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是:
「可以先借我五百塊嗎?」
男人抬起眼。
對面的學生大概十七歲,制服洗得很乾淨,只是領口已經有些鬆。書包邊角磨白,拉鍊上掛著一個沒有吊飾本體的金屬圈。
他問得很自然。
像不是第一次。
男人看了他幾秒。
「沒有。」
男生愣了一下。
「你這裡不是什麼都能代筆?」
「代筆,不代借錢。」
男生垂下眼。
「喔。」
沒有失望得很明顯。
只是把那句話收回去。
像他平常也很習慣別人說沒有。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桌上那張紙,看了很久。
「一個朋友。」
「名字。」
他報了一個名字。
男人寫下。
「想說什麼?」
男生沉默。
過了幾秒,他才說:
「先寫,對不起。」
男人抬眼。
「做了什麼?」
男生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把他五百塊丟回去了。」
男人沒有寫。
「所以?」
「就……很難看。」
「為什麼丟?」
男生的手放在膝上。
指甲剪得很短。
他一直捏著右手食指的側邊。
「因為我不想要。」
「那就不用道歉。」
男生抬頭。
「可是我有罵他。」
「罵什麼?」
他沒有立刻說。
男人等。
「我說他很噁心。」
房間安靜了一下。
男人問:
「他做了什麼?」
男生搖頭。
「沒做什麼。」
「那你罵他?」
「嗯。」
「為什麼?」
男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難堪。
「因為他對我太好了。」
男人沒有反應。
男生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怪。
他把視線轉向窗外。
「你有沒有那種朋友,會故意說自己吃不完?」
男人沒有回答。
男生繼續。
「明明就吃得完。」
「可是他每次都說,這個太甜,那個吃膩了,飯太多,飲料喝不下。」
「然後就推給你。」
男人問:
「你知道他是故意的?」
「知道。」
「那你還拿?」
男生停了一下。
「有時候。」
他家裡窮。
這件事沒有什麼特別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破產。
不是父母做錯了什麼。
就是一直都沒有很多錢。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離開,後來很少聯絡。
母親做兩份工作。
早上在早餐店,晚上去洗碗。
家裡住的是很舊的公寓。
牆角容易發霉。
熱水器有時候點不著。
冰箱會發出很大的運轉聲。
書桌是別人不要的。
椅子坐久了會往右邊歪。
這些事情他從小就知道。
他沒有特別覺得可憐。
只是很早就學會不要開口。
「你要吃什麼?」
都可以。
「生日想要什麼?」
不用。
「同學出去玩要不要去?」
下次。
「補習班要不要報?」
我自己念。
母親常說他很懂事。
他也知道自己應該懂事。
因為如果他不懂事,家裡也不會多出錢。
男人問:
「你媽知道你在學校沒吃東西?」
男生搖頭。
「不是每天。」
「什麼時候?」
「月底。」
每到月底,他就會開始算。
悠遊卡還剩多少。
午餐費夠不夠。
家裡的瓦斯還要不要繳。
媽媽這個月有沒有又少排班。
他不是真的沒有飯吃。
只是有些日子,學校午餐的錢省下來,可以做別的。
比如影印講義。
比如搭車。
比如買一支已經寫不出來的筆的替芯。
比如不讓媽媽知道他鞋底裂了。
男人看著他。
「所以你不吃。」
「有時候。」
「同學不知道?」
「一開始不知道。」
那個朋友坐他旁邊。
很吵。
很愛講話。
家裡條件不錯。
桌上總有喝不完的飲料。
鉛筆盒裡有很多筆。
午餐偶爾嫌菜不好吃。
男生一開始很討厭他。
覺得他浪費。
覺得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
可是對方又沒做錯什麼。
只是習慣不一樣。
他們變熟,是因為一次小考。
朋友考得很差。
男生幫他講題目。
後來變成固定。
「這題怎麼算?」
「這個單字什麼意思?」
「你筆記借我。」
他們慢慢會一起去合作社。
一起等公車。
一起抱怨老師。
有一天中午,朋友突然問:
「你怎麼沒吃?」
男生說不餓。
朋友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沒再問。
隔天,朋友買了兩個飯糰。
「我拿錯口味。」
「給你。」
男生說不要。
朋友說:
「我不吃鮪魚。」
男生看了包裝。
明明對方上禮拜才吃鮪魚飯糰。
他沒有拆穿。
把飯糰拿走。
那天之後,這種事變多。
「飲料買一送一。」
「麵包太乾。」
「炸雞太油。」
「我媽又塞太多水果。」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很爛。
爛到男生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可是朋友從來沒有說:
「你是不是沒錢?」
沒有問。
沒有看他錢包。
沒有用那種很輕、很小心的語氣說「沒關係」。
這讓男生比較能接受。
他可以假裝真的只是剛好。
