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男人抬起頭。
一個男學生站在門外。
他穿著制服,書包背得很低,拉鍊沒有完全拉上。肩膀很窄,臉也很瘦,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
他沒有立刻走進來。
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那張桌子。
男人等了幾秒。
「進來。」
男學生這才往前走。
門在他身後慢慢闔上。
他坐下。
動作很輕。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男學生看著紙。
「不知道。」
男人的手停住。
「家人?」
「沒有。」
「朋友?」
「沒有。」
「喜歡的人?」
男學生搖頭。
「討厭的人?」
又搖頭。
男人看著他。
這是第一次。
不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是不想說。
而是真的沒有名字。
男人把紙推到正中央。
「那你為什麼來?」
男學生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
「因為門開了。」
男人皺眉。
「什麼?」
「我本來只是走過來。」
他說。
「看到這裡有燈。」
「然後門自己開了。」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學生也沒有追問。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紙。
「你們這裡一定要寫給誰嗎?」
「通常。」
「如果沒有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以前沒有人問過。
每一個坐到這裡的人,都有名字。
媽媽。
爸爸。
朋友。
老師。
同學。
妹妹。
醫生。
甚至自己。
每一封信都有一個方向。
只有眼前這個男學生,什麼都沒有。
男人問: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學生報上名字。
男人拿起筆。
「我不是問信要寫給誰。」
「我知道。」
「只是確認。」
他把名字寫在旁邊。
男學生看了一眼。
「我已經很久沒看過別人寫我的名字了。」
男人抬頭。
「學校不會?」
「點名會。」
「作業?」
「有。」
「那不是有人寫?」
男學生搖頭。
「那種不算。」
男人沒有問為什麼。
但男學生自己說了。
「那只是要交東西。」
「不是因為記得我。」
房間安靜了一下。
男人重新看向白紙。
「那就從你想留下什麼開始。」
男學生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我沒有什麼可以留。」
「東西?」
「沒有。」
「話?」
「也沒有。」
男人看著他。
「總有一個人。」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繼續。
「想感謝的。」
搖頭。
「想道歉的。」
搖頭。
「想責怪的。」
還是搖頭。
男人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句要問什麼。
男學生卻像鬆了一口氣。
「你看。」
他說。
「真的沒有。」
那不是炫耀。
也不是自嘲。
只是陳述。
像說今天沒有下雨。
像說冰箱裡沒有牛奶。
男人把筆放下。
「家裡呢?」
男學生抬眼。
「不是說沒有家人。」
「有。」
「那為什麼不寫?」
「不知道要寫什麼。」
「他們會難過。」
男學生想了一下。
「可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說。
「我們不太講話。」
父親長期不在家。
母親工作很晚。
他沒有弟妹。
家裡不是不好。
沒有爭吵。
沒有暴力。
甚至沒有太多規矩。
冰箱永遠有東西吃。
學費有人繳。
生日偶爾也會收到紅包。
只是很少有人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
他回家。
吃飯。
洗澡。
關門。
第二天起床。
上學。
「你媽會跟你說話嗎?」
男人問。
「會。」
「說什麼?」
「垃圾拿出去。」
「冰箱有飯。」
「記得繳費。」
「衣服收進來。」
男學生停了一下。
「有時候問我考幾分。」
「你怎麼回?」
「就那樣。」
「那樣是多少?」
「還可以。」
男人看著他。
「你很常說還可以?」
男學生笑。
「因為也沒有什麼值得講。」
「朋友呢?」
「沒有很熟的。」
「一個都沒有?」
「有同學。」
「不一樣?」
「不一樣。」
