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進門時,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得很快,撞上牆面時發出一聲悶響。
男人抬起頭。
少年站在門口,右肩背著書包,制服襯衫沒有紮好,袖口捲到手肘。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像是自己拿推剪亂推過,左邊比右邊短一截。
他沒有道歉。
只是看了男人一眼。
「這裡可以寫遺書?」
「可以。」
少年走進來。
他拉開椅子坐下,書包沒有放地上,而是抱在胸前。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少年沒有回答。
他把書包放到腿上,拉開拉鍊,從最裡面拿出一張被折得很小的紙。
展開。
男人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名字。
藍筆、黑筆。
有些名字被圈起來,有些旁邊畫了記號。
還有幾個被劃得很重。
「全部。」
男人看著那張紙。
「幾個?」
「二十三。」
「家人?」
「不是。」
「朋友?」
少年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
「更不是。」
男人沒有再猜。
「那是誰?」
少年把紙推過去。
「我要你全部寫進去。」
男人沒有碰那張紙。
「先說故事。」
少年皺眉。
「不是說代筆?」
「對。」
「那我講名字,你寫就好。」
「不是。」
少年盯著他。
男人把白紙擺正。
「我要知道你想寫什麼。」
少年沉默了幾秒。
「我想寫他們都是垃圾。」
男人沒有動筆。
「太短。」
「那就寫長一點。」
「你說。」
少年靠向椅背。
臉上的表情像是已經開始後悔來這裡。
「你很麻煩。」
男人沒有回應。
少年盯著他一會兒,最後把視線移開。
「從哪裡開始?」
「你最早記得的那一次。」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房間外的走廊很安靜。
下午的光已經偏斜,窗框的影子拉在地板上。
少年把那張名單收回來。
兩隻手捏著紙角。
「綽號。」
「什麼綽號?」
他沉默一下。
「臭酸。」
男人看著他。
少年沒有笑。
「因為有一次體育課,我衣服沒乾。」
那是高一剛開學不久。
九月還很熱。
下午兩節體育課跑完,整班回教室,人人都是汗。
少年那天忘了帶換洗衣服。
上一節課下雨,他的制服又淋濕了一點。
汗、雨水、悶熱。
坐他後面的男生突然捏著鼻子,大聲說:
「誰身上這麼臭?」
全班有人笑。
少年沒有理。
男生站起來,故意往他這邊靠。
「欸,是不是你?」
他說不是。
對方笑得更大聲。
「你自己聞不到喔?」
那天之後,名字就留下來了。
一開始只有三四個人叫。
「臭酸,借過。」
「臭酸,你鞋子不要放這裡。」
「欸臭酸,窗戶開一下,不然整間都是你。」
有人覺得很好笑。
有人跟著叫。
有人其實不知道綽號怎麼來的,聽別人這樣喊,就一起這樣喊。
兩個禮拜後,班上已經很少有人叫他的本名。
男人問:「你有跟他們說不要叫嗎?」
少年看著他。
「有。」
「他們怎麼說?」
少年把聲音壓得很平。
「開不起玩笑?」
男人沒有寫。
少年繼續說。
他第一次真的發火,是在午休。
前面的男生叫了一聲「臭酸」。
他直接回頭說:
「你再叫一次試試看。」
教室安靜了半秒。
那個男生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
「喔,好可怕喔。」
旁邊的人也笑。
有人說:
「他生氣了啦。」
「不要惹他,不然等等被臭死。」
笑聲又起來。
少年站起來,椅子刮過地板。
他那時候真的想動手。
可是導師剛好進來。
老師只看見他站著。
「怎麼了?」
沒有人說話。
那個男生最後笑著說:
「沒有啦,我們在玩。」
老師看向少年。
「午休了,坐下。」
他坐下。
「就這樣?」
男人問。
少年搖頭。
當然不是。
如果只有綽號,他說,可能還好。
至少後來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只是叫名字而已。
只是笑。
只是不好聽。
忍一下就過了。
可是事情沒有停。
有一天他的鞋子不見。
體育課結束,全班都回教室,他一個人在更衣室找。
