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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十章 媽媽說她愛我
女孩進門以前,先把門敲了三次。

很輕。

叩。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門沒有自己打開。

過了幾秒,外面的人才小心地把門推開一條縫。

「請問……這裡有人嗎?」

男人看著她。

「有。」

女孩像是被這個回答嚇了一下。

她把門推開,探進半張臉。

「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她這才走進來。

制服熨得很平,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綁得整齊,連瀏海都像每天固定整理過。她背著一個看起來很新的書包,側邊掛著同款水壺,鞋子也很乾淨。

她不像前幾個來的人那樣狼狽。

甚至可以說,看起來很好。

太好了。

好到男人第一眼找不到哪裡不對。

女孩把門輕輕關上。

「不好意思打擾了。」

男人沒有回應。

她走到桌前,沒有立刻坐。

「我要坐這裡嗎?」

「嗯。」

「好。」

她拉開椅子。

坐下。

雙手放在膝上。

背挺得很直。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女孩沒有猶豫。

「我媽媽。」

男人拿起筆。

「名字。」

女孩報上自己的名字。

「第一句?」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男人等。

過了很久,女孩忽然問:

「一定要寫對不起嗎?」

男人抬眼。

「不一定。」

「那……可以不寫嗎?」

「可以。」

女孩點點頭。

像鬆了一口氣。

男人問:「那妳想寫什麼?」

女孩盯著白紙。

「我不知道。」

「妳不是要寫給媽媽?」

「嗯。」

「那就說想跟她說的。」

女孩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膝上交握。

過了一會兒,她很小聲地說:

「可是她真的很愛我。」

男人的筆沒有動。

女孩像是在替某個不在場的人辯護。

「她不是壞媽媽。」

「我沒說她是。」

「她也沒有打我。」

「嗯。」

「沒有罵我很難聽的話。」

「嗯。」

「她什麼都幫我準備。」

男人看著她。

女孩繼續。

早餐。

便當。

補習。

制服。

考試日期。

牙醫預約。

學校活動。

志願選填。

連她什麼時候要剪頭髮,媽媽都會先想好。

「所以?」男人問。

女孩停住。

「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哪樣?」

她低下頭。

「我很怕她。」

房間安靜了幾秒。

女孩像是第一次把這句話完整說出來。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皺了一下眉。

「可是這樣講很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因為她什麼都為我做。」

男人沒有接話。

女孩盯著紙。

「我媽最常說的一句話是——」

她停了一下。

「我是為妳好。」

男人寫下。

不是寫進遺書。

只是記在旁邊。

女孩看到。

「你為什麼寫?」

「怕忘。」

她沒有再問。

事情不是從某一天開始的。

女孩也不知道要從哪裡講。

小學的時候,媽媽會幫她選朋友。

不是直接說誰不好。

只是會問:

「那個同學成績怎麼樣?」

「她爸媽做什麼?」

「她講話怎麼那麼沒禮貌?」

「妳不要跟那種小孩太近。」

女孩那時候不覺得奇怪。

媽媽比她懂。

媽媽看人比較準。

她相信。

國中第一次有男生傳訊息給她,媽媽看到了。

不是偷看。

因為她的手機從來沒有密碼。

媽媽說:

「一家人有什麼不能看的?」

女孩也覺得有道理。

那個男生只是問作業。

媽媽看了整段聊天紀錄。

「他是不是喜歡妳?」

女孩說不知道。

媽媽說:

「國中不要談戀愛,會影響讀書。」

「我沒有。」

「媽媽只是提醒妳。」

隔天,女孩就開始刻意晚一點回那個男生。

後來沒有再聊。

「妳不喜歡那個人?」男人問。

女孩想了一下。

「不知道。」

「當時呢?」

「有一點吧。」

「那為什麼不繼續?」

女孩很自然地回答:

「因為我媽會不高興。」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自己停了一下。

男人問:「妳做很多事之前,都會先想她高不高興?」

女孩沒有回答。

其實是。

國中選社團。

她想參加戲劇社。

媽媽說太浪費時間。

「妳不是喜歡英文嗎?去英文研究社比較有用。」

她去了英文研究社。

高中選組。

她喜歡國文、歷史。

媽媽說:

「文組以後能做什麼?」

「妳理科又不是不好。」

她去了自然組。

高二選校系。

她說想讀設計。

媽媽沉默了很久。

沒有罵她。

只是問:

「妳真的要讓媽媽這麼擔心嗎?」

女孩說到這裡,手指慢慢握緊。

男人問:「妳最後選什麼?」

「藥學。」

「妳喜歡?」

女孩停了一下。

「不討厭。」

男人看著她。

「不是問妳討不討厭。」

女孩抬眼。

過了幾秒,她移開視線。

「不知道。」

她的人生裡,有很多「不討厭」。

不討厭自然組。

不討厭補習。

不討厭鋼琴。

不討厭藥學。

不討厭媽媽買的衣服。

不討厭她挑的朋友。

不討厭每天晚上十點以前回家。

不討厭定位一直開著。

不討厭手機放桌上讓媽媽看。

她很少說喜歡。

因為喜歡是一種需要負責的東西。

一旦說了,就可能會有人問:

「為什麼?」

「有什麼用?」

「妳確定?」

「以後怎麼辦?」

所以她慢慢學會只說:

都可以。

沒關係。

妳決定。

男人問:「妳有沒有跟她吵過?」

女孩笑了一下。

「有。」

第一次真正的大吵,是因為定位。

高二那年,她和同學去看展覽。

原本說六點回家。

後來下雨。

捷運延誤。

六點二十分,媽媽打電話。

「妳在哪裡?」

「捷運上。」

「為什麼定位在另一站?」

女孩愣住。

她那時候第一次意識到,媽媽不是偶爾看。

是一直看。

回家後,她把定位關掉。

媽媽發現了。

「妳為什麼關?」

「我不想一直開。」

「為什麼?」

「就是不想。」

「妳是不是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開?」

女孩說不上來。

她只是覺得呼吸不順。

像有人一直站在身後。

媽媽沒有大吼。

只是坐在沙發上哭。

「我每天這麼辛苦都是為了誰?」

「我只是擔心妳。」

「現在外面那麼危險,妳知道嗎?」

「妳如果出事,我怎麼辦?」

女孩站在客廳。

原本所有想說的話都消失。

最後她走過去。

抱住媽媽。

「對不起。」

隔天,定位重新打開。

男人問:「妳做錯什麼?」

女孩愣住。

「我讓她哭。」

「所以妳做錯?」

女孩沒有回答。

男人看著她。

「她哭,等於妳錯?」

女孩的嘴唇抿緊。

「不是。」

「那為什麼道歉?」

「因為……」

她停住。

很久。

「我不喜歡看她難過。」

男人沒有再問。

女孩開始講更多。

媽媽會看她的成績單。

不是只看分數。

會問每一題為什麼錯。

她考九十二,媽媽第一句是:

「那八分錯哪裡?」

不是因為不滿意。

媽媽真的只是想幫她進步。

她發燒,媽媽整夜不睡。

她經痛,媽媽查很多資料。

她心情不好,媽媽會買她喜歡的東西。

她的每一件事,媽媽都很在意。

在意到沒有空間。

有一次她跟同學吵架。

只是很普通的冷戰。

她回家臉色不好。

媽媽問。

她說沒事。

媽媽繼續問。

「是不是學校?」

「是不是同學?」

「誰?」

「發生什麼?」

她說不想講。

媽媽沉默。

晚上,媽媽傳一大段訊息給她。

「媽媽只是關心妳。」

「如果連媽媽都不能講,妳還能跟誰講?」

「我真的很難過,妳長大以後什麼都不跟我說了。」

女孩最後還是講了。

從頭到尾。

連她自己原本不想說的部分都說了。

「然後呢?」男人問。

「她幫我分析。」

「有用?」

女孩想了一下。

「有吧。」

「妳想要她分析?」

女孩沉默。

「沒有。」

她那天其實只想自己消化。

想不講。

想有一件事情只留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不知道怎麼讓媽媽接受「我不想說」。

在家裡,「不想說」不是答案。

「不想說」代表有事。

有事就要處理。

處理就要說清楚。

說清楚以後,媽媽才放心。

而讓媽媽放心,一直都是她的責任。

男人問:「妳有自己的秘密嗎?」

女孩笑了一下。

「現在沒有了。」

「以前有?」

她點頭。

她以前寫日記。

國三。

一本很普通的藍色筆記本。

寫喜歡的人。

寫討厭老師。

寫想逃課。

寫有一次覺得媽媽很煩。

後來媽媽看到了。

媽媽不是故意翻。

她只是整理房間。

至少媽媽是這樣說的。

那天晚上,媽媽拿著日記問:

「妳為什麼會覺得媽媽很煩?」

女孩整個人僵住。

她先想到的不是隱私被看。

而是自己被抓到了。

抓到她曾經在紙上討厭媽媽。

她開始解釋。

「我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我沒有真的討厭妳。」

「我亂寫的。」

媽媽哭了。

說:

「我沒想到妳心裡是這樣看媽媽。」

那本日記後來被女孩自己丟掉。

她再也沒有寫過。

男人問:「妳為什麼丟?」

女孩看著白紙。

「怕她再看到。」

「妳不能藏?」

「可以。」

「那為什麼不藏?」

她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麼在她面前有不能給她看的東西。」

這句話說完,房間很安靜。

男人拿起筆。

「現在知道第一句了嗎?」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

「寫……」

她吞了一下口水。

「媽,我知道妳愛我。」

男人落筆。

女孩看著那行字。

「再寫。」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男人的筆停了一瞬。

女孩立刻說:

「不是那種怕。」

男人抬眼。

「哪種?」

她急著解釋。

「她不會打我。」

「不會故意傷害我。」

「我知道她是擔心。」

男人問:

「那妳為什麼一直解釋?」

女孩怔住。

嘴巴微微張開。

沒有聲音。

男人低頭,把剛才那句完整寫下。

媽,我知道妳愛我。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女孩盯著。

眼眶慢慢紅了。

「這樣寫很壞。」

「是妳的話。」

「她看到會很難過。」

「妳現在在寫遺書。」

女孩低下頭。

這句很殘忍。

但也讓某件事突然變得荒謬。

她連最後一封信,都還在先想媽媽會不會難過。

不是自己想說什麼。

是媽媽能不能承受。

她的眼淚掉下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

男人沒有安慰。

「那就繼續說。」

女孩擦掉眼淚。

「我知道妳每次看我的手機,是怕我交到不好的人。」

男人寫。

「我知道妳要我的定位,是怕我出事。」

「我知道妳幫我選科系,是怕我以後辛苦。」

「我知道妳問我每一件事,是因為妳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

停住。

男人等。

「可是我有時候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是妳的。」

筆尖落下。

女孩看著那些字。

眼淚又掉。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因為每次我還沒想清楚,妳就會先告訴我哪個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我討厭什麼。」

「因為妳只要說那是為我好,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討厭。」

男人寫得很慢。

女孩開始哭。

不是大聲。

只是一直掉眼淚。

「我最怕的是她說『我都是為了妳』。」

男人抬眼。

「為什麼?」

「因為那句話一出來,我就什麼都不能說了。」

她吸了一口氣。

「她如果是故意欺負我,我可以生氣。」

「如果她根本不愛我,我也可以討厭她。」

「可是她愛我。」

「真的很愛。」

「所以我每一次不舒服,都覺得是我有問題。」

男人問:「愛一個人,就不會傷害他?」

女孩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男人說:「可以同時。」

女孩抬頭。

「什麼?」

「愛妳,和讓妳痛苦。」

他說。

「可以同時存在。」

女孩看著他。

很久。

像從來沒有人允許她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句話裡。

媽媽愛她。

媽媽也讓她窒息。

不是其中一個是真的,另一個就是假的。

兩個都可以是真的。

女孩低下頭。

「那這樣到底算誰的錯?」

男人沒有回答。

「一定要有人錯?」

她愣住。

「不然我要怪誰?」

「不知道。」

男人說。

「但妳可以先承認妳不舒服。」

女孩的嘴唇發抖。

「就算她是為我好?」

「嗯。」

「就算她愛我?」

「嗯。」

「我也可以不喜歡?」

「可以。」

這一次,她整個人低下去。

用手遮住臉。

哭了很久。

男人沒有說話。

也沒有遞衛生紙。

桌上沒有。

等她自己慢慢停下來。

她抬起臉。

眼睛紅得很厲害。

「再寫。」

「說。」

「媽,我不是不愛妳。」

男人寫。

「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一個妳不喜歡的決定,妳還會不會愛我。」

筆尖停住。

女孩自己也停住。

這句話像是她真正害怕的東西。

不是手機。

不是定位。

不是科系。

不是補習。

而是她一直不知道——

媽媽愛的是她,還是那個聽話的她。

「再寫。」她說。

「如果我不讀妳想要的科系。」

「如果我跟妳不喜歡的人當朋友。」

「如果我有秘密。」

「如果我不想告訴妳每一件事。」

「如果我關掉定位。」

她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不是妳想像中的女兒。」

男人一行一行寫。

女孩盯著。

「妳還會不會覺得,我值得被愛?」

寫完。

房間安靜了很久。

女孩問:

「這樣是不是很自私?」

男人沒有抬頭。

「不知道。」

女孩居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常不知道。」

「嗯。」

「可是這次我覺得很好。」

「哪裡好?」

「你沒有替我媽說話。」

男人看她。

女孩擦乾眼睛。

「以前只要我跟別人講一點,他們就會說——」

妳媽媽也是擔心妳。

她真的很愛妳。

妳以後當媽媽就懂了。

她只是保護欲比較強。

妳要多體諒她。

每一句都沒有錯。

可是每一句都把女孩推回原本的位置。

體諒。

理解。

配合。

再忍一下。

從來沒有人問:

那妳呢?