下課有人找他借答案。
體育課分組的時候,他不至於沒人要。
班群裡也有人標記他。
生日那天社群平台會跳出幾個祝福。
他甚至有一起吃過飯的同學。
可那些關係都停在很安全的位置。
可以一起買飲料。
可以討論考題。
可以聊老師。
可以抱怨作業。
但如果其中一個人突然問:
你最近是不是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也沒有人問。
男人說:
「你沒有討厭任何人?」
「沒有。」
「被欺負過?」
「沒有。」
「被背叛?」
「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想離開?」
男學生沉默很久。
「我沒有特別想離開。」
男人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
他低頭。
「好像留下來也沒差。」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學生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是每天很難過。」
「也不是每天都在哭。」
「上課會笑。」
「考高分會開心。」
「吃到好吃的也會覺得不錯。」
他停了一下。
「可是那些事情結束之後,就沒了。」
「什麼沒了?」
「感覺。」
他說。
「一下就沒了。」
像有人把房間的燈關掉。
不是痛。
只是什麼都剩不下。
週末沒有約。
他就躺在床上。
手機一直滑。
影片一個接一個。
看完什麼都記不得。
有時候餓了才發現已經下午。
有時候睡了一整天。
不是因為累。
只是不知道起來要幹嘛。
男人問:
「沒有想做的事?」
男學生想了一下。
「以前有。」
「什麼?」
「畫畫。」
「現在呢?」
「不畫了。」
「為什麼?」
「畫完也不知道要給誰看。」
男人停住。
「自己看不行?」
男學生笑了一下。
「可以啊。」
「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覺得沒意思。」
他曾經畫滿過一本素描本。
人物。
房子。
校園。
窗戶。
捷運上睡著的人。
便利商店門口的狗。
他畫得不算特別好。
但很認真。
國中的時候,還有美術老師誇過。
後來升高中。
課業變多。
他說先放一下。
一放就是兩年。
有一次整理房間,他重新翻出那本。
第一頁寫著自己的名字。
後面都是畫。
他看了半小時。
最後又放回去。
男人問:
「沒有想過再畫?」
「有。」
「為什麼沒畫?」
男學生想了很久。
「不知道。」
這三個字出現太多次。
男人開始注意到。
不知道。
不知道要寫給誰。
不知道家人會不會難過。
不知道為什麼不再畫。
不知道留下來有什麼差別。
男人問: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只是你現在想不到?」
男學生點頭。
「想過。」
「所以?」
「還是想不到。」
男人重新拿起筆。
「那寫你自己。」
男學生立刻搖頭。
「不要。」
「為什麼?」
「不知道寫什麼。」
「寫名字。」
「寫過了。」
「寫你活過。」
男學生看著他。
「這算遺書嗎?」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學生忽然笑了。
「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男人看著他。
「對。」
「那你也不知道怎麼辦。」
「嗯。」
男學生像是第一次覺得有趣。
「原來你也會不知道。」
男人沒有否認。
房間裡的時鐘發出很輕的聲音。
喀噠。
喀噠。
白紙還是空白。
男人問:
「你最常待在哪裡?」
「房間。」
「房間裡有什麼?」
「床。」
「桌子。」
「衣櫃。」
「還有?」
「書。」
「手機充電線。」
「垃圾桶。」
男人皺眉。
「沒有特別的?」
男學生想了一下。
「窗戶。」
「窗戶?」
「嗯。」
他房間的窗戶對著巷子。
對面是一棟舊公寓。
三樓有一戶人家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會開燈。
陽台種很多植物。
有一個老太太會出來澆水。
再晚一點,有個穿制服的小孩回家。
偶爾有人站在陽台講電話。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也不知道姓什麼。
只是看了很多年。
「你喜歡看?」
「還好。」
「那為什麼記得?」
男學生愣了一下。
這次沒有立刻說不知道。
過了幾秒。
「因為每天都有。」
男人看著他。
男學生又說:
「那個阿嬤有一次兩個禮拜沒出來。」
「我還以為她怎麼了。」
「後來又看到她。」
他笑了一下。
「還有點放心。」
男人問:
「她認識你嗎?」
