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第二次來的時候,沒有敲門。
門突然被推開。
男人抬頭。
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帆布袋,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
「你果然還在。」
男人看著她。
「妳又來了。」
「不然呢?」
她走進來,把門往後一推。
門闔上。
男人的視線停在她身後。
女孩注意到了。
「你一直看門幹嘛?」
「沒什麼。」
「你上次也是。」
她把帆布袋放到桌上。
「先說,我今天不是來寫遺書。」
男人沒回答。
女孩坐下。
「而且我也沒有要死。」
「嗯。」
「你上次根本沒信。」
男人看她一眼。
「現在信。」
女孩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妳還在。」
她張了張嘴。
「這算什麼理由?」
男人沒有解釋。
女孩盯著他幾秒,最後自己翻了個白眼。
「算了。」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螢幕亮著。
上面顯示:
2026年。
男人的視線停住。
女孩捕捉到那一瞬間。
「你真的不知道現在幾年?」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今天幾月幾號?」
「不知道。」
「那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男人看向牆上的時鐘。
「七點十二分。」
女孩低頭看手機。
「七點十二分。」
她皺眉。
「這個倒是準。」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把手機往他面前推。
「你看。」
螢幕右上角沒有訊號。
Wi-Fi也沒有。
她說:
「我一走進這棟樓,訊號就開始掉。」
「到你這間完全沒訊號。」
「出去就恢復。」
男人看著手機。
「所以?」
「所以很怪。」
「這裡本來就怪。」
女孩愣了一下。
「你還知道?」
男人沒有理她。
她又看了他幾秒。
「我昨天回家查了。」
男人抬眼。
「查什麼?」
「這棟樓。」
她把帆布袋打開。
從裡面拿出幾張影印紙。
「這棟舊校舍十幾年前就停用了。」
「後來只有部分當倉庫。」
「再後來因為結構問題整棟封閉。」
男人看著紙。
沒有伸手。
女孩把資料攤開。
「你這間教室所在的位置,照學校現在的平面圖——」
她指著其中一張。
「應該已經封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
「可是妳進來了。」
「對。」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奇怪。」
房間安靜。
女孩忽然問:
「你到底在這裡多久了?」
男人沒有回答。
「幾年?」
「不知道。」
「幾個月?」
「不知道。」
「幾天?」
「不知道。」
女孩靠回椅背。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男人看向桌面。
白紙。
鋼筆。
抽屜。
門。
「有人來。」
「我寫。」
「寫完。」
「他們走。」
女孩看著他。
「就這樣?」
「嗯。」
「然後下一個?」
「嗯。」
她安靜幾秒。
「你沒有出去過?」
男人看她。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為什麼?」
男人沒有答。
女孩的眼神慢慢變了。
不像一開始那麼隨便。
她看向門。
又看回他。
「你是不想出去,還是不能出去?」
男人沒有說話。
她立刻抓到。
「不能?」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
女孩站起來。
「試試看。」
「不用。」
「為什麼不用?」
「試過。」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女孩走到門邊。
手放上門把。
「我可以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看到了。」
她把門打開。
走廊外一片昏暗。
「那你過來。」
男人沒有動。
女孩站在門口。
「過來。」
「不用。」
「你不過來我就一直站著。」
男人看了她一眼。
她真的沒有要走的意思。