最後在垃圾桶裡找到。
鞋子裡塞了濕衛生紙。
旁邊有人拍照。
他衝過去搶手機。
對方笑著跑。
照片最後被傳進班群。
配字是:
「失物招領。」
下面一排笑臉。
少年說到這裡,手指慢慢收緊。
「你有看到?」
男人問。
「我在群組裡。」
「有人阻止?」
「有一個人傳:你們很無聊。」
「然後?」
「然後有人回她:正義魔人。」
少年停了一下。
「她就沒再講了。」
男人低頭,在旁邊另外放了一張小紙。
沒有寫遺書。
只是記。
綽號。
鞋子。
班群。
少年看見了。
「你記這些幹嘛?」
「不然會漏。」
少年沒再問。
他繼續。
後來有人把他的水壺藏到廁所。
在桌面用立可白寫字。
把椅子搬走。
趁他去上廁所,把書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到地上。
有人偷拍他睡覺。
有人把照片裁成大頭,做成貼圖。
有人在他的課本畫豬。
有人把吃剩的雞骨頭丟進他的抽屜。
沒有人承認。
每一次他問,大家都說不知道。
可是每一次他抬頭,都有人笑。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
少年突然問。
男人抬眼。
「不是他們做那些。」
他說。
「是你不知道到底有幾個人在笑你。」
他開始不敢在教室睡覺。
不敢把水壺留在桌上。
去廁所會把書包帶著。
午餐不離開座位。
手機從來不借人。
有人走到他身後,他會立刻轉頭。
有人突然笑,他會先看是不是在看自己。
他慢慢變得很敏感。
敏感到有時候連沒有發生的事情,都會先以為發生了。
「所以我後來真的很難相處。」
少年說。
「這個你可以寫。」
男人看著他。
「你覺得是你的錯?」
「我沒說全部。」
「但你特別說了。」
少年沒有回答。
那個學期後半,他開始跟同學吵架。
同桌借橡皮擦沒有先問,他直接把東西搶回來。
別人只是站在他桌邊聊天,他叫對方滾。
有人拍黑板,他以為在拍自己,衝過去要求看手機。
對方說他有病。
他真的把手機打到地上。
螢幕裂了。
老師把他叫去辦公室。
那是他第一次被記過。
「你有沒有跟老師說原因?」
「有。」
「老師怎麼回?」
少年笑了。
這次笑裡有很明顯的厭惡。
導師說:
「我知道你跟同學相處有一些問題。」
一些問題。
少年一直記得這四個字。
他坐在辦公室裡,老師坐在對面。
「他們說你有時候情緒反應太大。」
少年說:
「因為他們一直弄我。」
老師嘆氣。
「我有問過,他們說只是開玩笑。」
「我沒有覺得好笑。」
「我知道。」
老師的語氣很溫和。
甚至算不上敷衍。
「可是同學之間就是這樣,有時候玩過頭。老師會再提醒他們。」
少年看著桌面。
「不是第一次。」
「老師知道。」
「你不知道。」
老師停住。
少年抬頭。
「你根本不知道。」
他把鞋子的事、照片的事、抽屜的事全部說出來。
越說越快。
老師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那你也要想一下,為什麼他們總是針對你。」
少年沒有說話。
老師繼續:
「老師不是說你有錯。但是一個班級要相處三年,你有時候講話真的比較衝,也不太願意融入大家。」
少年握緊手。
「所以呢?」
「所以大家都要調整。」
「我要調整什麼?」
老師的表情開始有點為難。
「不要那麼敏感。」
少年看著男人。
「就是這句。」
男人沒有反應。
少年說:
「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要那麼敏感。
他離開辦公室後,站在樓梯間很久。
那天回教室,帶頭叫他綽號的人竟然還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欸,老師有說啦。」
「說什麼?」
「說我們不要太超過。」
對方笑。
「好啦,以後不玩你了。」
少年沒有回話。
那個男生又補了一句:
「但你也真的不要那麼玻璃。」
旁邊幾個人笑。
那一刻少年才明白。
老師處理過了。
事情就算結束。
如果再發生什麼,是他自己放不下。
男人問:「後來還有嗎?」
少年抬頭。
「你覺得會停?」
沒有。
只是變得更聰明。
不再把東西丟進垃圾桶。
因為會留下證據。
不再直接在群組裡講。
改成私群。
不再當著老師的面叫綽號。
改成他走過去的時候故意吸鼻子。
或交換眼神。
或笑。
那種笑最難處理。
你不能跟老師說:
他們剛剛看我一眼然後笑。