「不認識。」
「你認識她?」
「也不算。」
「那你還是會在意。」
男學生沒說話。
男人拿起筆。
「可以寫這個。」
「寫給她?」
「不是。」
「那寫什麼?」
男人看著白紙。
「你不是沒有在意的人。」
男學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又不知道我。」
「所以?」
「所以我不重要。」
男人停了一下。
「重要一定要互相知道?」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說:
「你知道她兩個禮拜沒出來。」
「對。」
「如果你突然不在窗邊,她會知道嗎?」
男學生搖頭。
「不知道。」
「那不代表你沒看過她。」
房間安靜下來。
男學生盯著紙。
「這樣也算嗎?」
「什麼?」
「跟一個人有關係。」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只說:
「你自己決定。」
男學生低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別的事。
每天早上,他會在巷口便利商店買無糖豆漿。
店員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幾歲的女人。
他不知道名字。
但對方後來會在他走進去時直接問:
「一樣?」
他點頭。
有一次他忘了帶錢包。
站在櫃檯前才發現。
店員說:
「明天再給就好。」
他隔天有還。
還多買了一顆茶葉蛋。
男人問:
「她算嗎?」
男學生沉默。
「不知道。」
下午放學,他固定搭同一班公車。
司機有時候是同一個人。
冬天很冷。
有一次他坐到終點站才發現自己睡過頭。
司機沒有罵。
只是說:
「學生,醒醒,到了。」
男學生下車後走了很遠才回家。
那天很麻煩。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醒醒」。
「他算嗎?」男人問。
男學生沒有回答。
他又想到圖書館的阿姨。
每次他借太多書,都會說:
「看得完嗎?」
他總是點頭。
其實很多沒看完。
想到班上一個坐前面的女生。
她不算朋友。
但每次發考卷都會幫他往後傳。
有一次他請假,回來時桌上放了一張筆記影本。
沒有署名。
他猜是她。
想到國中美術老師。
畢業前在他的素描本上寫:
「不要停。」
他當時覺得很普通。
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記得。
男人說:
「你剛剛說沒有人。」
男學生低著頭。
「這些又不算很重要的人。」
「誰決定?」
「我。」
「那你為什麼還記得?」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沒有逼他。
白紙依然空著。
可是這次,男學生看它的眼神變了。
不是完全無話可寫。
更像不知道那些話應不應該被算進去。
過了很久,他說:
「可是他們也不需要我的遺書。」
「可能。」
「那寫給他們很奇怪。」
「那就不要。」
男人把筆放下。
男學生抬頭。
「所以還是空白?」
「嗯。」
「這樣門會開嗎?」
男人看向門。
沒有聲音。
男學生站起來。
走到門邊。
握住把手。
轉。
沒開。
他再用力一次。
還是沒有。
他回頭。
「鎖住了。」
男人也站起來。
走過去。
他碰到門把。
一樣。
門沒有動。
這是第一次。
男人皺眉。
男學生看著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以前沒有?」
「沒有。」
男學生靠在門上。
竟然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很麻煩?」
男人看著他。
「有一點。」
男學生笑得更明顯。
不是因為好笑。
而是這句話居然讓他有了一點真實的反應。
「至少我現在有造成一點麻煩。」
男人沒有接話。
兩人重新坐回去。
白紙還在桌上。
男人問:
「如果信一定要有收件人,你最不排斥寫給誰?」
男學生沉默。
很久。
最後說:
「不知道。」
男人沒有再問。
他把紙轉了九十度。
「那不寫信。」
「不寫怎麼出去?」
「不知道。」
「你今天一直說不知道。」
「被你傳染。」
男學生又笑了一下。
房間安靜下來。
男人第一次沒有工作。
他們只是坐著。
五分鐘。
十分鐘。
時鐘一直走。
男學生沒有焦躁。
反而越坐越放鬆。
他靠著椅背。
看窗外。
「其實這樣也不錯。」
「什麼?」
「有人跟我一起坐著。」
男人沒說話。
「不用聊天。」
「也不用問我怎麼了。」
「就坐著。」
他停了一下。
「我平常很少跟人這樣。」
男人問:
「家裡沒有人?」
「有人。」
「但不一樣。」
又是不一樣。
男學生似乎也發現自己常這樣說。