最後,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女孩退到走廊。
「跨一步就好。」
男人站在門檻內。
右腳往前。
停住。
不是碰到什麼。
沒有聲音。
沒有反彈。
他的腳就停在門檻上方。
像有人把「跨出去」這個動作從他的身體裡拿走。
女孩的表情變了。
「再試。」
男人沒有反應。
「再一次。」
他又抬腳。
還是一樣。
停住。
女孩盯著他的鞋尖。
「你碰到東西?」
「沒有。」
「看不到的牆?」
「不是。」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女孩伸手。
越過門檻。
抓住他的手腕。
她碰得到他。
男人低頭看她的手。
女孩也愣了一下。
「你是實體的。」
男人沒有說話。
「至少對我來說是。」
她拉。
男人身體往前半步。
到門檻。
停住。
女孩再用力。
拉不動。
不是很重。
不是被什麼拖住。
是他的身體像和房間連在一起。
她鬆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女孩自己退回來。
把門關上。
喀。
房間恢復原樣。
她走回桌邊。
這次沒有立刻坐。
只是盯著他。
「你真的出不去。」
「嗯。」
「你怎麼可以這麼平靜?」
「習慣了。」
女孩皺眉。
「習慣多久?」
男人看她。
她立刻改口:
「好,我知道,不知道。」
她坐下。
手撐著額頭。
很久沒有說話。
男人回到位置。
抽出一張白紙。
女孩抬頭。
「你幹嘛?」
「等。」
「等誰?」
「下一個。」
「你還要工作?」
「嗯。」
「你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被困在這裡,還要繼續?」
男人看著她。
「不然呢?」
這次換女孩沒有回答。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女孩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鋼筆。
「就是這支?」
男人順著她的視線看。
「什麼?」
「你寫那些遺書的筆。」
「嗯。」
女孩伸手。
男人還沒反應,她已經把筆拿了起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
她看著筆。
又看男人。
「怎樣?」
男人盯著她的手。
「放下。」
「為什麼?」
「放下。」
女孩被他的語氣弄得一愣。
但沒有立刻照做。
她把筆轉了一圈。
「很普通啊。」
「放下。」
「你怕我弄壞?」
男人伸手。
直接把筆從她手裡拿回來。
動作比平常快。
女孩皺眉。
「你有必要這麼緊張?」
男人沒有回答。
他把筆放回桌上。
手卻沒有鬆開。
女孩看著。
「到底怎麼了?」
男人抬頭。
「妳碰得到。」
女孩眨眼。
「不然呢?」
「他們碰不到。」
房間突然安靜。
女孩的表情一點一點收起來。
「誰?」
男人看她。
「來這裡的人。」
她沒有馬上說話。
幾秒後:
「你說那些來寫遺書的學生?」
「嗯。」
「他們碰不到這支筆?」
「嗯。」
「怎麼個碰不到?」
男人把鋼筆推到桌面中央。
「手會穿過去。」
女孩盯著那支筆。
「你開玩笑?」
「沒有。」
她伸手。
重新碰了一下。
筆被她推動。
很普通。
她又拿起來。
放下。
再拿起來。
動作越來越慢。
「只有這支?」
「紙也一樣。」
男人拿出一張紙。
女孩拿起。
沒有異常。
「門呢?」
「他們可以碰。」
「椅子呢?」
「可以。」
「桌子?」
「可以。」
「只有筆跟紙?」
「寫的時候。」
男人說。
「他們不能自己留下字。」
女孩看向他。
「所以一定要你寫。」
「嗯。」
「簽名呢?」
「最後碰紙。」
「然後?」
「名字會出現。」
女孩不說話了。
男人把紙收回。
「現在妳知道了。」
「知道什麼?」
「妳跟他們不一樣。」
女孩的臉色有點白。
「你一直都覺得他們不正常?」
「沒有。」
「那你現在呢?」
男人沒有答。
女孩盯著桌面。
「你說他們碰不到筆。」
「嗯。」
「但我碰得到。」
「嗯。」
「你出不去。」
「嗯。」
「但我可以。」
「嗯。」
她抬起頭。
「那你呢?」
男人看著她。
「什麼?」
「你算哪一邊?」
房間安靜。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的聲音變得更低。
「你碰得到筆。」
「碰得到紙。」
「也碰得到我。」
「可是你不能出去。」
她停了一下。
「那些學生能出去?」
「寫完之後。」
「寫不完呢?」
男人想到那封〈空白〉。