男人問:
「那你為什麼後來生氣?」
男生盯著桌面。
「因為五百塊。」
那天下午要繳班費。
五百。
老師早上才提醒。
男生沒有帶。
不是忘記。
是真的沒有。
媽媽前一晚把皮夾裡的零錢全部倒出來。
一個一個數。
最後說:
「你班費可不可以晚兩天?」
男生說可以。
其實老師已經催過一次。
但他還是說可以。
早上到了學校,老師問:
「還沒繳的今天記得喔。」
有人回:「知道啦。」
有人下課就拿去。
男生低著頭寫題目。
朋友看見了。
沒有說話。
中午,男生去廁所回來。
桌上壓著五百塊。
下面是一張便利貼。
「先拿去。」
只有三個字。
男生站在位置旁邊。
看了很久。
朋友正趴著睡。
他沒有叫醒。
把錢放回對方桌上。
下午第一節課前,那五百塊又回到他抽屜。
這次沒有紙條。
他拿出來。
走到朋友旁邊。
「你什麼意思?」
朋友一臉莫名。
「什麼?」
「這個。」
男生把錢放到桌上。
朋友看了一眼。
「就先借你。」
「我沒有跟你借。」
「那你不是要繳?」
「跟你有什麼關係?」
朋友愣住。
「就……先繳啊。」
男生的聲音開始變大。
「我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教室裡有人看過來。
朋友也有點尷尬。
「你幹嘛?」
男生把五百塊推回去。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
「哪樣?」
「裝得好像你很偉大。」
朋友的表情變了。
「我哪有?」
男生其實知道沒有。
他知道得非常清楚。
可那一刻,他就是停不下來。
「飯糰也是。」
「飲料也是。」
「水果也是。」
「你每次都裝自己吃不完。」
朋友沉默。
旁邊的人開始假裝沒在聽。
男生的臉很熱。
耳朵也是。
越多人看,他越沒有辦法停。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朋友皺眉。
「我沒有。」
「不然你幹嘛一直給我?」
「因為你明明就沒吃東西。」
「所以?」
「所以我——」
「很噁心。」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朋友愣住。
男生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去。
反而抓起那張五百塊。
揉成一團。
丟到朋友桌上。
「不要再可憐我。」
教室很安靜。
朋友看著那團錢。
過了一會兒,只說:
「好。」
沒有吵回去。
沒有罵他。
也沒有問他是不是瘋了。
就一個字。
好。
男生說到這裡停住。
男人問:
「後來呢?」
「沒怎樣。」
那天放學,他們沒有一起走。
第二天,朋友沒有帶第二份早餐。
也沒有多買飲料。
中午各吃各的。
下課也很少講話。
男生本來以為自己會比較舒服。
沒有。
反而更難受。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他發現,對方真的照他說的做了。
不再幫。
不再問。
不再裝吃不完。
他應該鬆一口氣。
可每次看到朋友自己把東西吃完,他又會覺得胸口堵住。
男人問:
「你希望他繼續?」
男生立刻搖頭。
「不是。」
「那你希望什麼?」
男生沉默。
「不知道。」
男人沒有逼他。
男生盯著白紙。
「我只是討厭那個感覺。」
「什麼感覺?」
他想了很久。
「需要別人。」
男人沒有說話。
男生繼續。
「我很討厭。」
「別人給我東西,我第一個想的不是謝謝。」
「是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不是覺得我沒有。」
「是不是覺得他比我好。」
他低著頭。
「可是他根本沒這樣。」
「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男人問:
「那你討厭誰?」
男生的手停住。
這個問題很簡單。
答案卻很久沒有出來。
最後他說:
「我自己。」
房間裡安靜下來。
男生笑了一下。
沒有任何笑意。
「很麻煩吧。」
「我知道他在幫我。」
「我也知道他是怕我丟臉,所以從來沒直接講。」
「就是因為知道,才更討厭。」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
他抬起頭。
眼睛有點紅。
「我不是討厭他有五百塊。」
「我是討厭我沒有。」
男人看著他。
「不是討厭他買兩個飯糰。」
「是討厭我真的會餓。」
「不是討厭他給我。」
「是討厭我真的拿過。」
他停了一下。
「我每拿一次,都覺得自己好像少一點。」
「少什麼?」
男生張了張嘴。
很久才說:
「不知道。」
男人看著他。
「尊嚴?」
男生沒有回答。
但眼睛更紅了。
這次他低下頭。
「可能。」
男人拿起筆。
「所以第一句不是對不起。」
男生抬眼。
「那是什麼?」
男人沒有替他決定。
只是把筆停在紙上。
男生看著那個空白。
過了一會兒,他說:
「寫——」
「我那天不是討厭你。」
男人落筆。
男生的聲音越來越慢。
「我是討厭需要你幫忙的自己。」
男人寫下。
男生盯著那句話。
很久。
「再寫。」
「你說。」
「我知道你那些東西都不是剛好吃不完。」
