魔域好像也可以多住兩天。
不對。
這不是重點。
她翻了個身。
陌生的窗。
陌生的雪。
陌生的城。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這裡沒有任何她熟悉的人。
想到這裡,胸口還是很輕地緊了一下。
原來害怕不是一定會讓人發抖。
有時只是夜深以後,突然很想看一眼熟悉的地方。
月瑤安靜了一會兒。
伸手把旁邊的兔子撈進懷裡。
兔子被她弄醒。
「吱……」
「睡你的。」
兔子掙扎。
「不准走。」
又掙扎。
月瑤抱得更緊。
「我不是怕。」
她小聲補充。
「我是怕你又丟。」
兔子:「……」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少女把臉埋進柔軟的兔毛。
過了一會兒。
「算了。」
「今晚不跟你計較。」
兔子慢慢安靜下來。
窗外。
黑雪又開始落了。
一片。
兩片。
無聲覆上魔城屋瓦。
月瑤不知道的是——
在距離她數十里外的第三禁門。
守衛已悄然增加了一倍。
沒有人聲張。
也沒有人告訴她。
那道讓她誤打誤撞踏入魔域的古老封印,在她到來以前便已經出現了一道裂痕。
三日前。
有人動過那扇門。
而如今真正令人不安的問題,早已不是——
一名仙族為何闖入魔域。
而是——
在月瑤之前。
究竟有誰,曾經站在那道門前?
又或者……
有什麼東西。
已經從那扇門的另一邊——
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