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進門時,手上拿著一張折得很小的卡片。
不是學生證,不是照片,也不是藥袋。
是一張很普通的生日卡。
卡片外面印著一個歪歪的蛋糕,蠟燭有五根,邊角已經磨白,看起來被保存了很多年。
男人看了一眼。
「坐。」
男孩坐下。
他年紀不大,大概十五、六歲,制服外套拉到最上面,書包抱在腿上。
男人抽出白紙。
「想寫給誰?」
「我爸。」
男人抬眼。
「名字。」
男孩報了。
男人寫下。
「想說什麼?」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生日卡。
過了一會兒,才說:
「生日快樂。」
男人停筆。
「只有這句?」
「嗯。」
「這是遺書。」
「我知道。」
「不是生日卡。」
男孩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男人看著他。
男孩把那張舊卡片放到桌上。
「我每年都會寫。」
「寫給你爸?」
「嗯。」
「他收得到?」
男孩沒有回答。
男人看了幾秒。
「他不在了?」
男孩點頭。
「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走的。」
男人沒有問怎麼走。
也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把筆重新放到紙上。
「那今年要寫什麼?」
男孩看著那張白紙。
「就生日快樂。」
男人寫下四個字。
生日快樂。
「還有?」
「沒有。」
男人停住。
男孩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以前我都會寫很多。」
小學四年級那年,他寫:
爸,我今天數學考九十八分。
小學五年級寫:
爸,我換新書包了。
國一寫:
爸,我長高五公分。
國二寫:
爸,我被老師記警告,媽很生氣。
每一年,內容都很普通。
沒有什麼大事。
就是他覺得爸爸如果還在,應該會想知道的事。
男人問:
「卡片放哪?」
「抽屜。」
「全部?」
「嗯。」
「你媽知道?」
男孩點頭。
「她不會看。」
「為什麼?」
男孩想了一下。
「她說那是我跟爸爸的事。」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孩把舊卡片翻開。
裡面是小學生的字。
很大。
很歪。
有些字還寫錯。
男人沒有仔細看。
男孩自己卻看了很久。
「這是第一張。」
「嗯。」
「那年我還覺得他會看到。」
「後來呢?」
「後來就不知道了。」
他說得很平靜。
「可是還是寫。」
男人問:
「為什麼?」
男孩想了一會兒。
「因為生日還是會到。」
這句話很輕。
男人沒有回應。
男孩繼續。
爸爸過世之後,家裡沒有再過他的生日。
媽媽說不是故意。
只是很難。
有一年,媽媽在那天照常上班。
晚上回來,看到男孩坐在桌前寫卡片。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最後只說:
「寫完早點睡。」
男孩點頭。
隔天,他發現桌上多了一小盒蛋糕。
沒有蠟燭。
沒有卡片。
媽媽也沒有提。
男孩吃了一半。
另一半放到冰箱。
後來過期了。
男人問:
「你想你爸?」
男孩笑了一下。
「很奇怪。」
「哪裡?」
「有時候不會。」
「我可以一整天都沒想到他。」
「上課、打球、跟朋友出去,都不會。」
「然後突然聞到某個味道,就會想到。」
爸爸以前用一種很便宜的刮鬍泡。
男孩不知道牌子。
只記得味道。
有一次在百貨公司電梯裡,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那個味道一樣。
電梯只有十幾秒。
男孩卻一直盯著樓層數字。
因為怕自己抬頭會哭。
還有一次下雨。
他看到便利商店門口有一個爸爸把傘全偏向孩子。
自己的肩膀濕了一半。
男孩站在紅綠燈前突然想起,爸爸以前也會這樣。
他那天回家後,打開抽屜,把所有生日卡片重新看了一遍。
男人問:
「今年呢?」
男孩沒有回答。
「為什麼只有四個字?」
男孩低著頭。
「因為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男人沒有逼他。
過了很久,男孩說:
「我今年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真的?」
「嗯。」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男孩沉默。
房間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因為今年可能是最後一次。」
男人抬眼。
男孩沒有哭。
只是看著紙。
「我怕明年沒有人寫。」
男人的筆停住。
男孩伸手摸了一下舊卡片的邊。
「我本來想寫久一點。」