「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謝謝你沒有拆穿。」
男人寫。
男生吸了一口氣。
「也謝謝你沒有問我家裡到底怎樣。」
「你為什麼不想他問?」
男人問。
「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講。」
家裡窮。
這句話太短。
短到好像很簡單。
可真正的生活不是一句「家裡窮」。
是冷氣壞了不修。
是牙齒痛很久才去看。
是制服破了先縫。
是同學說「才五百塊」時,你不知道要不要笑。
是校外教學通知單發下來,你先看最下面的費用。
是老師說「有困難可以提出」時,全班都低頭,而你比誰都更不敢抬頭。
是別人問週末去哪裡,你說在家比較舒服。
是朋友生日約吃餐廳,你先去查菜單。
是手機摔裂之後,不敢讓媽媽看到。
是班上訂飲料時說不渴。
是你真的很想喝。
男人問:
「你朋友知道多少?」
「應該知道一點。」
「你說過?」
「沒有。」
「那他怎麼知道?」
男生想了一下。
「看吧。」
朋友看過他在合作社拿起麵包又放回去。
看過他每次班上揪訂飲料都說不用。
看過他鞋子下雨會進水。
看過老師催繳費時,他不抬頭。
沒有一件事單獨能證明什麼。
但看久了,就知道。
「他沒有問。」
男生說。
「這點我最感謝。」
男人問:
「那為什麼要寫遺書給他?」
男生沉默。
「因為我最不想欠他。」
「你覺得這是欠?」
「不是嗎?」
「他有說要你還?」
「沒有。」
「那是你自己算的。」
男生笑了一下。
「我什麼都會算。」
錢。
車資。
飯錢。
影印費。
欠誰多少。
誰請過他。
自己請回去了沒有。
他不喜歡欠。
一杯二十五元的飲料,都會記得。
有人說「不用啦」反而讓他不舒服。
因為不用還,是一種更難計算的東西。
「好意不能算得那麼清楚嗎?」
男人問。
男生看著他。
「不算清楚很可怕。」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拿出來講。」
男人沒有說話。
這句不是沒有來源。
國中時,他曾經接受一個親戚幫忙買參考書。
後來一次家庭聚會,那個親戚笑著說:
「你要認真一點喔,你那些書還不是我們幫忙買的。」
大家都在笑。
沒有人有惡意。
男生也跟著笑。
回家後,他把那幾本參考書全部收起來。
再也沒看。
他從那時候開始更討厭免費。
免費不是免費。
有時候只是還沒收。
男人問:
「那個朋友有拿出來講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覺得他會?」
男生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因為別人會。」
「他不是別人。」
男生抬頭。
男人的語氣很平。
「至少目前不是。」
男生看著他。
沒有說話。
男人把紙往前推。
「還要寫什麼?」
男生看著已經寫下來的幾行。
「寫,我很羨慕你。」
男人落筆。
「不是羨慕你有錢。」
男生停了一下。
「也是有一點。」
男人抬眼。
男生自己笑了。
很淡。
「但不是最羨慕那個。」
「那是什麼?」
「你可以很自然地說你想要什麼。」
男生說。
朋友會說想吃炸雞。
想買鞋。
想換手機殼。
想去看電影。
想去畢旅。
想參加社團。
有時候媽媽不答應,他還會抱怨。
男生以前覺得這些話很任性。
後來才發現,他真正羨慕的是——
對方相信自己可以想。
「我很少想要東西。」
他說。
「不是因為真的都不想。」
男人看著他。
「是因為想了也沒用?」
男生點頭。
「久了就不想了。」
他小時候其實也會鬧。
看到玩具會拉媽媽衣角。
想吃麥當勞會問。
後來有一次,媽媽蹲下來跟他說:
「這個月真的不行。」
她不是兇。
也沒有不耐煩。
只是很累。
男生看見她錢包裡剩下幾張鈔票。
那天之後,他越來越少問。
不是誰逼他。
是他自己學會。
「我媽其實很努力。」
男生說。
「我不想讓這封信看起來像在怪她。」
「那就不要怪。」
「但她如果看到,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失敗?」
男人看著他。
「你要寫給她?」
男生立刻搖頭。
「不要。」
「為什麼?」
「她會很難過。」
「你朋友不會?」
男生停住。
「也會。」
「那為什麼是他?」
男生沉默很久。
「因為我媽已經很累了。」
男人沒有接話。
男生低頭。
「你看。」
「我到最後還是這樣。」
「怎樣?」
「不想麻煩她。」
男人看著他。
這次沒有說什麼。
男生自己也意識到了。
他笑了一下。
眼睛卻紅得更厲害。
「很可笑。」
「不算。」
「我連要走了都還在算,她會不會太累。」
男人把筆放下。
「那你真的捨得?」
男生沒有回答。
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暗。
男生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看起來像真的不知道。
不是習慣性的回答。
而是被問到了沒有準備過的地方。
「你剛剛進來先問我能不能借五百。」
男人說。
男生愣住。
「嗯。」
「為什麼?」
「隨便問的。」
「不是。」
男人看著他。
男生沉默。
很久。
「因為我想試試看。」
「試什麼?」
