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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十二章 活著的人啊
女孩第二次來的時候,沒有敲門。

門突然被推開。

男人抬頭。

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帆布袋,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

「你果然還在。」

男人看著她。

「妳又來了。」

「不然呢?」

她走進來,把門往後一推。

門闔上。

男人的視線停在她身後。

女孩注意到了。

「你一直看門幹嘛?」

「沒什麼。」

「你上次也是。」

她把帆布袋放到桌上。

「先說,我今天不是來寫遺書。」

男人沒回答。

女孩坐下。

「而且我也沒有要死。」

「嗯。」

「你上次根本沒信。」

男人看她一眼。

「現在信。」

女孩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妳還在。」

她張了張嘴。

「這算什麼理由?」

男人沒有解釋。

女孩盯著他幾秒,最後自己翻了個白眼。

「算了。」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螢幕亮著。

上面顯示:

2026年。

男人的視線停住。

女孩捕捉到那一瞬間。

「你真的不知道現在幾年?」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今天幾月幾號?」

「不知道。」

「那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男人看向牆上的時鐘。

「七點十二分。」

女孩低頭看手機。

「七點十二分。」

她皺眉。

「這個倒是準。」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把手機往他面前推。

「你看。」

螢幕右上角沒有訊號。

Wi-Fi也沒有。

她說:

「我一走進這棟樓,訊號就開始掉。」

「到你這間完全沒訊號。」

「出去就恢復。」

男人看著手機。

「所以?」

「所以很怪。」

「這裡本來就怪。」

女孩愣了一下。

「你還知道?」

男人沒有理她。

她又看了他幾秒。

「我昨天回家查了。」

男人抬眼。

「查什麼?」

「這棟樓。」

她把帆布袋打開。

從裡面拿出幾張影印紙。

「這棟舊校舍十幾年前就停用了。」

「後來只有部分當倉庫。」

「再後來因為結構問題整棟封閉。」

男人看著紙。

沒有伸手。

女孩把資料攤開。

「你這間教室所在的位置,照學校現在的平面圖——」

她指著其中一張。

「應該已經封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

「可是妳進來了。」

「對。」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奇怪。」

房間安靜。

女孩忽然問:

「你到底在這裡多久了?」

男人沒有回答。

「幾年?」

「不知道。」

「幾個月?」

「不知道。」

「幾天?」

「不知道。」

女孩靠回椅背。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男人看向桌面。

白紙。

鋼筆。

抽屜。

門。

「有人來。」

「我寫。」

「寫完。」

「他們走。」

女孩看著他。

「就這樣?」

「嗯。」

「然後下一個?」

「嗯。」

她安靜幾秒。

「你沒有出去過?」

男人看她。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為什麼?」

男人沒有答。

女孩的眼神慢慢變了。

不像一開始那麼隨便。

她看向門。

又看回他。

「你是不想出去,還是不能出去?」

男人沒有說話。

她立刻抓到。

「不能?」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

女孩站起來。

「試試看。」

「不用。」

「為什麼不用?」

「試過。」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女孩走到門邊。

手放上門把。

「我可以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看到了。」

她把門打開。

走廊外一片昏暗。

「那你過來。」

男人沒有動。

女孩站在門口。

「過來。」

「不用。」

「你不過來我就一直站著。」

男人看了她一眼。

她真的沒有要走的意思。

最後,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女孩退到走廊。

「跨一步就好。」

男人站在門檻內。

右腳往前。

停住。

不是碰到什麼。

沒有聲音。

沒有反彈。

他的腳就停在門檻上方。

像有人把「跨出去」這個動作從他的身體裡拿走。

女孩的表情變了。

「再試。」

男人沒有反應。

「再一次。」

他又抬腳。

還是一樣。

停住。

女孩盯著他的鞋尖。

「你碰到東西?」

「沒有。」

「看不到的牆?」

「不是。」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女孩伸手。

越過門檻。

抓住他的手腕。

她碰得到他。

男人低頭看她的手。

女孩也愣了一下。

「你是實體的。」

男人沒有說話。

「至少對我來說是。」

她拉。

男人身體往前半步。

到門檻。

停住。

女孩再用力。

拉不動。

不是很重。

不是被什麼拖住。

是他的身體像和房間連在一起。

她鬆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女孩自己退回來。

把門關上。

喀。

房間恢復原樣。

她走回桌邊。

這次沒有立刻坐。

只是盯著他。

「你真的出不去。」

「嗯。」

「你怎麼可以這麼平靜?」

「習慣了。」

女孩皺眉。

「習慣多久?」

男人看她。

她立刻改口:

「好,我知道,不知道。」

她坐下。

手撐著額頭。

很久沒有說話。

男人回到位置。

抽出一張白紙。

女孩抬頭。

「你幹嘛?」

「等。」

「等誰?」

「下一個。」

「你還要工作?」

「嗯。」

「你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被困在這裡,還要繼續?」

男人看著她。

「不然呢?」

這次換女孩沒有回答。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女孩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鋼筆。

「就是這支?」

男人順著她的視線看。

「什麼?」

「你寫那些遺書的筆。」

「嗯。」

女孩伸手。

男人還沒反應,她已經把筆拿了起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

她看著筆。

又看男人。

「怎樣?」

男人盯著她的手。

「放下。」

「為什麼?」

「放下。」

女孩被他的語氣弄得一愣。

但沒有立刻照做。

她把筆轉了一圈。

「很普通啊。」

「放下。」

「你怕我弄壞?」

男人伸手。

直接把筆從她手裡拿回來。

動作比平常快。

女孩皺眉。

「你有必要這麼緊張?」

男人沒有回答。

他把筆放回桌上。

手卻沒有鬆開。

女孩看著。

「到底怎麼了?」

男人抬頭。

「妳碰得到。」

女孩眨眼。

「不然呢?」

「他們碰不到。」

房間突然安靜。

女孩的表情一點一點收起來。

「誰?」

男人看她。

「來這裡的人。」

她沒有馬上說話。

幾秒後:

「你說那些來寫遺書的學生?」

「嗯。」

「他們碰不到這支筆?」

「嗯。」

「怎麼個碰不到?」

男人把鋼筆推到桌面中央。

「手會穿過去。」

女孩盯著那支筆。

「你開玩笑?」

「沒有。」

她伸手。

重新碰了一下。

筆被她推動。

很普通。

她又拿起來。

放下。

再拿起來。

動作越來越慢。

「只有這支?」

「紙也一樣。」

男人拿出一張紙。

女孩拿起。

沒有異常。

「門呢?」

「他們可以碰。」

「椅子呢?」

「可以。」

「桌子?」

「可以。」

「只有筆跟紙?」

「寫的時候。」

男人說。

「他們不能自己留下字。」

女孩看向他。

「所以一定要你寫。」

「嗯。」

「簽名呢?」

「最後碰紙。」

「然後?」

「名字會出現。」

女孩不說話了。

男人把紙收回。

「現在妳知道了。」

「知道什麼?」

「妳跟他們不一樣。」

女孩的臉色有點白。

「你一直都覺得他們不正常?」

「沒有。」

「那你現在呢?」

男人沒有答。

女孩盯著桌面。

「你說他們碰不到筆。」

「嗯。」

「但我碰得到。」

「嗯。」

「你出不去。」

「嗯。」

「但我可以。」

「嗯。」

她抬起頭。

「那你呢?」

男人看著她。

「什麼?」

「你算哪一邊?」

房間安靜。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的聲音變得更低。

「你碰得到筆。」

「碰得到紙。」

「也碰得到我。」

「可是你不能出去。」

她停了一下。

「那些學生能出去?」

「寫完之後。」

「寫不完呢?」

男人想到那封〈空白〉。

「不一定。」

女孩捕捉到。

「有例外?」

男人沒說。

她也沒有追問。

因為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兩步。

停下。

女孩看向門。

男人的神情沒有變。

「有人來了。」

女孩壓低聲音。

「我躲哪?」

男人看她。

「為什麼要躲?」

「不然呢?我坐這裡聽人家遺書?」

男人沒有回答。

敲門聲響起。

叩。

叩。

女孩慌了一下。

環顧四周。

最後站到房間最角落。

靠著書櫃。

男人看她。

「不用那麼遠。」

「你閉嘴。」

沒有髒話。

但語氣已經夠兇。

男人轉回門。

「請進。」

門被推開。

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走進來。

女孩的呼吸停住。

因為那個男生從她面前經過。

沒有看她。

甚至連一點餘光都沒有。

明明女孩就站在那裡。

距離不到一公尺。

男學生走到桌前。

坐下。

男人看著他。

「想寫給誰?」

女孩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敢出聲。

男學生低著頭。

「老師。」

男人拿起筆。

「哪一個老師?」

學生報了名字。

男人開始寫。

女孩站在角落。

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一直停在那個男學生身上。

對方是真的沒有看到她。

男人問什麼。

學生就答什麼。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多了一個活人。

女孩慢慢明白。

不是他故意忽略。

不是禮貌。

而是真的——

看不到。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再看桌上的紙。

又看男人。

男人偶爾抬眼。

看得到她。

非常清楚。

女孩的背脊一點一點發冷。

她突然不想繼續聽。

不是因為內容。

而是因為她開始理解這間房間的規則。

一個比一個更不對。

男學生寫完。

走到門邊。

離開。

整個過程沒有看角落一次。

門關上。

女孩站了很久。

男人收好信。

「可以出來了。」

女孩沒有動。

「他看不到我。」

「嗯。」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沒有活人站在旁邊。」

女孩走回桌邊。

臉色還是白。

「所以現在知道了。」

「嗯。」

她坐下。

比第一次進來時安靜很多。

「他是什麼時候的人?」

「不知道。」

「他現在——」

她停住。

像不敢把那句話說完。

男人看著她。

女孩最後還是問了:

「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房間裡沒有聲音。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些人只是來。

坐下。

說話。

寫信。

離開。

他沒有問過他們從哪裡來。

也沒有問離開之後去哪裡。

女孩看著他。

「你真的沒想過?」

男人說:

「沒有。」

「怎麼可能?」

「我只負責寫。」

女孩盯著他。

「你這句話到底說過幾次?」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把手放到桌上。

「剛剛那個人穿的制服跟現在的不一樣。」

男人抬眼。

「哪裡?」

「領子。」

她說。

「還有校徽的位置。」

「我們現在不是那樣。」

男人沒有反應。

女孩越說越慢。

「你抽屜裡是不是有東西?」

男人看她。

「什麼?」

「上次我看到你放東西進去。」

「學生留下的?」

「嗯。」

「可以看嗎?」

「不行。」

「為什麼?」

「他們的。」

「可是如果他們真的——」

女孩停住。

男人看著她。

她沒有說出「死了」。

最後改成:

「如果他們不是現在的人,那些東西可能可以證明。」

男人沉默。

女孩沒有再逼。

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

「這樣。」

她說。

「我不碰。」

「你拿出來。」

「我只看。」

男人仍然沒有動。

女孩嘆氣。

「你不是想知道現在幾年?」

「妳已經說了。」

「你不想知道他們是誰?」

這句讓男人停住。

女孩看著他。

「你每天替他們寫。」

「你至少可以知道名字吧。」

男人的視線落在抽屜。

很久。

最後伸手。

拉開。

女孩第一次看見裡面所有東西。

舊學生證。

班級照片。

折疊式手機。

孩子畫的圖。

零碎紙張。

一些她看不出用途的小東西。

抽屜幾乎滿了。

女孩沒有說話。

她原本以為只是一兩樣。

不是。

是很多。

很多人。

她慢慢靠近。

但真的沒有伸手。

「這個。」

她指著學生證。

「可以拿出來嗎?」

男人拿出。

放桌上。

女孩低頭。

上面有名字。

也有年份。

她盯住。

「2008。」

男人看她。

「什麼?」

「入學年份。」

她抬頭。

「這個學生是2008年入學。」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又指班級照。

男人拿出。

她看背面的印字。

「民國九十三年。」

她在腦中換算。

「2004。」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兩個至少差四年。」

男人看著那些東西。

「也許只是舊東西。」

「那這個手機呢?」

女孩看那支折疊手機。

「這種型號我小時候都快淘汰了。」

男人沒有反應。

她又翻看。

沒有碰,只靠近。

「你還有更早的嗎?」

男人不知道。

女孩忽然像想到什麼。

「名字。」

她說。

「什麼?」

「那些人的名字。」

「你記得嗎?」

男人沉默。

「有些。」

「前面那個霸凌的。」

「有名字嗎?」

男人報出。

女孩立刻打開手機。

沒有訊號。

她皺眉。

「不行。」

「出去查。」

男人說。

女孩抬頭。

「你讓我查?」

「嗯。」

「剛剛還不讓我看。」

「現在讓。」

女孩盯著他。

「你變得很快。」

「妳很吵。」

她被噎了一下。

最後還是把手機收起來。

「我出去就查。」

她站起身。

走到門邊。

手碰上門把。

這次卻沒有馬上打開。

她回頭。

「我明天再來。」

男人看她。

「為什麼?」

「查完告訴你。」

「不用。」

「我都已經知道這些了,你現在說不用太晚了。」

男人沒有回應。

女孩看著他。

過了幾秒。

「還有。」

「嗯。」

「你最好想一下你自己的名字。」

男人皺眉。

「我知道。」

女孩愣住。

「你知道?」

「嗯。」

「那你上次怎麼沒說?」

「妳沒問。」

女孩深吸一口氣。

像在忍。

「好。」

「那你叫什麼?」

男人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記進手機備忘錄。

「哪一屆?」

「不知道。」

「生日?」

「不知道。」

「班級?」

「不知道。」

「學號?」

「不知道。」

女孩停下打字。

「你除了名字真的什麼都沒有。」

男人沒說話。

她把手機收起來。

「那我一起查。」

「不用。」

「我要。」

「為什麼?」

女孩看著他。

這次沒有開玩笑。

「因為如果那些人真的都已經死了。」

「而你還一直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

「那我至少想知道,你到底算什麼。」

房間安靜。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轉開門。

走廊的黑暗在外面等著。

她踏出去。

門沒有關。

男人站在桌後。

女孩走了兩步。

突然回頭。

「你真的不試?」

男人看她。

「什麼?」

「出去。」

她站在走廊。

伸出手。

「再試一次。」

男人沒有動。

女孩沒有收手。

「反正我在。」

男人看著那隻手。

很久。

最後走到門口。

他伸手。

女孩握住。

這次沒有拉。

只是握著。

男人往前。

腳停在門檻。

又一次。

女孩的手就在外面。

他碰得到她。

卻到不了她站的位置。

女孩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她沒有再硬拉。

只是握了一會兒。

「好。」

她鬆手。

男人收回。

女孩往後退。

「我明天來。」

她轉身。

腳步聲慢慢遠去。

男人站在門內。

直到看不見她。

門自己關上。

喀。

房間只剩他。

男人回到桌前。

抽屜還開著。

2004。

2008。

老式手機。

不同年代。

他第一次把它們全部拿出來。

一樣一樣排在桌上。

以前只是東西。

現在忽然都有了時間。

男人坐著。

很久。

最後,他抽出一張新的白紙。

沒有寫遺書。

也沒有寫名字。

只寫下四個字:

他們死了嗎?

筆停住。

過了一會兒。

他在下面又寫:

那我呢?

兩行字。

沒有收件人。

沒有簽名。

門也沒有開。

男人看著。

很久。

最後把紙翻過去。

沒有撕掉。

也沒有收進抽屜。

他把它壓在桌角。

旁邊,是第八章留下的那枚十元硬幣。

兩樣東西並排。

一個很普通。

一個第一次讓他覺得害怕。

不是怕那些學生。

而是怕答案。

門外沒有腳步聲。

這一晚。

很久都沒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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