「可是坐下來以後,腦袋就空了。」
「明明以前很多話。」
男人問:
「那你現在最想跟他說什麼?」
男孩看著紙。
很久。
「爸,生日快樂。」
男人沒有動。
男孩又說:
「我今年可能不能陪你過了。」
筆落下。
男孩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不要笑我。」
男人寫。
男孩低下頭。
「我其實一直都很想你。」
最後一筆落下。
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時鐘。
男孩看著那幾行字。
沒有掉眼淚。
只是一直看。
男人問:
「還要加嗎?」
男孩搖頭。
「不用。」
「確定?」
「嗯。」
男人把紙轉過去。
「簽名。」
男孩照例碰不到筆。
他愣了一下。
但沒有問。
只是把手放到紙上。
名字慢慢浮出。
喀。
門鎖開了。
男孩抬頭。
「可以走了?」
「嗯。」
他把那張信折好。
沒有拿舊卡片。
男人看了一眼。
「這張呢?」
男孩也看向桌上的生日卡。
「留著吧。」
「為什麼?」
男孩想了想。
「反正他看過了。」
男人沒有問是哪個「他」。
男孩站起來。
走到門口。
手放上門把。
忽然回頭。
「先生。」
「嗯?」
「如果真的有人會看到這些信。」
男人看著他。
「那我爸應該也看得到吧?」
男人沒有答案。
他本來可以說不知道。
這是他最常說的。
可男孩等著。
最後,男人只說:
「也許。」
男孩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很快就消失。
房間重新安靜。
男人低頭。
那張舊生日卡還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收進抽屜。
只是看著封面上那個歪歪的蛋糕。
蠟燭五根。
角落寫著很小的:
給爸爸。
男人伸手。
準備把卡片收起來。
就在這時——
門忽然被推開。
沒有敲門。
不是慢慢打開。
是很用力地撞開。
門板直接撞上牆。
男人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制服。
頭髮綁成馬尾。
手裡拿著手機。
一臉錯愕。
她看著男人。
男人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女孩先開口。
「……這裡有人喔?」
男人皺眉。
女孩又往裡面看了一眼。
「抱歉,我不知道這間教室還有人。」
男人的視線停在她手上。
手機螢幕亮著。
不是摺疊手機。
也不是他看過的那些舊式機型。
是一整片發亮的黑色玻璃。
女孩注意到他的視線。
「怎麼了?」
男人沒有回答。
他把一張新的白紙抽出來。
推到桌前。
「坐。」
女孩沒有動。
「為什麼?」
「想寫給誰?」
女孩愣了一下。
「什麼?」
男人重複。
「想寫給誰?」
女孩看著桌上的白紙。
又看向男人。
「寫什麼?」
「遺書。」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女孩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一種非常明確的荒謬。
「……蛤?」
男人沒有反應。
女孩往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
「妳坐。」
「不是,你先等一下。」
她指著自己。
「誰跟你說我要寫遺書?」
男人看著她。
這句話不對。
來到這裡的人,從來不會問這個。
有人問這裡是不是代筆。
有人問能不能只寫一句。
有人問信會不會送到。
但沒有人說——
我不要寫。
男人的手停在紙上。
女孩皺著眉。
「而且這裡不是封起來了嗎?」
男人抬眼。
「什麼?」
「這棟啊。」
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舊校舍不是早就封了?」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似乎以為他沒聽懂。
「我剛剛只是從後面那個鐵門鑽進來。」
「外面都貼禁止進入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人看著她。
第一次,問題不是由他問。
女孩站在門口。
手裡的手機螢幕慢慢暗掉。
男人看向門。
門沒有關。
沒有自動闔上。
就這樣敞著。
他看著那條走廊。
很久。
女孩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
「你要出去嗎?」
男人沒有動。
他站起來。
走到門邊。
女孩往旁邊讓。
「你可以啊。」
男人抬手。
伸向門外。
手指越過門框。
下一秒,像碰到一面看不見的牆。
停住。
女孩睜大眼睛。
「……你在幹嘛?」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又往前一步。