「不一定。」
女孩捕捉到。
「有例外?」
男人沒說。
她也沒有追問。
因為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兩步。
停下。
女孩看向門。
男人的神情沒有變。
「有人來了。」
女孩壓低聲音。
「我躲哪?」
男人看她。
「為什麼要躲?」
「不然呢?我坐這裡聽人家遺書?」
男人沒有回答。
敲門聲響起。
叩。
叩。
女孩慌了一下。
環顧四周。
最後站到房間最角落。
靠著書櫃。
男人看她。
「不用那麼遠。」
「你閉嘴。」
沒有髒話。
但語氣已經夠兇。
男人轉回門。
「請進。」
門被推開。
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走進來。
女孩的呼吸停住。
因為那個男生從她面前經過。
沒有看她。
甚至連一點餘光都沒有。
明明女孩就站在那裡。
距離不到一公尺。
男學生走到桌前。
坐下。
男人看著他。
「想寫給誰?」
女孩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敢出聲。
男學生低著頭。
「老師。」
男人拿起筆。
「哪一個老師?」
學生報了名字。
男人開始寫。
女孩站在角落。
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一直停在那個男學生身上。
對方是真的沒有看到她。
男人問什麼。
學生就答什麼。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多了一個活人。
女孩慢慢明白。
不是他故意忽略。
不是禮貌。
而是真的——
看不到。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再看桌上的紙。
又看男人。
男人偶爾抬眼。
看得到她。
非常清楚。
女孩的背脊一點一點發冷。
她突然不想繼續聽。
不是因為內容。
而是因為她開始理解這間房間的規則。
一個比一個更不對。
男學生寫完。
走到門邊。
離開。
整個過程沒有看角落一次。
門關上。
女孩站了很久。
男人收好信。
「可以出來了。」
女孩沒有動。
「他看不到我。」
「嗯。」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沒有活人站在旁邊。」
女孩走回桌邊。
臉色還是白。
「所以現在知道了。」
「嗯。」
她坐下。
比第一次進來時安靜很多。
「他是什麼時候的人?」
「不知道。」
「他現在——」
她停住。
像不敢把那句話說完。
男人看著她。
女孩最後還是問了:
「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房間裡沒有聲音。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些人只是來。
坐下。
說話。
寫信。
離開。
他沒有問過他們從哪裡來。
也沒有問離開之後去哪裡。
女孩看著他。
「你真的沒想過?」
男人說:
「沒有。」
「怎麼可能?」
「我只負責寫。」
女孩盯著他。
「你這句話到底說過幾次?」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把手放到桌上。
「剛剛那個人穿的制服跟現在的不一樣。」
男人抬眼。
「哪裡?」
「領子。」
她說。
「還有校徽的位置。」
「我們現在不是那樣。」
男人沒有反應。
女孩越說越慢。
「你抽屜裡是不是有東西?」
男人看她。
「什麼?」
「上次我看到你放東西進去。」
「學生留下的?」
「嗯。」
「可以看嗎?」
「不行。」
「為什麼?」
「他們的。」
「可是如果他們真的——」
女孩停住。
男人看著她。
她沒有說出「死了」。
最後改成:
「如果他們不是現在的人,那些東西可能可以證明。」
男人沉默。
女孩沒有再逼。
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機。
「這樣。」
她說。
「我不碰。」
「你拿出來。」
「我只看。」
男人仍然沒有動。
女孩嘆氣。
「你不是想知道現在幾年?」
「妳已經說了。」
「你不想知道他們是誰?」
這句讓男人停住。
女孩看著他。
「你每天替他們寫。」
「你至少可以知道名字吧。」
男人的視線落在抽屜。
很久。
最後伸手。
拉開。
女孩第一次看見裡面所有東西。
舊學生證。
班級照片。
折疊式手機。
孩子畫的圖。
零碎紙張。
一些她看不出用途的小東西。
抽屜幾乎滿了。
