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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十三章 再見
那天晚上,沒有學生敲門。

男人坐在桌前。

門一直關著。

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

喀噠。

喀噠。

桌上只剩下一張白紙。

抽屜被拉開。

裡面還是那些東西。

學生證。

舊手機。

班級照片。

十元硬幣。

畫著三個人的圖。

生日卡。

沒有寄出去的信。

還有很多他早就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有些人的臉,他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他記得他們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樣子。

記得有人一直抓袖口。

有人笑著說沒事。

有人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努力過。

有人說不原諒。

有人說媽媽真的很愛我。

有人不知道要寫給誰。

有人開口第一句是借我五百塊。

有人連自己的生日,都只敢在最後一分鐘等。

那些聲音以前都很吵。

一個接一個來。

一個接一個走。

可今天晚上。

什麼都沒有。

男人低頭看著桌面。

女孩下午才離開。

她已經把最後一份資料放到他面前。

他的名字。

他的照片。

那棟舊校舍的紀錄。

還有一張被壓在學校倉庫最下面,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翻過的紙。

上面終於有他。

不是學生名冊。

不是畢業紀念冊。

也不是校內死亡學生名單。

只是一份很舊的事故紀錄。

一個跟著家人在校內生活、卻從來不屬於這所學校的孩子。

名字寫得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特別去找,大概永遠不會有人注意。

女孩看完那張紙時,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

「所以你不是查無此人。」

男人看著她。

女孩把紙推到他面前。

「是他們根本沒有把你好好留下來。」

男人沒有回答。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兩句話差很多。

查無此人。

跟。

沒有人記得留下你。

原來不一樣。

女孩走之前,還把一本新的筆記本放在桌上。

男人問:

「什麼?」

她說:

「你的。」

「我不用。」

「你先不要每次都拒絕。」

男人沒說話。

女孩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上面什麼都沒有。

她說:

「你替那麼多人寫過。」

「總要有一頁是你的吧。」

男人看著她。

「我沒有要寫遺書。」

女孩皺眉。

「誰叫你寫遺書?」

她用手指敲了一下那本筆記本。

「寫名字就好。」

男人沒有碰。

女孩看了他一會兒。

「算了。」

「明天我再來。」

男人說:

「不用。」

女孩拿起書包。

「你每次都說不用。」

「嗯。」

「我每次還不是來。」

「嗯。」

女孩走到門口。

開門。

又回頭。

「欸。」

男人看她。

「明天見。」

他沒有回答。

女孩站在門外。

「你要說什麼?」

男人皺眉。

「什麼?」

「明天見。」

她說。

「回我。」

男人沉默兩秒。

「……明天見。」

女孩笑了。

「很好。」

門關上。

那是下午的事。

現在已經很晚了。

男人不知道幾點。

牆上的時鐘還在走。

他看著那本筆記本。

第一頁仍然空白。

最後,他把它推到旁邊。

沒有寫。

喀噠。

喀噠。

過了一會兒。

門鎖忽然響了。

喀。

男人抬頭。

沒有人敲門。

門自己開了。

他看著門外。

愣住。

外面不是他熟悉的走廊。

沒有斑駁牆壁。

沒有壞掉的日光燈。

沒有封起來的教室。

甚至沒有黑暗。

是一片很淡的光。

不是刺眼。

只是很亮。

亮到他第一次看不見走廊盡頭。

男人站起來。

下一秒。

有人從光裡走出來。

十七歲。

制服整齊。

肩膀有一點縮著。

男人認得。

那個總是第二名的男孩站在門外。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

男孩先笑。

「好久不見。」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孩低頭看自己。

「應該算很久吧?」

「不知道。」

「你果然還是這樣。」

他笑。

「我媽後來有沒有看到?」

男人知道他問什麼。

那封信。

那句:

媽,我其實有一次考過第一名,只是那天你們都沒有回家,所以我後來沒有告訴你們。

男人說:

「不知道。」

男孩點點頭。

竟然沒有失望。

「沒關係。」

他往旁邊站了一點。

後面又出現一個人。

是那個總是笑得很大聲的女孩。

她一看到男人就揮手。

「嗨。」

男人看她。

女孩走到門邊。

沒有跨進來。

「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真的假的?」

「嗯。」

「那我叫什麼?」

男人說出她的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

笑意慢慢安靜。

「你真的記得喔。」

「嗯。」

她低頭。

像突然不知道要怎麼接。

最後只說:

「謝啦。」

男人問:

「謝什麼?」

女孩抬頭。

「謝你沒有把我的笑話全部刪掉。」

她笑。

「那些也是真的。」

男人點頭。

「嗯。」

女孩往後退。

第三個人走出來。

那個說自己沒有不快樂的人。

他還是很安靜。

站在那裡。

沒有像以前一樣一直解釋。

男人看著他。

他也看著男人。

最後少年說:

「我有努力過,對吧?」

男人沒有猶豫。

「有。」

少年笑了一下。

「我知道。」

然後是十八歲生日的女孩。

她手裡沒有蛋糕。

也沒有禮物。

只是站在門外。

第一句仍然是:

「生日快樂。」

男人愣住。

她笑。

「你的生日還是不知道嗎?」

「不知道。」

「那就今天。」

「為什麼?」

「因為今天很好記。」

男人看她。

女孩說:

「今天是你要離開的日子。」

男人沒有說話。

後面的人越來越多。

那個拿著二十三個名字來的人。

他沒有再抓著那張名單。

站得比以前直。

男人看他。

少年只說:

「我還是沒有原諒他們。」

「嗯。」

「可是我也不需要一直留在那裡了。」

「嗯。」

他停了一下。

「謝謝你記得我的名字。」

男人說:

「我記得。」

少年點頭。

走到旁邊。

接著是那個哥哥。

那個最放不下媽媽和妹妹的人。

手裡沒有兔子玩偶。

可是他笑著說:

「我妹應該長大了吧。」

男人說:

「可能。」

「希望她有吃草莓蛋糕。」

「嗯。」

少年看著男人。

「還有。」

「什麼?」

「謝謝你那時候沒有叫我原諒我媽。」

男人沒有說話。

「我後來才懂。」

少年說。

「愛她跟怪她,真的可以一起。」

他笑了一下。

「這樣輕鬆多了。」

後面站著那個不知道要寫給誰的男孩。

他抬起手。

「我那封還在嗎?」

男人回頭。

牆上。

那張紙還貼著。

給有看到的人:

我來過。

男人說:

「還在。」

少年笑。

「那就好。」

「有人看到嗎?」男人問。

少年想了一下。

「你啊。」

男人怔住。

少年說:

「一個就夠了。」

接下來,是那個一開口就借五百塊的人。

他走出來時,第一件事是看桌角。

「欸。」

男人知道他在找什麼。

十元硬幣還放在那裡。

少年笑。

「你真的沒有花掉。」

「不能用。」

「你就不能假裝一下嗎?」

男人沒回。

少年走到門邊。

「謝謝。」

「什麼?」

「那五百塊。」

男人皺眉。

「我沒有借你。」

「我知道。」

少年笑。

「但你讓我知道開口不一定很丟臉。」

後面又出現那個總是說「媽媽真的很愛我」的女孩。

她站得很安靜。

透明手機殼不在手上。

男人問:

「還怕嗎?」

女孩想了想。

「有一點。」

「嗯。」

「可是我現在比較敢說不想。」

她笑。

「謝謝你那時候沒有替我媽說話。」

男人看她。

女孩說:

「大家都替她說太多了。」

「那天終於有人只聽我說。」

她往旁邊站。

接著。

更多人。

有些男人記得。

有些只記得一部分。

有些名字,他已經想不起來。

可每一張臉站到門口時,他都會有一種熟悉。

有人只是點頭。

有人說謝謝。

有人什麼都沒說。

只是對他笑。

不同年代的制服站在一起。

領口不同。

裙長不同。

校徽不同。

書包不同。

有人從沒有用過智慧型手機。

有人曾經拿著折疊手機。

有人死去的時候,現在的校舍甚至還沒有蓋好。

可他們現在都站在一起。

像年份第一次失去意義。

男人站在門內。

看著他們。

原來有這麼多人。

他以前從來沒有數過。

一個接一個來。

他就一個接一個寫。

沒有想過總數。

沒有想過多少年。

直到現在。

所有人站在一起。

他才第一次知道。

自己替多少人留下過最後一句話。

人群後面。

又走出一個少年。

制服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

書包隨便掛在一邊。

他看起來還是那副「也沒有很慘啦」的樣子。

男人認得。

「你。」

少年笑。

「我啊。」

「你的運氣呢?」

少年想了一下。

「還是不知道。」

「嗯。」

「可是沒差。」

他走到門口。

「你還記得我最後寫什麼?」

男人說:

「我只是還沒有完全不想等。」

少年笑了。

「對。」

「後來呢?」男人問。

少年沉默兩秒。

然後說:

「後來不用等了。」

男人沒有問是等到好運。

還是終於不需要答案。

少年也沒有解釋。

只是看著他。

「謝謝你。」

男人問:

「我做了什麼?」

少年歪頭。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寫字嗎?」

「嗯。」

「我們也一直覺得自己只是來寫信啊。」

少年笑。

「可是好像不是。」

男人沒有說話。

人群越站越滿。

他忽然看見那個寫給爸爸生日快樂的孩子。

手裡還拿著小時候畫過的生日卡。

男孩對他揮了揮。

「我爸應該有看到吧?」

男人張嘴。

還是那句。

「不知道。」

男孩笑得很開心。

「沒關係。」

「你上次有說也許。」

男人愣住。

他記得。

那一次。

他第一次沒有說不知道。

而是說了。

也許。

男孩說:

「我就是來謝你那個也許。」

男人看著他。

很久。

「嗯。」

更多聲音從走廊裡傳來。

「謝謝。」

「謝謝你。」

「謝謝你幫我寫完。」

「謝謝你沒有催我。」

「謝謝你相信我真的很累。」

「謝謝你沒有叫我懂事。」

「謝謝你沒有叫我原諒。」

「謝謝你沒有說我想太多。」

「謝謝你讓我把名字寫回去。」

「謝謝你聽我說完。」

男人站在那裡。

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麼多話。

他一直很會替別人整理句子。

一句太長。

他會縮短。

一段太亂。

他會問。

哪一句最重要?

哪一句一定要留下?

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在對他說話。

他卻一句都整理不出來。

男人低聲說:

「信……」

聲音很小。

前面的人安靜下來。

他抬頭。

「那些信。」

「我不知道有沒有送到。」

沒有人說話。

男人看向抽屜。

「我不知道你們要寫的人有沒有看到。」

「也不知道那些話有沒有真的傳出去。」

「有些信甚至一直留在這裡。」

「我只是——」

他停住。

那個第二名的男孩忽然說:

「你幹嘛道歉?」

男人看他。

女孩接著笑:

「對啊。」

「我們又不是找郵差。」

男人愣住。

女孩走近一點。

仍然停在門外。

「你以為我們來這裡,是因為一定要讓那個人收到嗎?」

「不是?」

「可能一開始是。」

她說。

「可是後來就不是了。」

男人皺眉。

女孩指向牆上。

那張〈空白〉。

給有看到的人:

我來過。

「我們只是想讓一個人知道。」

男人問:

「知道什麼?」

女孩看著他。

很慢地說:

「我們來過。」

男人沒有動。

牆上那張紙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明明沒有風。

我來過。

三個字。

他看過很多次。

以前一直以為那是那個少年的信。

現在才發現。

好像也是所有人的。

我來過。

我真的痛過。

我真的愛過。

我真的恨過。

我真的努力過。

我不是只有死亡那一天。

我不是新聞裡的一行字。

不是校史裡一個被略過的名字。

不是一句「想不開」。

不是一句「可惜」。

我來過。

男人的眼睛慢慢紅了。

他自己沒有發現。

直到十八歲生日的女孩忽然笑著說:

「你要哭就哭啊。」

男人皺眉。

「沒有。」

「有。」

「沒有。」

「你眼睛紅了。」

男人不說話。

人群裡有人笑。

不是嘲笑。

只是很輕。

像終於輪到他們看見這個一直坐在桌後面的人,有一點不像代筆人。

只像一個人。

不知道是誰先說:

「謝謝你。」

第二個聲音接上。

「謝謝。」

然後第三個。

第四個。

很多聲音。

不同年份。

不同年紀。

不同語氣。

最後混在一起。

「謝謝你,代筆人。」

男人看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

這麼多年。

每一次門開。

他說的都是:

「想寫給誰?」

沒有人問過他。

你有沒有想說的?