老師只會問:
「他們有說什麼嗎?」
沒有。
「有碰你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在笑你?」
少年知道。
可是他證明不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
也許真的不是。
也許他們只是剛好在笑。
也許那個眼神不是。
也許那句話沒有在影射他。
有一天,他甚至因為兩個女生在後面笑,直接把其中一個人的鉛筆盒摔到地上。
女生嚇哭了。
她根本不是在笑他。
那次之後,事情更糟。
所有人都有證據證明:
「你看,他自己也有問題。」
少年說:「這段也寫。」
男人問:「寫什麼?」
「我不是好人。」
「為什麼一定要寫?」
「因為不然很像我在裝可憐。」
男人看著他。
少年抿著嘴。
「我後來真的很討人厭。」
「可能。」
少年抬頭。
「你不會安慰人?」
「不會。」
「那我來這裡幹嘛?」
「寫遺書。」
少年盯著他幾秒。
居然沒有生氣。
只是嗤了一聲。
男人繼續:
「你討不討人喜歡,跟他們有沒有資格那樣對你,是兩件事。」
少年臉上的表情停住。
很久。
他把視線移到窗外。
「老師沒這樣說過。」
男人沒有回應。
少年繼續講。
事情真正失控,是高二上學期。
有人把一段影片傳出去。
影片裡,少年在教室和別人吵架。
他拍掉對方手機。
推了人。
聲音很大。
沒有前因。
只有三十幾秒。
影片被傳到年級群。
有人留言:
「這人情緒是不是有問題?」
「難怪全班討厭他。」
「聽說他很臭。」
少年第一次發現,連根本不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那個綽號。
走在福利社,有別班的人看他。
社團學弟看到他,眼神會停一下。
他不知道那些人看過什麼。
他開始不想去學校。
第一次裝病。
第二次真的胃痛。
第三次早上穿好制服,坐在床沿,突然動不了。
媽媽問他:
「你最近怎麼一直不舒服?」
他說胃痛。
媽媽帶他去看醫生。
醫生說壓力大。
媽媽問他是不是課業太重。
他說不是。
媽媽問:
「那是同學嗎?」
少年沉默。
媽媽就知道了。
她去學校。
那是他最後悔的事情之一。
不是因為媽媽做錯。
而是第二天全班都知道。
「告狀仔。」
有人從後面說。
老師把全班留下來。
講了二十分鐘尊重同學。
沒有點名。
沒有人承認。
放學後,少年發現自己的桌面被人用鉛筆寫:
「媽寶。」
擦得掉。
所以沒有證據。
他擦了一個小時。
「你媽後來呢?」
男人問。
少年低頭。
「一直叫我轉學。」
「你不想?」
「不想。」
「為什麼?」
少年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可能是不甘心。
可能是不想讓那些人覺得自己被趕走。
可能只是害怕新的學校也一樣。
他已經不相信換一個地方會變好。
而且轉學很麻煩。
制服、課程、朋友、重新適應。
媽媽問過很多次。
他每次都說不用。
「你很常說不用?」
男人問。
少年沒有回答。
男人也沒有追。
他看了一眼那張名單。
「二十三個人,都是同班?」
「二十一個。」
「另外兩個?」
少年指向最下面。
一個是老師。
一個是隔壁班學生。
「老師也要寫?」
「要。」
「寫什麼?」
少年往後靠。
「寫他知道。」
男人沒有落筆。
少年說:
「你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沒有人知道。」
「是大家都知道。」
老師知道。
同學知道。
隔壁班知道。
學務處知道。
輔導室也知道。
有一次輔導老師找他。
給他一杯溫水。
說如果不舒服可以來。
少年那時候其實差一點哭。
輔導老師問:
「你希望事情怎麼處理?」
他說不知道。
她說: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安排修復式對話。」
少年問:
「什麼意思?」
「讓你跟同學坐下來,把感受說清楚。」
他拒絕。
他不想跟那些人坐在一起。
不想聽他們說「對不起,如果讓你不舒服」。
他已經可以想像。
如果。
不是「我們做錯」。
而是「如果你不舒服」。
最後輔導老師也沒有逼他。
只是說有需要可以來。
他後來沒有再去。
「為什麼?」
男人問。
「不知道要講什麼。」
少年說。
「每次都一樣。」
事情發生。
有人問感受。
他說很不爽。
然後呢?
