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進門以前,先把門敲了三次。
很輕。
叩。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門沒有自己打開。
過了幾秒,外面的人才小心地把門推開一條縫。
「請問……這裡有人嗎?」
男人看著她。
「有。」
女孩像是被這個回答嚇了一下。
她把門推開,探進半張臉。
「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她這才走進來。
制服熨得很平,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綁得整齊,連瀏海都像每天固定整理過。她背著一個看起來很新的書包,側邊掛著同款水壺,鞋子也很乾淨。
她不像前幾個來的人那樣狼狽。
甚至可以說,看起來很好。
太好了。
好到男人第一眼找不到哪裡不對。
女孩把門輕輕關上。
「不好意思打擾了。」
男人沒有回應。
她走到桌前,沒有立刻坐。
「我要坐這裡嗎?」
「嗯。」
「好。」
她拉開椅子。
坐下。
雙手放在膝上。
背挺得很直。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女孩沒有猶豫。
「我媽媽。」
男人拿起筆。
「名字。」
女孩報上自己的名字。
「第一句?」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男人等。
過了很久,女孩忽然問:
「一定要寫對不起嗎?」
男人抬眼。
「不一定。」
「那……可以不寫嗎?」
「可以。」
女孩點點頭。
像鬆了一口氣。
男人問:「那妳想寫什麼?」
女孩盯著白紙。
「我不知道。」
「妳不是要寫給媽媽?」
「嗯。」
「那就說想跟她說的。」
女孩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膝上交握。
過了一會兒,她很小聲地說:
「可是她真的很愛我。」
男人的筆沒有動。
女孩像是在替某個不在場的人辯護。
「她不是壞媽媽。」
「我沒說她是。」
「她也沒有打我。」
「嗯。」
「沒有罵我很難聽的話。」
「嗯。」
「她什麼都幫我準備。」
男人看著她。
女孩繼續。
早餐。
便當。
補習。
制服。
考試日期。
牙醫預約。
學校活動。
志願選填。
連她什麼時候要剪頭髮,媽媽都會先想好。
「所以?」男人問。
女孩停住。
「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哪樣?」
她低下頭。
「我很怕她。」
房間安靜了幾秒。
女孩像是第一次把這句話完整說出來。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皺了一下眉。
「可是這樣講很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因為她什麼都為我做。」
男人沒有接話。
女孩盯著紙。
「我媽最常說的一句話是——」
她停了一下。
「我是為妳好。」
男人寫下。
不是寫進遺書。
只是記在旁邊。
女孩看到。
「你為什麼寫?」
「怕忘。」
她沒有再問。
事情不是從某一天開始的。
女孩也不知道要從哪裡講。
小學的時候,媽媽會幫她選朋友。
不是直接說誰不好。
只是會問:
「那個同學成績怎麼樣?」
「她爸媽做什麼?」
「她講話怎麼那麼沒禮貌?」
「妳不要跟那種小孩太近。」
女孩那時候不覺得奇怪。
媽媽比她懂。
媽媽看人比較準。
她相信。
國中第一次有男生傳訊息給她,媽媽看到了。
不是偷看。
因為她的手機從來沒有密碼。
媽媽說:
「一家人有什麼不能看的?」
女孩也覺得有道理。
那個男生只是問作業。
媽媽看了整段聊天紀錄。
「他是不是喜歡妳?」
女孩說不知道。
媽媽說:
「國中不要談戀愛,會影響讀書。」
「我沒有。」
「媽媽只是提醒妳。」
隔天,女孩就開始刻意晚一點回那個男生。
後來沒有再聊。
「妳不喜歡那個人?」男人問。
女孩想了一下。
「不知道。」
「當時呢?」
「有一點吧。」
「那為什麼不繼續?」
女孩很自然地回答:
「因為我媽會不高興。」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停了一下。
男人問:「妳做很多事之前,都會先想她高不高興?」
女孩沒有回答。
其實是。
國中選社團。
她想參加戲劇社。
媽媽說太浪費時間。
「妳不是喜歡英文嗎?去英文研究社比較有用。」
她去了英文研究社。
高中選組。
她喜歡國文、歷史。
媽媽說:
「文組以後能做什麼?」
「妳理科又不是不好。」
她去了自然組。
高二選校系。
她說想讀設計。
媽媽沉默了很久。
沒有罵她。
只是問:
「妳真的要讓媽媽這麼擔心嗎?」
女孩說到這裡,手指慢慢握緊。
男人問:「妳最後選什麼?」
「藥學。」
「妳喜歡?」
