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男孩沒有立刻進來。
他站在門外。
肩膀很窄,制服有點大,袖口蓋到手背。
男人抬頭。
「進來。」
男孩沒有動。
「一定要進去嗎?」
男人看著他。
「你來了,就表示有話要寫。」
男孩低頭。
「我不知道要寫給誰。」
男人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男孩終於走進來。
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坐下。
男人拿出白紙。
「家人?」
男孩搖頭。
「朋友?」
還是搖頭。
「老師?」
他的身體很明顯僵了一下。
男人停住。
沒有再問那個方向。
「那你想寫什麼?」
男孩盯著白紙。
很久。
「我想問一件事。」
「問。」
「如果每次做錯事情的都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為什麼最後覺得丟臉的都是我?」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孩抬起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有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
他張了張嘴。
最後只是說:
「我好像一直都很丟臉。」
房間很安靜。
男人沒有立刻拿筆。
「從哪裡開始?」
男孩想了一下。
「我出生的時候,家裡其實有錢。」
這句話說得很平。
不像炫耀。
也不像懷念。
只是像在陳述一個他其實沒有親眼見過的年代。
那些事,都是後來別人告訴他的。
家裡以前不是低收入戶。
不是什麼都要算。
不是買一雙鞋都要想很久。
父親那時候還有存款。
家裡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然後呢?」男人問。
男孩低頭看自己的手。
「後來我媽把錢帶走了。」
「全部?」
「差不多。」
不是一次說清楚的。
而是很多年以後,他從不同人的嘴裡,一點一點拼出來。
有人說:
「你們家以前明明很好。」
有人說:
「都是你媽。」
有人說:
「要不是她,你們哪會變這樣。」
也有人在飯桌上講得很輕鬆。
像是在談別人家的新聞。
「你不知道你們家以前很有錢喔?」
男孩當時只能笑。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那筆錢消失的時候,他甚至還不懂錢是什麼。
可後來每一次沒有錢,好像都和他有關。
學校繳費。
營養午餐。
制服。
鞋子。
補習。
同學出去玩。
親戚聚餐。
每一次都像有人提醒他:
你家跟別人不一樣。
「低收入戶很丟臉嗎?」
男人問。
男孩立刻說:
「我不知道。」
「你覺得呢?」
男孩沉默。
「小時候覺得。」
男人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大人會讓你知道。」
有些人不會直接說。
他們只是會在你拿出證明時,多看一眼。
在填資料時,聲音忽然變小。
在發補助申請表時,把紙反著放在桌上。
有人是好意。
怕別人看見。
但那種「怕別人看見」,反而讓男孩更確定:
這件事應該很丟臉。
親戚也一樣。
不是每個人。
但有一些。
吃飯時會說:
「你們家現在這樣,還不是因為……」
話說一半。
眼睛往他身上看。
好像他也需要一起承擔那個「因為」。
有時候他穿得舊一點。
有人問:
「怎麼不買新的?」
有人接:
「他們家哪有那個錢。」
所有人笑一下。
不是很惡毒。
甚至有人只是隨口。
可男孩會記住。
「他們真的看不起你?」男人問。
男孩想了很久。
「有些是。」
「有些可能沒有。」
「但我分不出來了。」
他開始害怕別人的眼神。
別人問:
「你住哪裡?」
他會先想那個地方聽起來是不是很窮。
別人問:
「你爸爸做什麼?」
他會想很久要怎麼說。
別人問:
「你媽媽呢?」
他更不知道。
他最討厭的是親戚聚會。
因為那些人知道。
知道家裡發生過什麼。
知道錢怎麼不見的。
知道媽媽做過什麼。
所以每一句普通的問候,都像多一層東西。
「最近還好嗎?」
「有沒有乖?」
「要懂事喔。」
男孩說:
「我那時候很討厭『懂事』。」
男人沒有打斷。
「可是大家都一直叫我要懂事。」
「因為家裡這樣。」
「因為爸爸辛苦。」
「因為沒有錢。」
「因為大人的事情很多。」
「所以我不能再有事情。」
男人問:
「你媽呢?」
男孩的眼睛動了一下。
很小。
但整個人像一下子縮回去。
「她會打我。」
男人沒有追問細節。
只說:
「常常?」
男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有時候。」
他說。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有時候是因為做錯事。
有時候是因為講話。
有時候是因為哭。
有時候只是因為大人心情不好。
男孩很早就學會看臉色。
不是因為聰明。
是因為需要。
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要說話。
知道什麼時候要躲遠一點。
知道大人的腳步聲如果比較重,今天最好不要問任何事。
知道哭太大聲只會更麻煩。
所以後來,他連哭都很安靜。
「你恨她嗎?」
男人問。
男孩低頭。
「有時候。」
「那你愛她嗎?」
男孩停很久。
「也有。」
這兩個答案放在一起。
他自己都覺得不合理。
所以他以前總逼自己選一個。
如果媽媽很可憐。
那是不是不能怪她?
