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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九章 借我五百塊
男生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是:

「可以先借我五百塊嗎?」

男人抬起眼。

對面的學生大概十七歲,制服洗得很乾淨,只是領口已經有些鬆。書包邊角磨白,拉鍊上掛著一個沒有吊飾本體的金屬圈。

他問得很自然。

像不是第一次。

男人看了他幾秒。

「沒有。」

男生愣了一下。

「你這裡不是什麼都能代筆?」

「代筆,不代借錢。」

男生垂下眼。

「喔。」

沒有失望得很明顯。

只是把那句話收回去。

像他平常也很習慣別人說沒有。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桌上那張紙,看了很久。

「一個朋友。」

「名字。」

他報了一個名字。

男人寫下。

「想說什麼?」

男生沉默。

過了幾秒,他才說:

「先寫,對不起。」

男人抬眼。

「做了什麼?」

男生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把他五百塊丟回去了。」

男人沒有寫。

「所以?」

「就……很難看。」

「為什麼丟?」

男生的手放在膝上。

指甲剪得很短。

他一直捏著右手食指的側邊。

「因為我不想要。」

「那就不用道歉。」

男生抬頭。

「可是我有罵他。」

「罵什麼?」

他沒有立刻說。

男人等。

「我說他很噁心。」

房間安靜了一下。

男人問:

「他做了什麼?」

男生搖頭。

「沒做什麼。」

「那你罵他?」

「嗯。」

「為什麼?」

男生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難堪。

「因為他對我太好了。」

男人沒有反應。

男生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怪。

他把視線轉向窗外。

「你有沒有那種朋友,會故意說自己吃不完?」

男人沒有回答。

男生繼續。

「明明就吃得完。」

「可是他每次都說,這個太甜,那個吃膩了,飯太多,飲料喝不下。」

「然後就推給你。」

男人問:

「你知道他是故意的?」

「知道。」

「那你還拿?」

男生停了一下。

「有時候。」

他家裡窮。

這件事沒有什麼特別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破產。

不是父母做錯了什麼。

就是一直都沒有很多錢。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離開,後來很少聯絡。

母親做兩份工作。

早上在早餐店,晚上去洗碗。

家裡住的是很舊的公寓。

牆角容易發霉。

熱水器有時候點不著。

冰箱會發出很大的運轉聲。

書桌是別人不要的。

椅子坐久了會往右邊歪。

這些事情他從小就知道。

他沒有特別覺得可憐。

只是很早就學會不要開口。

「你要吃什麼?」

都可以。

「生日想要什麼?」

不用。

「同學出去玩要不要去?」

下次。

「補習班要不要報?」

我自己念。

母親常說他很懂事。

他也知道自己應該懂事。

因為如果他不懂事,家裡也不會多出錢。

男人問:

「你媽知道你在學校沒吃東西?」

男生搖頭。

「不是每天。」

「什麼時候?」

「月底。」

每到月底,他就會開始算。

悠遊卡還剩多少。

午餐費夠不夠。

家裡的瓦斯還要不要繳。

媽媽這個月有沒有又少排班。

他不是真的沒有飯吃。

只是有些日子,學校午餐的錢省下來,可以做別的。

比如影印講義。

比如搭車。

比如買一支已經寫不出來的筆的替芯。

比如不讓媽媽知道他鞋底裂了。

男人看著他。

「所以你不吃。」

「有時候。」

「同學不知道?」

「一開始不知道。」

那個朋友坐他旁邊。

很吵。

很愛講話。

家裡條件不錯。

桌上總有喝不完的飲料。

鉛筆盒裡有很多筆。

午餐偶爾嫌菜不好吃。

男生一開始很討厭他。

覺得他浪費。

覺得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

可是對方又沒做錯什麼。

只是習慣不一樣。

他們變熟,是因為一次小考。

朋友考得很差。

男生幫他講題目。

後來變成固定。

「這題怎麼算?」

「這個單字什麼意思?」

「你筆記借我。」

他們慢慢會一起去合作社。

一起等公車。

一起抱怨老師。

有一天中午,朋友突然問:

「你怎麼沒吃?」

男生說不餓。

朋友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沒再問。

隔天,朋友買了兩個飯糰。

「我拿錯口味。」

「給你。」

男生說不要。

朋友說:

「我不吃鮪魚。」

男生看了包裝。

明明對方上禮拜才吃鮪魚飯糰。

他沒有拆穿。

把飯糰拿走。

那天之後,這種事變多。

「飲料買一送一。」

「麵包太乾。」

「炸雞太油。」

「我媽又塞太多水果。」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很爛。

爛到男生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可是朋友從來沒有說:

「你是不是沒錢?」

沒有問。

沒有看他錢包。

沒有用那種很輕、很小心的語氣說「沒關係」。

這讓男生比較能接受。

他可以假裝真的只是剛好。

男人問:

「那你為什麼後來生氣?」

男生盯著桌面。

「因為五百塊。」

那天下午要繳班費。

五百。

老師早上才提醒。

男生沒有帶。

不是忘記。

是真的沒有。

媽媽前一晚把皮夾裡的零錢全部倒出來。

一個一個數。

最後說:

「你班費可不可以晚兩天?」

男生說可以。

其實老師已經催過一次。

但他還是說可以。

早上到了學校,老師問:

「還沒繳的今天記得喔。」

有人回:「知道啦。」

有人下課就拿去。

男生低著頭寫題目。

朋友看見了。

沒有說話。

中午,男生去廁所回來。

桌上壓著五百塊。

下面是一張便利貼。

「先拿去。」

只有三個字。

男生站在位置旁邊。

看了很久。

朋友正趴著睡。

他沒有叫醒。

把錢放回對方桌上。

下午第一節課前,那五百塊又回到他抽屜。

這次沒有紙條。

他拿出來。

走到朋友旁邊。

「你什麼意思?」

朋友一臉莫名。

「什麼?」

「這個。」

男生把錢放到桌上。

朋友看了一眼。

「就先借你。」

「我沒有跟你借。」

「那你不是要繳?」

「跟你有什麼關係?」

朋友愣住。

「就……先繳啊。」

男生的聲音開始變大。

「我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教室裡有人看過來。

朋友也有點尷尬。

「你幹嘛?」

男生把五百塊推回去。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

「哪樣?」

「裝得好像你很偉大。」

朋友的表情變了。

「我哪有?」

男生其實知道沒有。

他知道得非常清楚。

可那一刻,他就是停不下來。

「飯糰也是。」

「飲料也是。」

「水果也是。」

「你每次都裝自己吃不完。」

朋友沉默。

旁邊的人開始假裝沒在聽。

男生的臉很熱。

耳朵也是。

越多人看,他越沒有辦法停。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朋友皺眉。

「我沒有。」

「不然你幹嘛一直給我?」

「因為你明明就沒吃東西。」

「所以?」

「所以我——」

「很噁心。」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朋友愣住。

男生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去。

反而抓起那張五百塊。

揉成一團。

丟到朋友桌上。

「不要再可憐我。」

教室很安靜。

朋友看著那團錢。

過了一會兒,只說:

「好。」

沒有吵回去。

沒有罵他。

也沒有問他是不是瘋了。

就一個字。

好。

男生說到這裡停住。

男人問:

「後來呢?」

「沒怎樣。」

那天放學,他們沒有一起走。

第二天,朋友沒有帶第二份早餐。

也沒有多買飲料。

中午各吃各的。

下課也很少講話。

男生本來以為自己會比較舒服。

沒有。

反而更難受。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他發現,對方真的照他說的做了。

不再幫。

不再問。

不再裝吃不完。

他應該鬆一口氣。

可每次看到朋友自己把東西吃完,他又會覺得胸口堵住。

男人問:

「你希望他繼續?」

男生立刻搖頭。

「不是。」

「那你希望什麼?」

男生沉默。

「不知道。」

男人沒有逼他。

男生盯著白紙。

「我只是討厭那個感覺。」

「什麼感覺?」

他想了很久。

「需要別人。」

男人沒有說話。

男生繼續。

「我很討厭。」

「別人給我東西,我第一個想的不是謝謝。」

「是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不是覺得我沒有。」

「是不是覺得他比我好。」

他低著頭。

「可是他根本沒這樣。」

「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男人問:

「那你討厭誰?」

男生的手停住。

這個問題很簡單。

答案卻很久沒有出來。

最後他說:

「我自己。」

房間裡安靜下來。

男生笑了一下。

沒有任何笑意。

「很麻煩吧。」

「我知道他在幫我。」

「我也知道他是怕我丟臉,所以從來沒直接講。」

「就是因為知道,才更討厭。」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

他抬起頭。

眼睛有點紅。

「我不是討厭他有五百塊。」

「我是討厭我沒有。」

男人看著他。

「不是討厭他買兩個飯糰。」

「是討厭我真的會餓。」

「不是討厭他給我。」

「是討厭我真的拿過。」

他停了一下。

「我每拿一次,都覺得自己好像少一點。」

「少什麼?」

男生張了張嘴。

很久才說:

「不知道。」

男人看著他。

「尊嚴?」

男生沒有回答。

但眼睛更紅了。

這次他低下頭。

「可能。」

男人拿起筆。

「所以第一句不是對不起。」

男生抬眼。

「那是什麼?」

男人沒有替他決定。

只是把筆停在紙上。

男生看著那個空白。

過了一會兒,他說:

「寫——」

「我那天不是討厭你。」

男人落筆。

男生的聲音越來越慢。

「我是討厭需要你幫忙的自己。」

男人寫下。

男生盯著那句話。

很久。

「再寫。」

「你說。」

「我知道你那些東西都不是剛好吃不完。」

「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謝謝你沒有拆穿。」

男人寫。

男生吸了一口氣。

「也謝謝你沒有問我家裡到底怎樣。」

「你為什麼不想他問?」

男人問。

「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講。」

家裡窮。

這句話太短。

短到好像很簡單。

可真正的生活不是一句「家裡窮」。

是冷氣壞了不修。

是牙齒痛很久才去看。

是制服破了先縫。

是同學說「才五百塊」時,你不知道要不要笑。

是校外教學通知單發下來,你先看最下面的費用。

是老師說「有困難可以提出」時,全班都低頭,而你比誰都更不敢抬頭。

是別人問週末去哪裡,你說在家比較舒服。

是朋友生日約吃餐廳,你先去查菜單。

是手機摔裂之後,不敢讓媽媽看到。

是班上訂飲料時說不渴。

是你真的很想喝。

男人問:

「你朋友知道多少?」

「應該知道一點。」

「你說過?」

「沒有。」

「那他怎麼知道?」

男生想了一下。

「看吧。」

朋友看過他在合作社拿起麵包又放回去。

看過他每次班上揪訂飲料都說不用。

看過他鞋子下雨會進水。

看過老師催繳費時,他不抬頭。

沒有一件事單獨能證明什麼。

但看久了,就知道。

「他沒有問。」

男生說。

「這點我最感謝。」

男人問:

「那為什麼要寫遺書給他?」

男生沉默。

「因為我最不想欠他。」

「你覺得這是欠?」

「不是嗎?」

「他有說要你還?」

「沒有。」

「那是你自己算的。」

男生笑了一下。

「我什麼都會算。」

錢。

車資。

飯錢。

影印費。

欠誰多少。

誰請過他。

自己請回去了沒有。

他不喜歡欠。

一杯二十五元的飲料,都會記得。

有人說「不用啦」反而讓他不舒服。

因為不用還,是一種更難計算的東西。

「好意不能算得那麼清楚嗎?」

男人問。

男生看著他。

「不算清楚很可怕。」

「為什麼?」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拿出來講。」

男人沒有說話。

這句不是沒有來源。

國中時,他曾經接受一個親戚幫忙買參考書。

後來一次家庭聚會,那個親戚笑著說:

「你要認真一點喔,你那些書還不是我們幫忙買的。」

大家都在笑。

沒有人有惡意。

男生也跟著笑。

回家後,他把那幾本參考書全部收起來。

再也沒看。

他從那時候開始更討厭免費。

免費不是免費。

有時候只是還沒收。

男人問:

「那個朋友有拿出來講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覺得他會?」

男生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因為別人會。」

「他不是別人。」

男生抬頭。

男人的語氣很平。

「至少目前不是。」

男生看著他。

沒有說話。

男人把紙往前推。

「還要寫什麼?」

男生看著已經寫下來的幾行。

「寫,我很羨慕你。」

男人落筆。

「不是羨慕你有錢。」

男生停了一下。

「也是有一點。」

男人抬眼。

男生自己笑了。

很淡。

「但不是最羨慕那個。」

「那是什麼?」

「你可以很自然地說你想要什麼。」

男生說。

朋友會說想吃炸雞。

想買鞋。

想換手機殼。

想去看電影。

想去畢旅。

想參加社團。

有時候媽媽不答應,他還會抱怨。

男生以前覺得這些話很任性。

後來才發現,他真正羨慕的是——

對方相信自己可以想。

「我很少想要東西。」

他說。

「不是因為真的都不想。」

男人看著他。

「是因為想了也沒用?」

男生點頭。

「久了就不想了。」

他小時候其實也會鬧。

看到玩具會拉媽媽衣角。

想吃麥當勞會問。

後來有一次,媽媽蹲下來跟他說:

「這個月真的不行。」

她不是兇。

也沒有不耐煩。

只是很累。

男生看見她錢包裡剩下幾張鈔票。

那天之後,他越來越少問。

不是誰逼他。

是他自己學會。

「我媽其實很努力。」

男生說。

「我不想讓這封信看起來像在怪她。」

「那就不要怪。」

「但她如果看到,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失敗?」

男人看著他。

「你要寫給她?」

男生立刻搖頭。

「不要。」

「為什麼?」

「她會很難過。」

「你朋友不會?」

男生停住。

「也會。」

「那為什麼是他?」

男生沉默很久。

「因為我媽已經很累了。」

男人沒有接話。

男生低頭。

「你看。」

「我到最後還是這樣。」

「怎樣?」

「不想麻煩她。」

男人看著他。

這次沒有說什麼。

男生自己也意識到了。

他笑了一下。

眼睛卻紅得更厲害。

「很可笑。」

「不算。」

「我連要走了都還在算,她會不會太累。」

男人把筆放下。

「那你真的捨得?」

男生沒有回答。

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暗。

男生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看起來像真的不知道。

不是習慣性的回答。

而是被問到了沒有準備過的地方。

「你剛剛進來先問我能不能借五百。」

男人說。

男生愣住。

「嗯。」

「為什麼?」

「隨便問的。」

「不是。」

男人看著他。

男生沉默。

很久。

「因為我想試試看。」

「試什麼?」

「開口。」

男人沒有說話。

男生低下頭。

「我平常不會借錢。」

「就算真的沒有。」

「也不會。」

他進門前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樣子。

只知道如果真的要寫遺書,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可以向別人開口。

所以他問了。

借我五百塊。

不是因為真的需要五百。

而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最後一次,不先說不用。

「結果你還是沒有。」

他說。

男人平靜回答:

「我真的沒有。」

男生忽然笑出聲。

這次比較像真的。

「很不浪漫。」

「這裡不是浪漫的地方。」

笑聲停下。

男生看著白紙。

「再寫一句。」

「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那天把錢丟回去,不是因為我比你有骨氣。」

男人寫下。

「是因為我很怕。」

「怕什麼?」

男生看著那行字。

「怕你真的知道我需要。」

男人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落下。

男生說: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

他的聲音變小。

「不要覺得是你做錯。」

「你沒有。」

「也不要覺得你應該更早發現。」

「你已經發現很多了。」

他停住。

「比我希望的還多。」

男人寫下。

男生看著。

「最後寫對不起。」

「現在可以?」

「嗯。」

「對不起什麼?」

男生想了一下。

「對不起,我把你的好意當成羞辱。」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一直裝作不是在幫我。」

男人寫完。

紙上安靜了一會兒。

男生從頭讀。

讀到「我那天不是討厭你」。

讀到「我是討厭需要你幫忙的自己」。

讀到「我很羨慕你可以自然地說你想要什麼」。

讀到最後。

他的眼淚掉下來。

他沒有立刻擦。

只是看著紙。

「可以再加一個嗎?」

「嗯。」

「如果還有下次。」

男人抬眼。

男生停了一下。

像在想這句到底要不要留下。

最後還是說:

「如果還有下次,你再借我五百塊。」

男人看著他。

男生勉強笑了一下。

「這次我不丟回去了。」

男人沒有評論。

只是寫下。

如果還有下次,你再借我五百塊。

這次我不丟回去了。

男生讀完。

點頭。

「可以了。」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男生伸手。

碰不到。

他停住。

看著自己的手穿過筆桿。

沒有尖叫。

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很慢地收回去。

「原來真的不能自己寫。」

男人看著他。

「把手放在紙上。」

男生照做。

指尖碰到紙面。

名字慢慢浮出來。

一筆。

一畫。

像墨水從紙底滲上來。

男生盯著。

最後一筆完成時——

喀。

門鎖開了。

他抬頭。

「寫完就能走?」

「嗯。」

男生把手收回。

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那封信。

「這封信真的會到他手上嗎?」

男人回答:

「不知道。」

男生笑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

「我只負責寫。」

「很輕鬆。」

「不輕鬆。」

男生看他一眼。

沒有再說。

他把信折起來。

折得很整齊。

先對半。

再對半。

最後變成一個很小的長方形。

他把信放進制服口袋。

站起來。

走到門邊。

手放上門把時,他忽然回頭。

「如果有人跟你借錢。」

男人抬眼。

「有的話就借一下。」

「為什麼?」

男生想了一下。

「因為開口很難。」

男人沒有回答。

男生笑了笑。

「算了。」

「你沒有。」

他打開門。

走出去。

門關上。

房間安靜下來。

男人低頭整理桌面。

那個男生沒有留下學生證。

沒有照片。

沒有舊手機。

也沒有紙條。

桌上乾乾淨淨。

男人把白紙重新疊好。

準備收筆時,發現椅子旁邊有一枚硬幣。

十元。

他彎腰撿起。

放在掌心。

很普通。

沒有年份。

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男人看了幾秒。

原本想收進抽屜。

手卻停住。

最後,他把那枚十元硬幣放在桌角。

沒有和其他遺物放在一起。

只是單獨留著。

第二天。

或者也可能不是第二天。

這間房裡的時間一直沒有很清楚。

男人還是坐在原位。

桌角那枚十元還在。

沒有人來。

他偶爾會看一眼。

五百塊。

他沒有。

十塊有一個。

很久之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不是敲門。

腳步停在門前。

男人抬頭。

門沒有立刻開。

外面的人像是在猶豫。

過了幾秒。

叩。

叩。

男人把那枚十元往桌角推了一點。

抽出新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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