女孩停了一下。
「不討厭。」
男人看著她。
「不是問妳討不討厭。」
女孩抬眼。
過了幾秒,她移開視線。
「不知道。」
她的人生裡,有很多「不討厭」。
不討厭自然組。
不討厭補習。
不討厭鋼琴。
不討厭藥學。
不討厭媽媽買的衣服。
不討厭她挑的朋友。
不討厭每天晚上十點以前回家。
不討厭定位一直開著。
不討厭手機放桌上讓媽媽看。
她很少說喜歡。
因為喜歡是一種需要負責的東西。
一旦說了,就可能會有人問:
「為什麼?」
「有什麼用?」
「妳確定?」
「以後怎麼辦?」
所以她慢慢學會只說:
都可以。
沒關係。
妳決定。
男人問:「妳有沒有跟她吵過?」
女孩笑了一下。
「有。」
第一次真正的大吵,是因為定位。
高二那年,她和同學去看展覽。
原本說六點回家。
後來下雨。
捷運延誤。
六點二十分,媽媽打電話。
「妳在哪裡?」
「捷運上。」
「為什麼定位在另一站?」
女孩愣住。
她那時候第一次意識到,媽媽不是偶爾看。
是一直看。
回家後,她把定位關掉。
媽媽發現了。
「妳為什麼關?」
「我不想一直開。」
「為什麼?」
「就是不想。」
「妳是不是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開?」
女孩說不上來。
她只是覺得呼吸不順。
像有人一直站在身後。
媽媽沒有大吼。
只是坐在沙發上哭。
「我每天這麼辛苦都是為了誰?」
「我只是擔心妳。」
「現在外面那麼危險,妳知道嗎?」
「妳如果出事,我怎麼辦?」
女孩站在客廳。
原本所有想說的話都消失。
最後她走過去。
抱住媽媽。
「對不起。」
隔天,定位重新打開。
男人問:「妳做錯什麼?」
女孩愣住。
「我讓她哭。」
「所以妳做錯?」
女孩沒有回答。
男人看著她。
「她哭,等於妳錯?」
女孩的嘴唇抿緊。
「不是。」
「那為什麼道歉?」
「因為……」
她停住。
很久。
「我不喜歡看她難過。」
男人沒有再問。
女孩開始講更多。
媽媽會看她的成績單。
不是只看分數。
會問每一題為什麼錯。
她考九十二,媽媽第一句是:
「那八分錯哪裡?」
不是因為不滿意。
媽媽真的只是想幫她進步。
她發燒,媽媽整夜不睡。
她經痛,媽媽查很多資料。
她心情不好,媽媽會買她喜歡的東西。
她的每一件事,媽媽都很在意。
在意到沒有空間。
有一次她跟同學吵架。
只是很普通的冷戰。
她回家臉色不好。
媽媽問。
她說沒事。
媽媽繼續問。
「是不是學校?」
「是不是同學?」
「誰?」
「發生什麼?」
她說不想講。
媽媽沉默。
晚上,媽媽傳一大段訊息給她。
「媽媽只是關心妳。」
「如果連媽媽都不能講,妳還能跟誰講?」
「我真的很難過,妳長大以後什麼都不跟我說了。」
女孩最後還是講了。
從頭到尾。
連她自己原本不想說的部分都說了。
「然後呢?」男人問。
「她幫我分析。」
「有用?」
女孩想了一下。
「有吧。」
「妳想要她分析?」
女孩沉默。
「沒有。」
她那天其實只想自己消化。
想不講。
想有一件事情只留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不知道怎麼讓媽媽接受「我不想說」。
在家裡,「不想說」不是答案。
「不想說」代表有事。
有事就要處理。
處理就要說清楚。
說清楚以後,媽媽才放心。
而讓媽媽放心,一直都是她的責任。
男人問:「妳有自己的秘密嗎?」
女孩笑了一下。
「現在沒有了。」
「以前有?」
她點頭。
她以前寫日記。
國三。
一本很普通的藍色筆記本。
寫喜歡的人。
寫討厭老師。
寫想逃課。
寫有一次覺得媽媽很煩。
後來媽媽看到了。
媽媽不是故意翻。
她只是整理房間。
至少媽媽是這樣說的。
那天晚上,媽媽拿著日記問:
「妳為什麼會覺得媽媽很煩?」
女孩整個人僵住。
她先想到的不是隱私被看。
而是自己被抓到了。
抓到她曾經在紙上討厭媽媽。
她開始解釋。
「我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我沒有真的討厭妳。」
「我亂寫的。」
媽媽哭了。
說:
「我沒想到妳心裡是這樣看媽媽。」
那本日記後來被女孩自己丟掉。
她再也沒有寫過。
男人問:「妳為什麼丟?」
女孩看著白紙。
「怕她再看到。」
「妳不能藏?」
「可以。」
「那為什麼不藏?」
她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麼在她面前有不能給她看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房間很安靜。
男人拿起筆。
「現在知道第一句了嗎?」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
「寫……」
她吞了一下口水。
「媽,我知道妳愛我。」
男人落筆。
女孩看著那行字。
「再寫。」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男人的筆停了一瞬。
女孩立刻說:
「不是那種怕。」
男人抬眼。
「哪種?」
她急著解釋。
「她不會打我。」
「不會故意傷害我。」
「我知道她是擔心。」
男人問:
「那妳為什麼一直解釋?」
女孩怔住。
嘴巴微微張開。
沒有聲音。
男人低頭,把剛才那句完整寫下。
媽,我知道妳愛我。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女孩盯著。
眼眶慢慢紅了。
「這樣寫很壞。」
「是妳的話。」
「她看到會很難過。」
「妳現在在寫遺書。」
女孩低下頭。
這句很殘忍。
但也讓某件事突然變得荒謬。
她連最後一封信,都還在先想媽媽會不會難過。
不是自己想說什麼。
是媽媽能不能承受。
她的眼淚掉下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
男人沒有安慰。
「那就繼續說。」
女孩擦掉眼淚。
「我知道妳每次看我的手機,是怕我交到不好的人。」
男人寫。
「我知道妳要我的定位,是怕我出事。」
「我知道妳幫我選科系,是怕我以後辛苦。」
「我知道妳問我每一件事,是因為妳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
停住。
男人等。
「可是我有時候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是妳的。」
筆尖落下。
女孩看著那些字。
眼淚又掉。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因為每次我還沒想清楚,妳就會先告訴我哪個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我討厭什麼。」
「因為妳只要說那是為我好,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討厭。」
男人寫得很慢。
女孩開始哭。
不是大聲。
只是一直掉眼淚。
「我最怕的是她說『我都是為了妳』。」
男人抬眼。
「為什麼?」
「因為那句話一出來,我就什麼都不能說了。」
她吸了一口氣。
「她如果是故意欺負我,我可以生氣。」
「如果她根本不愛我,我也可以討厭她。」
「可是她愛我。」
「真的很愛。」
「所以我每一次不舒服,都覺得是我有問題。」
男人問:「愛一個人,就不會傷害他?」
女孩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男人說:「可以同時。」
女孩抬頭。
「什麼?」
「愛妳,和讓妳痛苦。」
他說。
「可以同時存在。」
女孩看著他。
很久。
像從來沒有人允許她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句話裡。
媽媽愛她。
媽媽也讓她窒息。
不是其中一個是真的,另一個就是假的。
兩個都可以是真的。
女孩低下頭。
「那這樣到底算誰的錯?」
男人沒有回答。
「一定要有人錯?」
她愣住。
「不然我要怪誰?」
「不知道。」
男人說。
「但妳可以先承認妳不舒服。」
女孩的嘴唇發抖。
「就算她是為我好?」
「嗯。」
「就算她愛我?」
「嗯。」
「我也可以不喜歡?」
「可以。」
這一次,她整個人低下去。
用手遮住臉。
哭了很久。
男人沒有說話。
也沒有遞衛生紙。
桌上沒有。
等她自己慢慢停下來。
她抬起臉。
眼睛紅得很厲害。
「再寫。」
「說。」
「媽,我不是不愛妳。」
男人寫。
「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一個妳不喜歡的決定,妳還會不會愛我。」
筆尖停住。
女孩自己也停住。
這句話像是她真正害怕的東西。
不是手機。
不是定位。
不是科系。
不是補習。
而是她一直不知道——
媽媽愛的是她,還是那個聽話的她。
「再寫。」她說。
「如果我不讀妳想要的科系。」
「如果我跟妳不喜歡的人當朋友。」
「如果我有秘密。」
「如果我不想告訴妳每一件事。」
「如果我關掉定位。」
她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不是妳想像中的女兒。」
男人一行一行寫。
女孩盯著。
「妳還會不會覺得,我值得被愛?」
寫完。
房間安靜了很久。
女孩問:
「這樣是不是很自私?」
男人沒有抬頭。
「不知道。」
女孩居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常不知道。」
「嗯。」
「可是這次我覺得很好。」
「哪裡好?」
「你沒有替我媽說話。」
男人看她。
女孩擦乾眼睛。
「以前只要我跟別人講一點,他們就會說——」
妳媽媽也是擔心妳。
她真的很愛妳。
妳以後當媽媽就懂了。
她只是保護欲比較強。
妳要多體諒她。
每一句都沒有錯。
可是每一句都把女孩推回原本的位置。
體諒。
理解。
配合。
再忍一下。
從來沒有人問:
那妳呢?