肩膀過不了門框。
不是門太窄。
而是他的身體像被什麼固定在房間裡。
女孩看著他。
表情慢慢變了。
「你……」
男人退回來。
第一次沒有把門關上。
女孩也沒有跑。
她只是盯著他。
「你是學校的人嗎?」
男人沒有回答。
「老師?」
不是。
「學生?」
男人停住。
女孩皺眉。
「你哪一屆?」
男人沒有答案。
女孩看著他。
「你不知道?」
男人沉默。
她的表情越來越怪。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不是不想。
而是那個問題突然顯得很陌生。
他當然知道別人的名字。
寫過很多。
一個又一個。
可是自己的名字——
女孩等著。
男人最後只說:
「妳先離開。」
「為什麼?」
「妳不該來。」
「這我知道,我都翻鐵門了。」
女孩指了指外面。
「但你比較奇怪吧。」
男人看著她。
她沒有害怕得像那些來訪者。
沒有坐下。
沒有要求代筆。
沒有碰不到筆。
甚至門從頭到尾都沒有關。
男人忽然看向她的腳。
地上有影子。
很清楚。
窗外的光斜進來。
女孩的影子落在走廊。
男人的影子留在房間裡。
他沒有說話。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幹嘛?」
男人抬眼。
「妳今天幾號?」
女孩愣住。
「九月九號啊。」
「哪一年?」
她的表情徹底變成看怪人的樣子。
「二〇二六。」
男人沒有動。
二〇二六。
房間裡的時鐘還在走。
牆上的紙還在。
抽屜裡有二〇〇四年的照片。
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
老式摺疊手機。
還有一張又一張沒有年份的信。
女孩看著他。
「你真的不知道?」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忽然把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
右上角清楚顯示日期。
2026/09/09。
她把手機遞過去。
「你看。」
男人伸手。
沒有接。
只是看。
那組數字非常清楚。
女孩慢慢把手機收回來。
「你到底是誰?」
這一句落下來。
房間第一次像真的變冷。
不是因為風。
而是因為男人沒有答案。
他看著女孩。
女孩也看著他。
桌上那張舊生日卡還攤著。
角落寫著:
給爸爸。
牆上的〈空白〉還貼著。
桌角有一枚十元硬幣。
所有那些被留下的東西,忽然都像有了另一種意思。
女孩往房間裡走了一步。
男人立刻說:
「不要進來。」
她停住。
「為什麼?」
男人看向她腳下。
影子還在門外。
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坐下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門會不會關。
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出去。
「出去。」
女孩皺眉。
「你很沒禮貌欸。」
男人沒有理。
「現在。」
女孩盯著他幾秒。
最後還是往後退。
退回走廊。
「好啦。」
她看了看這間房。
「但我明天會再來。」
男人皺眉。
「不要。」
「你管我。」
「不要再來。」
女孩笑了一下。
「那你至少先告訴我你叫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她聳肩。
「行。」
「那我自己查。」
男人抬眼。
女孩已經轉身。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
她指著門框上方。
「這間以前好像不是教室。」
男人沒有說話。
「我記得學校舊照片裡,這裡好像是資料室還什麼的。」
她想了一下。
「反正不是現在這樣。」
男人看著她。
女孩揮了揮手機。
「明天見。」
「不要來。」
「聽到了。」
她轉身走遠。
腳步聲一路沿著走廊。
沒有消失。
是真的越來越遠。
男人站在門內。
一直聽。
直到最後一聲也聽不見。
門依然開著。
他看著走廊。
第一次知道,門外不是只有離開的人。
也有人會從外面走進來。
而且她會再回來。
男人慢慢轉身。
桌上的白紙還是空的。
這一次,他沒有坐下。
他只是看著抽屜。
2004。
2008。
2026。
三個年份。
第一次被放進同一個房間。
他伸手拉開抽屜。
裡面的東西安靜地躺著。
照片。
學生證。
舊手機。
畫。
紙。
每一樣都有主人。
只有他沒有。
男人站了很久。
最後,他拿出一張新的白紙。
放到桌上。
沒有寫遺書。
只寫了一句。
我是誰?
筆尖停在問號後面。
沒有任何記憶出現。
沒有聲音。
沒有答案。
走廊外,夜色慢慢壓下來。
門第一次整晚沒有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