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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五章 生日快樂
女孩進門的時候,手上還提著一個藥局的紙袋。

白色的袋子被她抓得有些皺,正中央印著綠色十字,下面是一排小字:按時服藥,早日康復。

男人的視線在袋子上停了一瞬,沒有問。

女孩把門輕輕關好,像怕聲音太大會打擾到誰。

「請問……這裡是幫人寫遺書的嗎?」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男人點頭。

「坐。」

她說了聲「謝謝」,才拉開椅子。

這是男人第一次見到這麼客氣的來訪者。

不是前一個女孩那種一進門就像回自己家的熟稔,也不是第一個男孩那種把每句話都壓到只剩最必要幾個字的拘謹。

她只是很有禮貌。

禮貌得幾乎讓人挑不出任何問題。

坐下之前會把椅子往後拉一點,避免椅腳磨出刺耳的聲音;書包沒有隨手丟在地上,而是整整齊齊放在腳邊;藥局的紙袋則放在膝上,兩隻手交疊著壓住袋口。

男人拿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

「我自己。」

男人的筆停住。

「自己?」

「嗯。」

「遺書寫給自己?」

女孩抿了抿嘴。

「可以嗎?」

「沒有規定不行。」

「那就好。」

她像真的鬆了一口氣。

男人把紙擺正。

「名字。」

女孩報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沒有特別記,只在紙張右上角寫下日期的位置,留著空白。

「幾歲?」

「十八。」

她回答完,又補了一句。

「今天剛滿。」

男人抬眼。

女孩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沒有要逗誰,也沒有刻意把氣氛變輕鬆。

「今天是我生日。」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男人看著她。

「生日快樂。」

女孩似乎沒有想到會聽見這句話。

她愣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下一秒,她低下頭,兩隻手在藥局紙袋上收得更緊。

「謝謝。」

她說得很快。

快得像慢一點就會露出什麼。

男人沒有繼續看她。

他只是低頭,在紙上寫下一行:

十八歲。

今天生日。

女孩看見了,忽然問:

「遺書也可以寫生日快樂嗎?」

「可以。」

「如果只有四個字呢?」

「也可以。」

「那……」

她停了很久。

「就寫生日快樂,好不好?」

男人沒有立刻落筆。

「只有這樣?」

女孩點頭。

「只有這樣。」

男人看著空白的紙。

「妳特地來這裡,只為了讓我替妳寫四個字?」

她沒有回答。

窗外還有一點夕陽,從舊玻璃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膝上的藥局紙袋。袋子裡裝著幾盒藥,重量把薄紙撐出方形的輪廓。

她的右手拇指在袋口反覆壓著同一條摺痕。

男人等。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因為今天沒有人跟我說。」

「什麼?」

「生日快樂。」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男人沒有說話。

女孩像怕他誤會,又很快補充:

「不是完全沒有。社群網站有啦。」

她把手機拿出來。

不是為了給他看什麼,只是習慣性地亮了一下螢幕。

鎖定畫面上有幾十個通知。

「有國中同學,有以前補習班的,有一個我根本想不起來是誰。」

她笑了一下。

「還有人只傳 HBD。」

「那不算?」

「算啊。」

女孩想了想。

「可是……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沒有回答。

男人也沒有催。

過了幾秒,她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會覺得我很幼稚嗎?」

「不會。」

「十八歲了還在意有沒有人記得生日。」

「很多人都在意。」

「可是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男人抬眼。

女孩低著頭。

「真的不是。」

她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是生日而已。」

她重複了一遍。

「每年都有。」

男人沒有反駁。

他做這份工作久了,已經知道很多人最痛的東西,從外面看起來都很小。

一句忘記說的話。

一頓沒一起吃的飯。

一場沒有人出席的表演。

一個沒有被記住的日子。

真正讓人難受的,往往不是那件事本身。

而是那件事證明了什麼。

「今天發生什麼?」他問。

女孩握著紙袋。

「沒什麼。」

「從早上開始。」

「真的沒什麼。」

男人看著她。

女孩終於笑了一下。

「你很會追問。」

「不然寫不了。」

她垂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早上六點四十分,她起床。

其實她比鬧鐘早醒。

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拿手機看時間。

八月十七日。

螢幕上的日期很普通。

她盯著看了兩秒。

沒有通知。

那也很正常。

六點多,本來就沒幾個人醒。

她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起床刷牙、洗臉、換制服。

走出房間的時候,媽媽正在廚房裡把藥一顆一顆分進小盒子。

早餐是吐司和煎蛋。

弟弟坐在餐桌前咳嗽。

媽媽一邊摸他的額頭,一邊問昨晚有沒有又喘。

女孩走過去。

「早。」

「早啊。」

媽媽頭也沒抬。

「妳今天放學幾點?」

「五點多。」

「那妳可不可以幫我去藥局拿藥?弟弟的氣喘藥快沒了,我等等把單子傳給妳。」

「好。」

爸爸從房間走出來,一邊扣襯衫袖口一邊問:

「今天有沒有考試?」

「沒有。」

「那就好。最近不要太累,妳快要學測了吧?」

「嗯。」

「自己顧好。」

「好。」

她站在餐桌旁邊。

其實有一瞬間,她想說。

今天是我生日。

只要一句就好。

甚至可以很隨便。

媽,今天我生日欸。

爸,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任何一句都可以。

可她站了兩秒。

媽媽正在替弟弟把藥袋裝進書包,爸爸在找車鑰匙,弟弟咳得臉有點紅。

她突然覺得現在說,好像很不識相。

生日有什麼急的?

弟弟身體不舒服比較重要。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坐下來吃吐司。

媽媽忽然轉過來。

她心裡動了一下。

「對了。」

媽媽說。

女孩抬頭,期待地看著。

「藥局六點半關,妳不要太晚去。」

「……好。」

她低頭咬了一口吐司。

男人聽到這裡,沒有寫。

女孩問:「你怎麼不寫?」

「還沒到要寫的地方。」

「喔。」

她很習慣這種回答。

沒有追問。

她繼續說。

到學校的時候,同桌已經到了。

同桌正在抄昨天的英文作業,一看見她就把課本推過來。

「借我看一下第三題。」

女孩把自己的作業拿出來。

「妳不是說昨天會寫?」

「我昨天睡著了。」

「妳每天都睡著。」

「不然我每天都不用睡?」

兩個人一起笑。

很普通的一個早上。

第一節下課,同學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合作社。

第二節老師臨時考小考。

第三節她被叫上台解題。

中午有人把不吃的紅蘿蔔全部夾進她餐盤裡,她瞪著對方,最後還是吃掉了。

沒有人提生日。

她沒有覺得怎樣。

至少一開始沒有。

中午十二點零三分,手機亮了。

第一個生日通知來了。

一個國中同學。

「生日快樂!」

後面加了三個愛心。

她回:「謝謝!」

十二點十一分,又一個。

十二點二十七分,第三個。

到了下午,社群平台跳出生日提醒之後,訊息開始變多。

有人傳貼圖。

有人只打四個字。

有人說改天請喝飲料。

她每一個都回。

謝謝。

愛你。

下次約。

哈哈哈好久不見。

她真的有開心。

不是假的。

每一個記得她的人,她都覺得很好。

可是越到下午,那個開心裡開始混進一點很奇怪的東西。

她會在手機亮起來時期待。

點開。

不是媽媽。

再亮。

不是爸爸。

又亮。

還是不是。

她開始覺得自己很可笑。

家人哪有人在上班時間一直傳訊息?

晚上回家再說也一樣。

有什麼好急的?

她把手機收起來。

體育課跑操場的時候,她甚至跟朋友玩得很開心。

有人拿水噴她,她追著對方跑了半圈。

放學前,導師還說她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

她笑著回答:「因為明天不用考數學。」

大家笑。

她也笑。

五點十二分,媽媽傳訊息。

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到通知上顯示「媽媽」,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她立刻點開。

只有一句。

「記得拿弟弟的藥。」

下面附了一張藥單照片。

她看了很久。

最後回:

「好。」

男人問:「妳有沒有想過提醒她?」

女孩點頭。

「有。」

「為什麼沒有?」

她的手指又開始折紙袋的邊。

「覺得很丟臉。」

「提醒別人自己的生日?」

「嗯。」

她笑得有點勉強。

「很像在討。」

「討什麼?」

「討別人記得我。」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說:

「其實我以前會提醒。」

小學的時候,她會提前一個禮拜就在家裡講。

下禮拜我生日。

還有三天。

明天喔。

媽媽會笑她:「知道啦,妳到底要講幾次?」

那時候家裡也會買蛋糕。

有時是巧克力。

有時是草莓。

爸爸會插蠟燭。

弟弟還小,會一直想搶她吹。

她甚至有一年因為弟弟先把蠟燭吹掉,氣到躲在房間哭。

媽媽還重新點了一次,讓她自己吹。

她記得那時候很生氣。

現在想起來,又覺得很好笑。

「那後來呢?」男人問。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

「後來弟弟生病了。」

不是突然病一次。

是從小就反覆。

氣喘。

過敏。

肺炎。

住院。

急診。

半夜呼吸不順。

家裡的行程慢慢開始繞著弟弟轉。

哪間醫院。

哪個醫師。

今天藥有沒有吃。

晚上有沒有喘。

冬天要注意。

換季要注意。

運動不能太激烈。

學校旅行要先跟老師說。

女孩不是沒有被照顧。

只是她很少需要。

她身體很好。

功課自己會處理。

早上鬧鐘一響就起床。

忘記帶東西也不會打電話叫家人送。

老師交代的事情不用提醒。

甚至連發燒,她都很少說。

國一有一次,她燒到三十八度多。

放學回家後自己吞了退燒藥,躺在房間睡。

媽媽晚上十點多才發現。

「妳怎麼不講?」

女孩那時候說:

「弟弟不是也在不舒服嗎?」

媽媽摸著她的額頭,表情忽然變得很難過。

「妳也可以講啊。」

女孩記得那句話。

可是下一次,她還是沒講。

她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不想讓媽媽更累。

也可能是因為每一次自己處理完,都會有人稱讚她。

「妳真的很懂事。」

「還好姐姐不用人操心。」

「妳媽媽已經夠辛苦了,妳要多幫忙。」

「弟弟身體不好,妳讓讓他。」

她聽得太久。

久到後來「不需要」變成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第一次月經來的時候,她在學校廁所裡嚇了一跳。

內褲上全是血。

她沒有打電話給媽媽。

隔壁班同學借了她一片衛生棉。

她回家後自己看包裝後面的圖,研究怎麼貼。

媽媽晚上才知道。

「怎麼不跟媽媽說?」

她回答:

「我會啊。」

媽媽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

「我們家姐姐真的長大了。」

她也笑。

國中第一次考全年級第一,她把成績單放在餐桌上。

那天弟弟剛好發燒。

媽媽一邊找耳溫槍,一邊說:

「先放著,媽媽等等看。」

那張成績單在桌上放了三天。

最後被其他紙壓在下面。

女孩沒有再拿出來。

爸爸後來知道,還是親戚問起。

他拍拍她的肩。

「不錯啊,繼續保持。」

只有一句。

她也覺得夠了。

真的。

她一直都覺得夠了。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發現,所有人都放心的那個孩子,好像慢慢變成了沒有人會第一個想到的那個孩子。

男人問:「妳怪弟弟嗎?」

女孩立刻搖頭。

「不怪。」

回答得很快。

「真的?」

「真的。」

這一次她抬起頭。

「他也沒有叫自己生病。」

她說。

「而且他對我很好。」

弟弟會留最後一顆糖給她。

會把喜歡的卡片塞進她書包。

國小時被同學欺負,回家第一個找的就是姐姐。

有一次住院,他半夜醒來找不到媽媽,哭得很厲害。

女孩那時候才國二。

她坐在病床旁邊握著他的手,一直說:

「姊姊在。」

弟弟抓著她的袖子睡著。

那天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真的很重要。

所以她不怪弟弟。

甚至很多時候,她比父母還習慣照顧他。

幫他找藥。

記得回診日期。

提醒他不要喝冰的。

如果有人因為弟弟拖累家裡而說什麼,她反而會第一個生氣。

「那妳怪妳爸媽?」

女孩沉默。

很久。

最後還是搖頭。

「他們也很累。」

「所以誰都不怪?」

「嗯。」

「那妳在這裡做什麼?」

女孩怔住。

她的手停在紙袋上。

男人沒有移開視線。

「如果弟弟沒有錯,爸媽沒有錯,妳也沒有說自己恨誰。」

「那妳為什麼要來?」

女孩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好像第一次遇到一個沒有辦法用「沒關係」回答的問題。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的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

過了很久,她才說:

「可能……就是因為誰都沒有錯吧。」

男人沒有動。

女孩低著頭。

「如果有人很壞,就比較簡單。」

「可以討厭他。」

「可以怪他。」

「可以跟自己說,都是因為那個人。」

她慢慢抬起眼睛。

「可是他們都沒有很壞。」

媽媽每天很早起。

爸爸工作很累。

弟弟也不是故意生病。

所有人都有理由。

所有人都已經做得很辛苦。

所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委屈該放在哪裡。

它沒有對象。

不能砸向任何人。

最後只能留在自己身上。

「我有時候會想,」她說,「是不是我要求太多。」

「想要什麼?」

她這次沒有說不知道。

「想要被記得。」

很輕的一句。

「不用很多。」

她看著男人。

「就是……有人先想到我一次。」

她吸了一口氣。

「不要每次都是因為我做得好。」

「不要因為我有幫忙。」

「不要因為我很懂事。」

「就是想到我。」

她的眼睛開始紅。

但她沒有哭。

只是繼續說。

「我也想有一次,是別人問我:妳今天好不好?」

「不是問弟弟的藥拿了沒。」

「不是問作業交了沒。」

「不是問學測準備怎樣。」

「是問我。」

她停了一下。

「好像很貪心。」

男人說:「不算。」

女孩看著他。

男人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只是很平淡地重複:

「不算貪心。」

她低下頭。

眼淚終於掉下來。

只有一滴。

落在藥局紙袋上,暈出一個深色的小點。

她立刻擦掉。

「不好意思。」

男人皺眉。

「為什麼道歉?」

「我……」

女孩自己也愣住。

好像不知道。

她只是習慣了。

擋到別人的路,說不好意思。

讓別人等,說不好意思。

麻煩別人,說不好意思。

哭了,也說不好意思。

男人把一張衛生紙推給她。

她接過。

「謝謝。」

依然很有禮貌。

男人看著她。

忽然明白,她的禮貌不是教養而已。

更像一種本能。

她一直在縮小自己。

把聲音放小。

把需求放小。

把難過放小。

小到最好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後來呢?」他問。

女孩擦了擦眼睛。

「後來我去拿藥。」

藥局離學校不遠。

她排了十幾分鐘。

藥師問她弟弟最近控制得好不好,她說還可以。

回家時天已經暗了。

她一路上想,也許家裡其實有準備。

媽媽很忙,可能只是故意不講。

爸爸可能買了蛋糕。

她甚至覺得自己下午那些難過有點好笑。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

餐桌上真的有一個蛋糕。

她站在玄關。

看見蛋糕的那一秒,心臟像突然被什麼托住。

原來有。

原來他們記得。

她甚至在換鞋的時候偷偷笑了一下。

弟弟從房間跑出來。

「姊!」

「怎樣?」

「妳看!」

他舉著一張考卷。

九十二分。

「我自然進步超多!」

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

「妳回來啦?藥有拿嗎?」

「有。」

「先放桌上。今天弟弟考得很好,所以我買了蛋糕。」

女孩站著。

手上的藥局紙袋忽然變得很重。

「喔。」

她說。

「很厲害啊。」

弟弟很開心。

「等一下妳要一起吃喔。」

「好。」

爸爸晚一點回來。

知道弟弟考九十二,難得笑得很大聲。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旁。

蛋糕插了蠟燭。

不是生日蠟燭。

媽媽只是隨手拿出一根細長蠟燭,說要有儀式感。

弟弟起鬨。

「唱歌啦。」

爸爸說:「考試進步要唱什麼?」

女孩笑了。

她拍著手,把生日快樂的旋律改成:

「考試進步——祝你考試進步——」

全家都笑。

弟弟笑得最大聲。

媽媽還說她很會亂改。

女孩也笑。

她真的有笑。

沒有任何人發現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吃蛋糕的時候,弟弟把上面的草莓夾給她。

「妳吃。」

「你不是最喜歡?」

「給妳啦。」

她把草莓吃掉。

很甜。

她想,所以也沒關係。

至少今天大家都很開心。

那就好。

晚上九點,媽媽敲門進來。

女孩心裡又動了一下。

媽媽拿著藥袋。

「這個一天三次還是兩次?」

「三次,飯後。」

「喔,好。」

媽媽轉身要走。

女孩叫住她。

「媽。」

媽媽回頭。

「怎麼了?」

女孩看著她。

那句話已經到嘴邊。

今天我生日。

只要說出來。

媽媽一定會嚇到。

可能會立刻道歉。

可能會跑出去買一個新的蛋糕。

可能會抱她。

女孩甚至可以想像那個畫面。

可是她最後只是說:

「沒事。」

媽媽點點頭。

「那早點睡。」

門關上。

她坐在書桌前。

手機上還有生日訊息。

二十三點四十二分。

她一封一封回。

二十三點五十分。

她開始不看手機。

二十三點五十六分。

她站起來去喝水。

經過弟弟房間,裡面傳來他跟朋友打遊戲的聲音。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她回到房間。

坐在床上。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她盯著手機螢幕。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

也許是等媽媽突然推門。

也許爸爸會想起來。

也許弟弟會忽然發現。

她甚至想,只要有一個人。

一個就好。

十二點。

螢幕上的日期跳到第二天。

她的十八歲生日結束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女孩講完後,很久沒有聲音。

男人看著紙。

紙上還是一片空白。

「所以妳來這裡。」

「嗯。」

「因為生日被忘記。」

女孩立刻搖頭。

「不是。」

男人抬眼。

她擦了擦臉。

「我一開始以為是。」

她想了一會兒。

「可是其實不是生日。」

「那是什麼?」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只是突然發現……」

她的聲音很慢。

「如果我不說,好像真的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我需要什麼。」

男人沒有說話。

「可是我又已經不會說了。」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很奇怪吧。」

「以前很會。」

「小時候想吃冰就會說,想要娃娃也會說,不開心就哭。」

「後來大家一直說我懂事。」

「我也真的越來越懂事。」

她停住。

「可是懂事到最後,好像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麻煩別人了。」

那句話落下來。

男人拿起筆。

「可以開始了。」

女孩看著他。

「寫什麼?」

「不是生日快樂?」

她愣了愣。

「喔。」

男人在紙上寫:

給十八歲的我。

女孩突然說:「等一下。」

男人停筆。

「可以不要寫得很像遺書嗎?」

「這裡本來就是寫遺書的。」

「我知道。」

她的眼睛還紅著。

「可是我想……像生日卡片一點。」

男人看了她兩秒。

「妳說。」

女孩沉默很久。

然後慢慢開口。

「給十八歲的我。」

男人寫下。

「生日快樂。」

四個字。

女孩盯著它。

眼眶又紅了。

她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今天沒有人記得妳。」

男人寫。

「不是因為妳不重要。」

她說到這裡,自己停住。

「這句……可以嗎?」

「妳的信。」

她想了想。

「那就寫。」

男人落筆。

不是因為妳不重要。

「只是大家都太習慣妳不需要了。」

筆尖停了一瞬。

男人抬眼。

女孩問:「很怪嗎?」

「不怪。」

他繼續寫。

女孩看著墨水。

「妳第一次自己搭公車,是國小六年級。」

「那天其實很怕坐錯車,但妳沒有打電話給媽媽。」

「妳第一次月經來,是自己學會用衛生棉。」

「第一次考全年級第一名,也沒有人真的看完那張成績單。」

她越說越慢。

「有一次發燒到三十八度多,妳也是自己吃藥。」

「第一次失戀……」

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不用寫,太丟臉了。」

男人抬眼。

她擦了一下鼻子。

「好啦,寫。」

「第一次失戀,妳躲在棉被裡哭了一個晚上,隔天還是自己去上學。」

男人寫。

女孩看著那些字。

像第一次有人替她把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全部排在一起。

原來她真的走過很多東西。

只是沒有哪一件大到值得被記住。

所以她自己也忘了。

「大家都說妳很懂事。」

她說。

男人寫下。

「可是……」

女孩停住。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我知道。」

「妳其實一點都不想懂事。」

男人的筆慢慢落下。

那一行寫完時,女孩忽然低下頭。

她沒有立刻哭出聲。

只是肩膀很輕地顫了一下。

男人沒有看她。

他把視線留在紙上。

讓她有足夠的時間不必被任何人注視。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可以再加一句嗎?」

「嗯。」

女孩把衛生紙握在手心裡。

「我也想當一次需要被擔心的人。」

男人沒有問。

直接寫下。

女孩看著。

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是不是很任性?」

「不是。」

「可是如果我需要被擔心,就代表又多一個人要照顧。」

「嗯。」

女孩愣了一下。

沒想到他會承認。

男人放下筆。

「但需要照顧,跟做錯事不是同一件事。」

女孩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封信。

很久。

最後她伸手。

「可以給我看嗎?」

男人把紙轉過去。

女孩從頭開始讀。

給十八歲的我。

生日快樂。

對不起,今天沒有人記得妳。

不是因為妳不重要。

只是大家都太習慣妳不需要了。

……

她讀得很慢。

讀到「妳其實一點都不想懂事」時停了很久。

讀到最後一句,又停了一次。

我也想當一次需要被擔心的人。

她的眼淚已經停了。

表情反而很安靜。

「可以嗎?」男人問。

女孩點頭。

「可以。」

「要改?」

「不用。」

「確定?」

她又看了一遍。

「嗯。」

「這是第一次有人寫生日卡片給我。」

男人皺眉。

「這不是生日卡片。」

女孩笑了。

「差不多。」

男人沒有跟她爭。

他把筆放到紙旁邊。

「簽名。」

女孩伸手。

指尖碰到筆身的瞬間,筆沒有動。

她怔了一下。

又試了一次。

像是握住一團空氣。

男人看著她。

女孩也看著自己的手。

「我碰不到。」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

這不是第一次發生。

男人卻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紙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妳說名字。」

女孩盯著那支筆。

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把自己的名字念出來。

男人替她寫。

最後一筆落下。

喀。

門鎖發出很輕的一聲。

女孩轉頭。

剛才她進來時明明沒有上鎖。

男人沒有說什麼。

這裡的門總是在信完成之後自己打開。

女孩似乎也沒有問。

也許有些事到了這個時候,問不問都已經沒有那麼重要。

她把信折好。

這一次沒有折得很小。

只是沿著中間對折一次。

像真的把它當成一張生日卡片。

她站起來,拿起藥局的紙袋。

「謝謝你。」

「嗯。」

「不好意思,講了這麼久。」

男人看她。

女孩自己也停住。

「……又說不好意思了。」

男人沒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

「很難改。」

「慢慢改。」

女孩點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先生。」

「嗯?」

「你每天都跟別人說生日快樂嗎?」

「沒有。」

「那我是第一個?」

「可能。」

女孩笑了。

這一次的笑很輕。

沒有客氣。

也沒有道歉。

她拉開門。

走廊外已經完全暗了。

她跨出去之前,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那你生日什麼時候?」

男人沒有回答。

女孩等了幾秒。

「不方便說也沒關係。」

她很自然地替他找了台階。

男人看著她。

不是不方便。

而是他不知道。

這個答案在腦中出現得很平靜。

平靜得反而有些奇怪。

生日。

每個人都有。

一個日期。

一個年份。

至少應該有。

男人垂下眼睛。

桌上還剩著剛才被壓出摺痕的白紙。

「不知道。」他最後說。

女孩愣住。

「不知道?」

男人沒有解釋。

女孩看了他一會兒。

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藥局紙袋換到另一隻手。

然後很認真地說:

「那先祝你生日快樂。」

男人抬眼。

女孩笑了一下。

「反正一定有一天。」

她揮揮手。

「再見。」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男人坐在原位。

沒有去想任何畫面。

也沒有試著回憶。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生日。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甚至連是哪一年出生,都說不上來。

這件事以前似乎從來沒有困擾過他。

因為沒有人問。

他也沒有需要填寫生日的表格。

沒有要辦證件。

沒有要註冊帳號。

沒有任何人替他慶祝。

他一直坐在這裡。

有人來。

他替對方寫。

對方離開。

下一個人再來。

這樣就夠了。

可是現在,那個女孩只是很普通地問了一句。

你生日什麼時候?

他竟然沒有答案。

男人伸手拉開抽屜。

裡面放著前幾個來訪者留下的東西。

一張寫著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

一小截不知道從哪個書包吊飾掉下來的線。

幾張折過的紙。

他沒有翻。

也沒有把任何東西拿出來。

只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抽屜闔上。

喀。

聲音很輕。

房間重新安靜。

桌上還有一張新的白紙。

男人把它抽出來。

擺正。

筆放在右手邊。

他看著空白紙面。

很久。

最後沒有寫自己的生日。

因為不知道。

他只是把紙留在桌上。

走廊外,風從破掉一角的窗縫吹進來。

門旁那張泛黃的「遺書代筆」微微掀起。

像有人從外面經過。

又像沒有。

過了一會兒。

叩。

叩。

新的敲門聲響起。

男人抬起頭。

他把剛才那張空白紙推到正中央。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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