如果媽媽也受過傷。
那自己是不是應該體諒?
如果她有時候對自己很好。
那那些巴掌、吼叫、恐嚇,是不是就應該算了?
男孩說:
「我以前一直覺得,只有很壞的人才會傷害小孩。」
男人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發現不是。」
有些人會在打完之後買東西給你。
有些人會一邊說愛你,一邊讓你害怕。
有些人自己也很痛苦。
可是痛苦不會讓打人的手變得不存在。
男人沒有說「對」。
也沒有說「錯」。
只是問:
「你想把這些寫給她嗎?」
男孩立刻搖頭。
「不要。」
「為什麼?」
「她不會懂。」
「你確定?」
男孩沉默。
「而且我不想再跟她解釋。」
這句比前面的都小。
卻很重。
「我小時候一直在解釋。」
解釋自己沒有故意。
解釋自己不是在頂嘴。
解釋自己沒有說謊。
解釋自己為什麼哭。
解釋自己為什麼害怕。
長大一點之後,又開始解釋:
為什麼不想回家。
為什麼不想和親戚吃飯。
為什麼有人提到媽媽,他就不想說話。
「我不想再證明我有多痛。」
男孩說。
男人的手放在紙旁。
「那就不寫給她。」
男孩抬頭。
「可以嗎?」
「可以。」
「可是她是我媽。」
「所以?」
男孩愣住。
男人說:
「寫信不是義務。」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男孩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一點。
過了很久,他又說:
「還有一件事。」
男人沒有問。
等他自己開口。
男孩的手指開始捏袖口。
一下。
一下。
越來越緊。
「我小時候……」
他停住。
聲音沒有了。
男人把筆放下。
「可以不說。」
男孩立刻抬頭。
像沒有想到會聽見這句。
男人說:
「你可以只說你想留下的。」
男孩盯著他。
眼睛慢慢變紅。
「可是如果不講清楚,別人會不會不相信?」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男孩自己低下頭。
「以前就是這樣。」
「什麼?」
「要講得很清楚。」
「要有細節。」
「別人才會問是不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講得越清楚,我越覺得是我自己很髒。」
男人看著他。
「那就不要講細節。」
男孩的嘴唇抿緊。
過了一會兒,他說:
「是老師。」
只有三個字。
男人沒有再問發生什麼。
男孩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像等了很久。
「老師是大人。」
他說。
「嗯。」
「老師不是應該知道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嗎?」
「應該。」
「那為什麼最後是我一直想,我是不是做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得太快。
「你那時候幾歲?」
男孩報了一個很小的年紀。
男人只說:
「那時候的你是小孩。」
男孩低著頭。
「可是我沒有跑。」
「嗯。」
「我也沒有馬上跟別人說。」
「嗯。」
「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什麼。」
「嗯。」
男孩抬頭。
像急著等一句判決。
男人看著他。
「那時候的你是小孩。」
又一次。
沒有加別的。
男孩愣住。
男人說:
「小孩不知道怎麼反應,不代表小孩同意。」
房間裡很安靜。
男孩的眼淚掉得更快。
他抬手擦。
越擦越多。
「可是我一直覺得很丟臉。」
「為什麼?」
「不知道。」
「你做錯什麼?」
男孩張嘴。
沒有聲音。
男人再問一次。
「你做錯什麼?」
他搖頭。
「那為什麼是你丟臉?」
男孩哭著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知道。」
這可能是他今天真正想問的。
不是遺書。
不是媽媽。
不是親戚。
不是老師。
而是這件事。
為什麼每次傷害都是別人做的。
最後收拾羞恥的,卻是他。
錢不是他拿走的。
家不是他弄壞的。
拳頭不是他揮的。
那些輕視也不是他叫來的。
老師越界時,他甚至還是個連發生什麼都說不清楚的孩子。
可是他長大之後,卻一直在整理這些後果。
男人拿起筆。
「我知道要寫給誰了。」
男孩抬眼。
「誰?」
「你。」
男孩愣住。
「我?」
「小時候的你。」
他沒有立刻回答。
男人把白紙轉正。
「要寫嗎?」
男孩看著那張紙。
很久。
「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
「先看他。」
「怎麼看?」
「想像他坐在這裡。」
男孩看向對面的空椅子。
明明什麼都沒有。
他卻慢慢把視線放低。
像那裡真的坐著一個很小的孩子。
舊衣服。
太安靜。
別人問什麼都說沒關係。
吃飯時不敢夾太多。
親戚講難聽的話時,假裝聽不懂。
媽媽生氣時先看門在哪裡。
老師靠近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事情結束後第一個念頭不是:
他做錯了。
而是:
我是不是不能告訴別人?