「再寫一句。」女孩說。
男人等。
她看著自己的信。
「我已經很努力當妳的好女兒了。」
男人寫下。
女孩深吸一口氣。
「可是我也想當我自己。」
最後一筆落下。
她哭得更厲害。
卻沒有再收回任何一句。
男人把紙轉向她。
「讀。」
女孩從頭開始。
媽,我知道妳愛我。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我知道妳每次看我的手機,是怕我交到不好的人。
我知道妳要我的定位,是怕我出事。
我知道妳幫我選科系,是怕我以後辛苦。
我知道妳問我每一件事,是因為妳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可是我有時候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是妳的。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因為每次我還沒想清楚,妳就會先告訴我哪個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我討厭什麼。
因為妳只要說那是為我好,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討厭。
媽,我不是不愛妳。
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一個妳不喜歡的決定,妳還會不會愛我。
如果我不讀妳想要的科系。
如果我跟妳不喜歡的人當朋友。
如果我有秘密。
如果我不想告訴妳每一件事。
如果我關掉定位。
如果我不是妳想像中的女兒。
妳還會不會覺得,我值得被愛?
我已經很努力當妳的好女兒了。
可是我也想當我自己。
女孩讀完。
沒有說話。
男人問:「要改嗎?」
她很久才搖頭。
「不要。」
「確定?」
女孩點頭。
「我第一次不想改成她比較能接受的樣子。」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女孩伸手。
指尖穿過筆桿。
她愣住。
又碰了一次。
還是握不到。
「為什麼?」
男人沒有解釋。
「把手放在紙上。」
女孩照做。
她的手掌貼住紙面。
名字一筆一筆浮出來。
她睜大眼睛。
最後一筆完成。
喀。
門鎖響了。
女孩轉頭。
「門剛才有鎖嗎?」
男人沒有回答。
她看向他。
最後沒有追問。
只是把信拿起來。
她沒有折。
就這樣拿著。
「可以帶走嗎?」
「可以。」
她站起來。
走到門邊。
手碰到門把時,停住。
「如果她看到以後很難過呢?」
男人看著她。
「會。」
女孩的手縮了一下。
男人繼續:
「但難過不代表妳不該說。」
女孩沒有動。
過了很久。
她點頭。
「我知道了。」
她拉開門。
走廊外很暗。
她跨出去以前,又回頭。
「你覺得她愛我嗎?」
男人沒有猶豫。
「妳說她愛。」
「那你呢?」
男人看著她。
「我沒見過她。」
女孩笑了一下。
這個回答似乎讓她安心。
因為男人沒有替媽媽證明。
也沒有替她否定。
他只是把判斷留給她。
女孩點點頭。
「再見。」
門關上。
腳步聲慢慢遠去。
男人低頭。
桌上留著一樣東西。
一個透明手機殼。
女孩剛才把手機拿出來過,大概是在坐下時掉的。
手機殼裡夾著一張小小的紙。
不是照片。
是一張列印出來的 QR Code。
下面寫著幾個字:
「家庭定位群組」
男人拿起來。
看了幾秒。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卻注意到紙的背面有一行女孩自己的字。
很小。
像怕被人看見。
「有一天,我想自己回家。」
男人盯著那句話。
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他把透明手機殼放在桌角。
旁邊是上一位留下的十元硬幣。
十元。
手機殼。
牆上還貼著那封「給有看到的人」。
這些東西越來越不像遺物。
更像是某些人在離開之前,終於留下的一點自己。
男人坐回椅子。
抽出新的白紙。
他低頭整理筆的位置。
門外沒有立刻傳來敲門聲。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男人抬頭。
牆上的信沒有動。
桌角的手機殼也沒有動。
只有那張背面的小字,在燈下看得很清楚。
有一天,我想自己回家。
男人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白紙推到桌子正中央。
過了很久。
走廊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慢。
一步。
一步。
停在門前。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