女孩沒有說話。
她原本以為只是一兩樣。
不是。
是很多。
很多人。
她慢慢靠近。
但真的沒有伸手。
「這個。」
她指著學生證。
「可以拿出來嗎?」
男人拿出。
放桌上。
女孩低頭。
上面有名字。
也有年份。
她盯住。
「2008。」
男人看她。
「什麼?」
「入學年份。」
她抬頭。
「這個學生是2008年入學。」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又指班級照。
男人拿出。
她看背面的印字。
「民國九十三年。」
她在腦中換算。
「2004。」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兩個至少差四年。」
男人看著那些東西。
「也許只是舊東西。」
「那這個手機呢?」
女孩看那支折疊手機。
「這種型號我小時候都快淘汰了。」
男人沒有反應。
她又翻看。
沒有碰,只靠近。
「你還有更早的嗎?」
男人不知道。
女孩忽然像想到什麼。
「名字。」
她說。
「什麼?」
「那些人的名字。」
「你記得嗎?」
男人沉默。
「有些。」
「前面那個霸凌的。」
「有名字嗎?」
男人報出。
女孩立刻打開手機。
沒有訊號。
她皺眉。
「不行。」
「出去查。」
男人說。
女孩抬頭。
「你讓我查?」
「嗯。」
「剛剛還不讓我看。」
「現在讓。」
女孩盯著他。
「你變得很快。」
「妳很吵。」
她被噎了一下。
最後還是把手機收起來。
「我出去就查。」
她站起身。
走到門邊。
手碰上門把。
這次卻沒有馬上打開。
她回頭。
「我明天再來。」
男人看她。
「為什麼?」
「查完告訴你。」
「不用。」
「我都已經知道這些了,你現在說不用太晚了。」
男人沒有回應。
女孩看著他。
過了幾秒。
「還有。」
「嗯。」
「你最好想一下你自己的名字。」
男人皺眉。
「我知道。」
女孩愣住。
「你知道?」
「嗯。」
「那你上次怎麼沒說?」
「妳沒問。」
女孩深吸一口氣。
像在忍。
「好。」
「那你叫什麼?」
男人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記進手機備忘錄。
「哪一屆?」
「不知道。」
「生日?」
「不知道。」
「班級?」
「不知道。」
「學號?」
「不知道。」
女孩停下打字。
「你除了名字真的什麼都沒有。」
男人沒說話。
她把手機收起來。
「那我一起查。」
「不用。」
「我要。」
「為什麼?」
女孩看著他。
這次沒有開玩笑。
「因為如果那些人真的都已經死了。」
「而你還一直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
「那我至少想知道,你到底算什麼。」
房間安靜。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轉開門。
走廊的黑暗在外面等著。
她踏出去。
門沒有關。
男人站在桌後。
女孩走了兩步。
突然回頭。
「你真的不試?」
男人看她。
「什麼?」
「出去。」
她站在走廊。
伸出手。
「再試一次。」
男人沒有動。
女孩沒有收手。
「反正我在。」
男人看著那隻手。
很久。
最後走到門口。
他伸手。
女孩握住。
這次沒有拉。
只是握著。
男人往前。
腳停在門檻。
又一次。
女孩的手就在外面。
他碰得到她。
卻到不了她站的位置。
女孩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她沒有再硬拉。
只是握了一會兒。
「好。」
她鬆手。
男人收回。
女孩往後退。
「我明天來。」
她轉身。
腳步聲慢慢遠去。
男人站在門內。
直到看不見她。
門自己關上。
喀。
房間只剩他。
男人回到桌前。
抽屜還開著。
2004。
2008。
老式手機。
不同年代。
他第一次把它們全部拿出來。
一樣一樣排在桌上。
以前只是東西。
現在忽然都有了時間。
男人坐著。
很久。
最後,他抽出一張新的白紙。
沒有寫遺書。
也沒有寫名字。
只寫下四個字:
他們死了嗎?
筆停住。
過了一會兒。
他在下面又寫:
那我呢?
兩行字。
沒有收件人。
沒有簽名。
門也沒有開。
男人看著。
很久。
最後把紙翻過去。
沒有撕掉。
也沒有收進抽屜。
他把它壓在桌角。
旁邊,是第八章留下的那枚十元硬幣。
兩樣東西並排。
一個很普通。
一個第一次讓他覺得害怕。
不是怕那些學生。
而是怕答案。
門外沒有腳步聲。
這一晚。
很久都沒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