回教室。
那些人還在。
座位還在。
笑聲還在。
名字還在。
沒有哪一次談話能把他的名字拿回來。
「你的名字怎麼了?」
男人問。
少年愣了一下。
「什麼?」
「你一直說綽號。」
「嗯。」
「你覺得名字被拿走?」
少年沉默。
很久。
「有點。」
他說。
「後來連老師有一次都差點叫錯。」
那次班上很吵。
老師想叫他回答問題。
嘴巴先說出一個「臭——」
停住。
全班爆笑。
老師臉瞬間變了。
「安靜。」
少年坐在位置上。
沒有笑。
老師下課後找他道歉。
「老師不是故意。」
少年說沒關係。
他那時候已經很會說沒關係。
因為不說,好像又會變成太敏感。
男人把紙拉近。
「現在可以寫了?」
少年看著他。
「寫。」
男人拿起筆。
「第一句。」
少年沒有馬上說。
他低頭看那二十三個名字。
「寫——」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做什麼。」
男人落筆。
少年繼續。
「有人只是叫過一次綽號。」
「有人只是笑。」
「有人只是轉傳。」
「有人只是沒有阻止。」
「有人只是在老師問的時候說不知道。」
「你們每個人都只有一點點。」
男人的筆很穩。
少年盯著紙。
「可是二十三個一點點,全部都在我身上。」
男人停了一瞬。
然後寫下。
少年沒有哭。
語氣也沒有變。
「你們會說不是故意。」
「會說只是玩。」
「會說不知道事情這麼嚴重。」
「會說如果早知道,就不會那樣。」
他笑了一下。
「最好是。」
男人沒有抬頭。
「名字呢?」
少年把名單推過來。
男人一個一個問。
少年一個一個念。
二十三個。
念到第五個時,少年停了一下。
男人等。
少年繼續。
第六個。
第七個。
一路到第十九個。
第二十個。
第二十一個。
第二十二個。
到最後一個時,少年沒有念。
男人抬眼。
「少一個。」
少年看著紙。
最下面有一個女生的名字。
旁邊被畫了一條線。
不是劃掉。
像是原本想劃,又停住。
「她不用。」
「為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
男人等。
「她也沒幫我。」
少年說。
「那為什麼不用?」
他盯著那個名字。
高二冬天,有一天他的便當不見。
不是藏起來。
是整盒被倒進垃圾桶。
白飯和菜混在一起。
湯汁流到塑膠袋底。
他站在垃圾桶前面。
那天上午他剛跟媽媽吵架。
媽媽說要去學校。
他叫她不要管。
中午又看到便當。
他突然覺得很累。
沒有生氣。
也沒有找人。
只是坐回座位。
全班都在吃飯。
有人偷偷看他。
他知道。
可是沒有力氣理。
午休快結束時,那個女生走過來。
她什麼都沒說。
放了一個三角飯糰在他桌上。
鮪魚口味。
便利商店最普通的那種。
少年抬頭。
女生只說:
「我買太多。」
然後走回座位。
她沒有站出來。
沒有質問誰倒掉便當。
沒有替他作證。
第二天有人笑他,她還是低著頭。
她很膽小。
少年一直知道。
「所以她也是旁觀者。」
男人說。
「對。」
「那為什麼刪掉?」
少年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可能因為那個飯糰。
可能因為在所有人都假裝沒看到的日子裡,至少有一個人承認他沒有午餐。
沒有正義。
沒有勇敢。
甚至一句安慰都沒有。
只是一個飯糰。
「算了。」
少年說。
「她不用。」
男人沒有再問。
他把那個名字略過。
「還有什麼?」
少年看著已經寫了大半頁的遺書。
「寫,我不原諒你們。」
男人落筆。
少年盯著那行字。
「如果他們道歉呢?」
男人問。
少年表情沒有變。
「那是他們的事。」
「你會原諒?」
「不會。」
「以後也不會?」
少年沉默一會兒。
「不知道。」
他沒有假裝很確定。
「但不是現在。」
男人點頭。
少年繼續:
「我不想寫什麼『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欺負別人』。」
「為什麼?」
「太像教育宣導。」
男人沒有笑。
少年說:
「我也不想祝他們幸福。」
「那你想要什麼?」
少年第一次想得很久。
「我希望他們記得。」
「記得什麼?」
「我的名字。」
男人抬眼。
少年看著他。
「不是綽號。」
房間安靜下來。
男人把筆移到紙張最後。