男孩看著那個不存在的小孩。
眼淚又掉下來。
「先寫……對不起。」
男人沒有立刻寫。
「你為什麼跟他道歉?」
男孩愣住。
「因為我以前也一直怪他。」
「怪什麼?」
「怪他不敢反抗。」
「怪他沒有跑。」
「怪他什麼都不敢講。」
「怪他為什麼那麼沒用。」
男人看著他。
「他真的沒用?」
男孩的臉皺了一下。
像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難。
「他活下來了。」
他最後說。
男人點頭。
「那第一句呢?」
男孩吸了一口氣。
「還是對不起。」
這次男人落筆。
男孩慢慢說。
「對不起。」
「我以前也一直怪你。」
「怪你不敢反抗。」
「怪你沒有跑。」
「怪你為什麼那麼沒用。」
他停住。
男人沒有催。
「可是我現在才知道。」
男孩看著空椅子。
「那時候的你只是一個小孩。」
男人寫下。
男孩的聲音開始發抖。
「錢不是你拿走的。」
「拳頭不是你揮的。」
「那些看不起你的眼神,也不是你造成的。」
他停了很久。
「老師對你做的事。」
嘴唇顫了一下。
「也不是你的錯。」
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寫。
男孩看著紙。
像第一次有人替他把責任放回正確的位置。
「再寫。」
「嗯。」
「你沒有害家裡變窮。」
「你沒有讓媽媽變成那樣。」
「你也沒有讓那些親戚看不起你。」
「你更沒有讓老師傷害你。」
他停了一下。
「你只是剛好出生在那些事情裡面。」
男人抬眼。
男孩說:
「不是你造成的。」
筆尖繼續。
「可是你一直在付錢。」
男人停住。
「什麼錢?」
男孩苦笑。
「不是五百塊那種。」
「是……」
他想了一下。
「每一件事的代價。」
家裡變窮。
他付的是自卑。
媽媽施暴。
他付的是害怕。
親戚的眼神。
他付的是羞恥。
老師的傷害。
他付的是很多年不敢相信自己。
沒有一張帳單寫他的名字。
可最後所有費用都寄到他身上。
男人把這句也寫下來。
男孩越看越安靜。
「我以前一直想變得很厲害。」
「為什麼?」
「想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他們看錯。」
「證明我不是因為家裡窮就沒用。」
「不是因為我媽那樣,我就會變壞。」
「不是因為那個老師做過那些事,我就髒掉了。」
男人看著他。
「你需要證明嗎?」
男孩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搖頭。
很慢。
「可能不用。」
「那寫。」
男孩深吸一口氣。
「你不用變得很厲害,才證明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男人寫下。
男孩的眼神停在那句話。
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你也不用很成功。」
「不用賺很多錢。」
「不用讓所有親戚閉嘴。」
「不用變成一個很完美的人。」
「才能證明你值得被愛。」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本來就值得。」
男人寫完。
男孩哭了很久。
不是大哭。
只是一直掉眼淚。
房間裡只有紙張被筆尖輕輕劃過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又說:
「可是我還是會恨。」
男人問:
「誰?」
「很多人。」
「那就恨。」
男孩抬頭。
「可以嗎?」
「你已經問第二次。」
男人說。
「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批准。」
男孩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眼睛還紅著。
「那寫。」
「我可以怪媽媽。」
「嗯。」
「即使她也受過傷。」
「嗯。」
「我可以怪那些親戚。」
「嗯。」
「即使他們覺得只是開玩笑。」
「嗯。」
「我也可以怪老師。」