現在他張了張嘴。

竟然不知道。

過了很久。

他只說:

「不用謝。」

女孩立刻皺眉。

「這種時候你還要這麼難聊?」

有人笑出聲。

男人看著她。

那個第二名的男孩說:

「那至少說再見吧。」

男人安靜下來。

再見。

這兩個字他幾乎沒有說過。

以前每一個學生離開。

門一開。

他們走。

他只是坐回去。

整理紙。

等下一個人。

因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再見。

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所以從來不說。

可今天。

他知道了。

男人看著走廊上的所有人。

一張一張臉。

有些清楚。

有些模糊。

他慢慢說:

「再見。」

人群很安靜。

像都在等。

男人又說一次。

「再見。」

這次聲音比較清楚。

女孩笑了。

「再見,代筆人。」

第二個。

第三個。

然後所有人。

「再見,代筆人。」

聲音在走廊裡慢慢散開。

有人先轉身。

有人最後再看他一次。

他們開始往光裡走。

一個。

兩個。

很多個。

男人站在門內。

看著他們的背影。

沒有一個人往下墜。

沒有一個人回到死亡的那一天。

沒有尖叫。

沒有風聲。

沒有最後一刻。

他們只是走。

像普通放學。

走遠。

再走遠。

直到制服的顏色混進光裡。

第一次。

他們不是從這個世界掉下去。

而是真的離開了這所學校。

男人看著。

很久。

直到最後一個人消失。

走廊空了。

光還在。

男人低頭。

桌上的十元硬幣不見了。

舊學生證也不見。

折疊手機。

班級照。

兔子圖畫。

透明手機殼。

生日卡。

一樣一樣。

慢慢淡掉。

不是突然消失。

像墨水泡進水裡。

邊緣先散。

再慢慢透明。

最後什麼都沒有。

抽屜空了。

牆上的信也開始變淡。

我來過。

最後留下那三個字。

然後也消失。

男人站在桌前。

房間第一次真正空了。

沒有任何人的東西。

沒有任何人的信。

只剩下午女孩留下的那本筆記本。

還有一支筆。

男人坐下。

翻開第一頁。

白紙。

他看了很久。

右下角忽然出現一點墨。

男人愣住。

不是他寫的。

墨水自己往前延伸。

一筆。

一畫。

最後只出現一句:
這次換你了。

男人盯著。

門還開著。

光還在外面。

他拿起筆。

卻沒有落下。

過了很久。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啪。

啪。

啪。

很急。

跟那些學生不一樣。

不是安靜走來。

是跑。

下一秒。

女孩出現在走廊。

彎著腰喘氣。

「你還在吧?」

男人看她。

女孩抬頭。

看見門外的光。

也看見空掉的房間。

「他們走了?」

男人說:

「嗯。」

女孩慢慢走進來。

看向抽屜。

「東西呢?」

「沒了。」

她沒有再問。

走到桌旁。

看見那本筆記本。

也看見:
這次換你了。

女孩沉默一下。

然後拉開椅子。

坐到男人平常坐的對面。

男人看她。

「妳幹嘛?」

女孩伸手。

「筆。」

男人皺眉。

「為什麼?」

「給我。」

「不用。」

女孩直接把筆從他手裡抽走。

男人沒有阻止。

她把筆記本轉向自己。

「姓名。」

男人看著她。

「什麼?」

「姓名。」

「妳知道。」

「我知道是我的事。」

女孩說。

「現在是你說。」

男人安靜。

女孩拿筆等著。

很久。

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寫下。

一筆一畫。

很慢。

沒有超自然的墨。

沒有浮現。

只是普通地寫。

女孩問:

「生日?」

男人搖頭。

「不知道。」

女孩就在後面寫:

生日:不詳。

「入學年份?」

「沒有。」

女孩抬眼。

男人說:

「我不是學生。」

「好。」

她寫:

學生身分:無。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男人看她。

女孩等。

他說:

「代筆。」

女孩寫:

工作:遺書代筆人。

寫完。

她停筆。

看了一下。

又把「遺書」兩個字劃掉。

男人問:

「為什麼?」

女孩重新寫。

工作:替離開的人,把沒說完的話寫完。

男人看著那行字。

沒有說話。

女孩繼續。

「服務人數?」

「不知道。」

她寫:

很多。

男人皺眉。

「這不是紀錄方式。」

「我高興。」

「不正式。」

「反正以前那些正式紀錄也沒有把你寫好。」

男人沒話。

女孩又問:

「最後一欄。」

「什麼?」

「你想留下什麼?」

男人低頭看著那一頁。

姓名。

生日不詳。

不是學生。

沒有學號。

沒有班級。

沒有畢業年份。

只做過一件事。

替很多人寫完沒說完的話。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女孩沒有笑他。

只是把筆放下。

「那我寫。」

男人抬頭。

「妳寫什麼?」

女孩一字一句。

「這個人來過。」

男人愣住。

女孩落筆。

這個人來過。

她停了一下。

又補:

他記得很多人的名字。

所以也請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男人看著那兩行字。

很久。

「太多了。」

「哪裡多?」

「不用第二句。」

女孩沒理。

又寫了一句。

謝謝你,代筆人。

男人伸手。

「不用。」

女孩把本子往自己這邊拉。

「他們可以謝,我不能?」

「不一樣。」

「哪裡?」

男人回答不出來。

女孩看著他。

眼睛有一點紅。

卻故意笑。

「你替大家寫那麼久。」

「最後一頁讓別人幫你寫一下會怎樣?」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把筆放到他面前。

「簽名。」

男人低頭。

「我可以自己寫。」

「我知道。」

「他們不能。」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女孩說:

「因為這次不是規則。」

「是我想要。」

房間安靜。

男人伸手。

拿起筆。

在自己的名字旁邊。

簽下同樣的字。

沒有光。

沒有門鎖聲。

什麼都沒發生。

女孩等了一會兒。

「就這樣?」

「可能。」

她看向門。

光還在。

「那你試試看。」

男人沒有動。

女孩站起來。

走到門外。

回頭。

伸出手。

跟第一次一樣。

「過來。」

男人站在原地。

「不用。」

女孩皺眉。

「你到底有多愛說不用?」

「不知道外面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妳不用去。」

「我沒有要去。」

女孩說。

「我只是站在這裡接你。」

男人看著她的手。

第一次。

她拉他的時候。

他走到門檻。

腳停住。

怎麼樣都跨不出去。

現在。

他又走到同樣的位置。

門檻還在。

女孩的手也在。

「試。」

男人抬腳。

往前。

沒有停。

鞋底落在走廊。

很輕的一聲。

男人整個人僵住。

女孩也愣住。

兩個人同時低頭。

他的腳。

在門外。

女孩先笑了。

「你出來了。」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又往前一步。

整個人跨過門檻。

沒有牆。

沒有阻力。

沒有什麼把他拉回去。

他站在走廊。

第一次。

真正站在房間外面。

男人回頭。

那張桌子。

椅子。

抽屜。

白紙。

時鐘。

全部還在。

只是忽然變得很遠。

女孩站在旁邊。

「怎樣?」

男人看著走廊。

「很普通。」

女孩笑出聲。

「不然你期待什麼?」

男人沒回答。

他抬頭。

走廊盡頭的光開始慢慢淡。

露出原本的舊校舍。

灰牆。

灰塵。

壞掉的窗。

一切都很普通。

女孩拿起手機。

訊號回來了。

時間跳了一格。

她看螢幕。

又看男人。

「現在呢?」

「什麼?」

「你要去哪裡?」

男人不知道。

這個問題比所有遺書都難。

因為以前他的世界只有一間房。

現在門外突然有很多方向。

女孩背起書包。

「先出去啊。」

男人看她。

「去哪?」

「校門口。」

「然後?」

「再說。」

男人站著。

女孩已經往前走。

走了幾步。

發現他沒跟上。

回頭。

「欸。」

「嗯。」

「你不是很會等下一個?」

男人看著她。

女孩笑。

「那現在換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下一個。」

男人沒有笑。

可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第二步。

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響在走廊。

走到樓梯口時。

男人忽然停下。

女孩回頭。

「怎樣?」

他看向身後。

那扇門。

門內的時鐘停了。

桌上的筆記本還攤在第一頁。

最後一行。

謝謝你,代筆人。

男人看了很久。

然後說:

「等一下。」

女孩沒有催。

男人轉身。

對著空掉的房間。

很輕地說:

「再見。」

沒有人回答。

可是走廊裡像有很多很遠的聲音。

不知道是真的。

還是他記得。

謝謝。

再見。

代筆人。

男人站了一會兒。

最後轉身。

沒有再回頭。

女孩走在前面。

他跟在後面。

一路往樓下。

這一次。

門沒有關上。

也沒有再等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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