「開口。」
男人沒有說話。
男生低下頭。
「我平常不會借錢。」
「就算真的沒有。」
「也不會。」
他進門前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
只知道如果真的要寫遺書,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可以向別人開口。
所以他問了。
借我五百塊。
不是因為真的需要五百。
而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最後一次,不先說不用。
「結果你還是沒有。」
他說。
男人平靜回答:
「我真的沒有。」
男生忽然笑出聲。
這次比較像真的。
「很不浪漫。」
「這裡不是浪漫的地方。」
笑聲停下。
男生看著白紙。
「再寫一句。」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那天把錢丟回去,不是因為我比你有骨氣。」
男人寫下。
「是因為我很怕。」
「怕什麼?」
男生看著那行字。
「怕你真的知道我需要。」
男人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落下。
男生說: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
他的聲音變小。
「不要覺得是你做錯。」
「你沒有。」
「也不要覺得你應該更早發現。」
「你已經發現很多了。」
他停住。
「比我希望的還多。」
男人寫下。
男生看著。
「最後寫對不起。」
「現在可以?」
「嗯。」
「對不起什麼?」
男生想了一下。
「對不起,我把你的好意當成羞辱。」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一直裝作不是在幫我。」
男人寫完。
紙上安靜了一會兒。
男生從頭讀。
讀到「我那天不是討厭你」。
讀到「我是討厭需要你幫忙的自己」。
讀到「我很羨慕你可以自然地說你想要什麼」。
讀到最後。
他的眼淚掉下來。
他沒有立刻擦。
只是看著紙。
「可以再加一個嗎?」
「嗯。」
「如果還有下次。」
男人抬眼。
男生停了一下。
像在想這句到底要不要留下。
最後還是說:
「如果還有下次,你再借我五百塊。」
男人看著他。
男生勉強笑了一下。
「這次我不丟回去了。」
男人沒有評論。
只是寫下。
如果還有下次,你再借我五百塊。
這次我不丟回去了。
男生讀完。
點頭。
「可以了。」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男生伸手。
碰不到。
他停住。
看著自己的手穿過筆桿。
沒有尖叫。
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很慢地收回去。
「原來真的不能自己寫。」
男人看著他。
「把手放在紙上。」
男生照做。
指尖碰到紙面。
名字慢慢浮出來。
一筆。
一畫。
像墨水從紙底滲上來。
男生盯著。
最後一筆完成時——
喀。
門鎖開了。
他抬頭。
「寫完就能走?」
「嗯。」
男生把手收回。
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那封信。
「這封信真的會到他手上嗎?」
男人回答:
「不知道。」
男生笑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
「我只負責寫。」
「很輕鬆。」
「不輕鬆。」
男生看他一眼。
沒有再說。
他把信折起來。
折得很整齊。
先對半。
再對半。
最後變成一個很小的長方形。
他把信放進制服口袋。
站起來。
走到門邊。
手放上門把時,他忽然回頭。
「如果有人跟你借錢。」
男人抬眼。
「有的話就借一下。」
「為什麼?」
男生想了一下。
「因為開口很難。」
男人沒有回答。
男生笑了笑。
「算了。」
「你沒有。」
他打開門。
走出去。
門關上。
房間安靜下來。
男人低頭整理桌面。
那個男生沒有留下學生證。
沒有照片。
沒有舊手機。
也沒有紙條。
桌上乾乾淨淨。
男人把白紙重新疊好。
準備收筆時,發現椅子旁邊有一枚硬幣。
十元。
他彎腰撿起。
放在掌心。
很普通。
沒有年份。
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男人看了幾秒。
原本想收進抽屜。
手卻停住。
最後,他把那枚十元硬幣放在桌角。
沒有和其他遺物放在一起。
只是單獨留著。
第二天。
或者也可能不是第二天。
這間房裡的時間一直沒有很清楚。
男人還是坐在原位。
桌角那枚十元還在。
沒有人來。
他偶爾會看一眼。
五百塊。
他沒有。
十塊有一個。
很久之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不是敲門。
腳步停在門前。
男人抬頭。
門沒有立刻開。
外面的人像是在猶豫。
過了幾秒。
叩。
叩。
男人把那枚十元往桌角推了一點。
抽出新的白紙。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