男人看著他。
「當然。」
男孩低頭。
「我不用先理解他們,才有資格承認自己受傷。」
男人寫下。
這句寫完之後。
男孩很久沒有說話。
他一直看著白紙。
「最後呢?」
男人問。
男孩看向那張不存在的小椅子。
像那個小孩還坐在那裡。
他慢慢說:
「你什麼都沒有欠他們。」
男人落筆。
「是他們欠你。」
男孩的眼淚又掉下來。
「欠什麼?」
男人問。
男孩吸了一口氣。
「一個童年。」
筆尖停住。
男孩繼續。
「一個本來可以不用那麼早懂事的童年。」
「一個不用一直看大人臉色的童年。」
「一個不用因為沒錢覺得羞恥的童年。」
「一個被老師好好保護,而不是傷害的童年。」
「一個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說我不要的童年。」
男人寫到最後。
男孩說:
「寫最後一句。」
「說。」
他看著那張信。
很久。
「他們欠你的。」
停了一下。
「我會慢慢還給你。」
男人抬眼。
「你還?」
男孩點頭。
「不是錢。」
「那是什麼?」
「以後如果有人對我好。」
「我試著不要先覺得自己不配。」
「如果我累了。」
「我試著休息。」
「如果有人讓我不舒服。」
「我試著相信自己。」
「如果我很害怕。」
「我不再罵自己沒用。」
他看著男人。
「這樣算還嗎?」
男人說:
「算。」
男孩笑了一下。
很淡。
但這次沒有躲。
男人把信從頭讀了一遍。
最後問:
「要署名嗎?」
男孩伸手。
指尖停在紙上方。
「可以不要寫現在的名字嗎?」
「那寫什麼?」
他想了一下。
「寫——」
「給那個一直以為是自己做錯的小孩。」
男人沒有改。
照寫。
男孩把手放在紙上。
名字沒有立刻出現。
過了幾秒。
紙的最下面慢慢浮出一行字。
不是名字。
只有:
「你沒有做錯。」
男孩愣住。
男人也看著那行字。
這是第一次。
簽名的位置沒有出現姓名。
門卻還是響了。
喀。
鎖開了。
男孩抬頭。
「這樣也可以?」
男人說:
「看來可以。」
男孩站起來。
沒有立刻走。
他把那封信折好。
這次沒有帶走。
而是放回桌上。
男人問:
「不拿?」
男孩搖頭。
「留著。」
「為什麼?」
「如果以後還有人進來。」
他看著那封信。
「也一直覺得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錯。」
「可以讓他看。」
男人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男孩走到門口。
手放上門把。
又停下。
「你覺得我很可憐嗎?」
男人看著他。
「不是。」
男孩愣住。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
男人想了一下。
「活過很多別人留下的後果的人。」
男孩低頭笑了一下。
「聽起來還是很慘。」
「嗯。」
「你就不能講好聽一點?」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孩笑得更明顯。
過了一會兒,他說:
「好啦。」
「至少不是我的錯。」
男人說:
「本來就不是。」
男孩打開門。
走廊外很暗。
他踏出去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次。
桌上的信還在。
男人也還坐在那裡。
男孩說:
「謝謝。」
男人點頭。
門慢慢關上。
房間恢復安靜。
男人看著桌上的那封信。
沒有收進抽屜。
也沒有貼到牆上。
他只是把它放在最容易看見的位置。
最下面那行字很清楚。
你沒有做錯。
男人看了很久。
然後把新的白紙放在旁邊。
門外沒有立刻傳來腳步聲。
可這一次。
房間裡好像多了一樣以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遺物。
不是年份。
也不是死亡的證明。
而是一句本來應該在很多年前,就有人對那個孩子說的話。
作者的話:為什麼是特別篇呢,因為這個是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