「名字。」
少年報上自己的名字。
男人第一次完整地把它寫進信裡。
少年盯著。
像在確認那幾個字還屬於自己。
「再寫一句。」
「說。」
「我希望你們以後看到這個名字,會知道你們做過什麼。」
男人寫下。
少年讀了一遍。
讀到二十二個名字。
讀到「我不原諒你們」。
讀到自己的名字。
沒有修改。
「可以。」
男人把紙轉回來。
「簽名。」
少年伸手去拿筆。
指尖穿過筆桿。
他停住。
又試一次。
還是碰不到。
他抬頭。
「這是什麼?」
男人沒有解釋。
「你念名字,我替你簽。」
少年皺眉。
「剛剛不是寫過?」
「最後還是要簽。」
少年盯著筆。
過了一會兒,重新念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男人寫下。
最後一筆完成。
門鎖響了。
喀。
少年轉頭看向門。
這次他沒有問。
他把信拿起來。
「這個會到他們手上?」
「不知道。」
少年皺眉。
「你不是做這個的?」
「我只負責寫。」
「那我幹嘛找你?」
男人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寫完了?」
少年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信。
半晌,把紙折好。
「也是。」
他站起來。
把名單收回書包。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男人以為他會說謝謝。
沒有。
少年背對著他。
「那個女生。」
「嗯。」
「她其實有跟我道歉過。」
男人沒有說話。
「畢業前。」
少年說。
「她說她那時候很怕被一起排擠。」
「我沒回她。」
「現在呢?」
少年搖頭。
「還是不知道。」
他拉開門。
「但她不用寫進去。」
男人點頭。
少年走出去。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消失。
房間重新安靜。
男人低頭整理桌面。
桌邊有一張皺掉的照片。
剛才少年拿名單時,大概一起掉出來。
男人撿起。
是一張班級合照。
照片裡有三十幾個穿制服的學生。
每個人都站得很近。
有人比手勢。
有人笑。
前排中央坐著導師。
男人看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哪一個是剛才的少年。
照片上的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
沒有誰像加害者。
也沒有誰像受害者。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印刷字。
「九十三學年度 高二三班校外教學紀念」
男人的手停住。
九十三年。
他重新看了一遍。
沒有看錯。
民國九十三年。
2004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拉開抽屜。
裡面躺著一張學生證。
2008
旁邊還有幾樣之前留下來的東西。
男人把2008年的學生證拿出來。
放在照片旁邊。
2004。
2008。
他沒有試著替它們找理由。
只是看著。
那個愛笑的女孩使用的老式摺疊手機,忽然也顯得沒有那麼像單純的喜好。
男人靠在椅背。
房間裡的時鐘往前走。
喀噠。
喀噠。
他沒有想起任何過去。
沒有畫面。
沒有聲音。
只有兩個年份安靜地躺在桌上。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來到這間房裡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屆學生。
甚至不是同一個年代。
男人盯著那張2004年的班級合照。
照片最右邊,有一個位置被人用指甲刮過。
臉已經模糊。
他不知道是誰。
也沒有去猜。
走廊外忽然傳來聲音。
叩。
叩。
男人沒有立刻收起桌上的照片。
敲門聲又響一次。
叩。
他把照片和學生證並排推到抽屜深處。
闔上。
再抽出一張新的白紙。
擺正。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