「再寫一句。」女孩說。

男人等。

她看著自己的信。

「我已經很努力當妳的好女兒了。」

男人寫下。

女孩深吸一口氣。

「可是我也想當我自己。」

最後一筆落下。

她哭得更厲害。

卻沒有再收回任何一句。

男人把紙轉向她。

「讀。」

女孩從頭開始。

媽,我知道妳愛我。

可是我有時候真的很怕妳。

我知道妳每次看我的手機,是怕我交到不好的人。

我知道妳要我的定位,是怕我出事。

我知道妳幫我選科系,是怕我以後辛苦。

我知道妳問我每一件事,是因為妳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

可是我有時候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是妳的。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因為每次我還沒想清楚,妳就會先告訴我哪個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我討厭什麼。

因為妳只要說那是為我好,我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討厭。

媽,我不是不愛妳。

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做一個妳不喜歡的決定,妳還會不會愛我。

如果我不讀妳想要的科系。

如果我跟妳不喜歡的人當朋友。

如果我有秘密。

如果我不想告訴妳每一件事。

如果我關掉定位。

如果我不是妳想像中的女兒。

妳還會不會覺得,我值得被愛?

我已經很努力當妳的好女兒了。

可是我也想當我自己。

女孩讀完。

沒有說話。

男人問:「要改嗎?」

她很久才搖頭。

「不要。」

「確定?」

女孩點頭。

「我第一次不想改成她比較能接受的樣子。」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女孩伸手。

指尖穿過筆桿。

她愣住。

又碰了一次。

還是握不到。

「為什麼?」

男人沒有解釋。

「把手放在紙上。」

女孩照做。

她的手掌貼住紙面。

名字一筆一筆浮出來。

她睜大眼睛。

最後一筆完成。

喀。

門鎖響了。

女孩轉頭。

「門剛才有鎖嗎?」

男人沒有回答。

她看向他。

最後沒有追問。

只是把信拿起來。

她沒有折。

就這樣拿著。

「可以帶走嗎?」

「可以。」

她站起來。

走到門邊。

手碰到門把時,停住。

「如果她看到以後很難過呢?」

男人看著她。

「會。」

女孩的手縮了一下。

男人繼續:

「但難過不代表妳不該說。」

女孩沒有動。

過了很久。

她點頭。

「我知道了。」

她拉開門。

走廊外很暗。

她跨出去以前,又回頭。

「你覺得她愛我嗎?」

男人沒有猶豫。

「妳說她愛。」

「那你呢?」

男人看著她。

「我沒見過她。」

女孩笑了一下。

這個回答似乎讓她安心。

因為男人沒有替媽媽證明。

也沒有替她否定。

他只是把判斷留給她。

女孩點點頭。

「再見。」

門關上。

腳步聲慢慢遠去。

男人低頭。

桌上留著一樣東西。

一個透明手機殼。

女孩剛才把手機拿出來過,大概是在坐下時掉的。

手機殼裡夾著一張小小的紙。

不是照片。

是一張列印出來的 QR Code。

下面寫著幾個字:

「家庭定位群組」

男人拿起來。

看了幾秒。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卻注意到紙的背面有一行女孩自己的字。

很小。

像怕被人看見。

「有一天,我想自己回家。」

男人盯著那句話。

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他把透明手機殼放在桌角。

旁邊是上一位留下的十元硬幣。

十元。

手機殼。

牆上還貼著那封「給有看到的人」。

這些東西越來越不像遺物。

更像是某些人在離開之前,終於留下的一點自己。

男人坐回椅子。

抽出新的白紙。

他低頭整理筆的位置。

門外沒有立刻傳來敲門聲。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男人抬頭。

牆上的信沒有動。

桌角的手機殼也沒有動。

只有那張背面的小字,在燈下看得很清楚。

有一天,我想自己回家。

男人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白紙推到桌子正中央。

過了很久。

走廊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慢。

一步。

一步。

停在門前。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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