他看向桌面。
「我以前以為,一定要很熟才算有關係。」
「朋友要天天聊天。」
「家人要很愛你。」
「喜歡的人要互相喜歡。」
「不然就不算。」
男人問:
「現在呢?」
男學生想了一下。
「不知道。」
男人沒有糾正。
過了一會兒,男學生忽然說:
「可以寫一張不是給誰的嗎?」
「寫什麼?」
「就寫……」
他停住。
「我來過。」
男人看著他。
「只有這樣?」
男學生點頭。
男人拿起筆。
在白紙正中央寫下:
我來過。
三個字。
沒有收件人。
沒有稱謂。
沒有結尾。
男學生看著。
眼神第一次沒有飄開。
「再寫一句。」
「說。」
「我有看過很多東西。」
男人落筆。
男學生慢慢說。
「我看過對面阿嬤每天澆花。」
「看過便利商店那個店員換了三次髮型。」
「看過公車司機把睡過頭的人叫醒。」
「看過下雨之後操場積水。」
「看過學校後面那棵樹每年掉葉子。」
「看過我媽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睡著。」
他說到這裡停住。
「再寫。」
男人沒有催。
「我看過我爸有一次半夜回來,以為我睡了,幫我把電風扇轉小。」
男人繼續寫。
男學生盯著那些字。
「原來我記得滿多的。」
「嗯。」
「可是都很小。」
「小也算。」
男學生沉默。
「再寫什麼?」
男人問。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男人筆尖停著。
「但我記得一些人。」
男學生說。
男人寫下。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但我記得一些人。
男學生讀了一遍。
突然紅了眼睛。
不是崩潰。
只是眼眶慢慢變紅。
他自己似乎也很意外。
抬手擦了一下。
「很奇怪。」
「哪裡?」
「我本來覺得沒有人。」
他說。
「現在好像也不是。」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學生吸了一口氣。
「可是還是沒有收件人。」
「嗯。」
「那怎麼辦?」
男人看著紙。
「也許不是每一封信都一定要寄出去。」
男學生看向他。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
只是覺得對。
男學生低頭。
「那最後寫名字。」
男人把筆移到最下面。
男學生報上自己的名字。
男人寫下。
但沒有簽。
因為還沒完成。
他看著那張紙。
「還差什麼?」
男學生問。
男人不知道。
兩個人一起看。
房間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男學生自己開口。
「寫給——」
他停住。
男人等。
「給有看到的人。」
男人抬眼。
男學生像是怕這句太奇怪。
「不一定是誰。」
「就……如果有人看到。」
男人把第一行補上。
給有看到的人:
男學生看著。
「這樣可以嗎?」
男人沒有回答。
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
喀。
兩個人一起轉頭。
門鎖開了。
男學生愣住。
男人也沒有動。
過了幾秒,男學生笑了一下。
「原來可以。」
男人看著那封信。
第一次。
沒有一個確定的收件人。
只要有人看見。
就算。
男學生伸手去拿筆。
和其他人一樣。
手指穿了過去。
他停了一下。
沒有太驚訝。
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果然。」
男人問:「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果然什麼?」
男學生笑了一下。
「不知道。」
男人沒有再問。
他讓男學生把手放在紙上。
名字慢慢浮出來。
最後一筆完成。
門縫裡吹進一點風。
男學生站起來。
沒有拿走那張紙。
男人問:
「不帶?」
「可以留嗎?」
「可以。」
「那留著。」
「為什麼?」
男學生看著那張信。
「因為是給看到的人。」
他說。
「那就讓它放在這裡。」
男人沒有反對。
男學生走到門邊。
手搭上把手。
這次很輕易就打開。
走廊外是暗的。
他站在門口。
忽然回頭。
「你剛才不是問我,想留什麼?」
「嗯。」
男學生想了一下。
「現在有了。」
「什麼?」
「這張紙。」
他笑了一下。
很小。
「至少有東西證明我來過。」
說完,他走出去。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消失。
男人坐在原位。
桌上那張紙沒有被收進抽屜。
給有看到的人:
我來過。
我有看過很多東西。
我看過對面阿嬤每天澆花。
看過便利商店那個店員換了三次髮型。
看過公車司機把睡過頭的人叫醒。
看過下雨之後操場積水。
看過學校後面那棵樹每年掉葉子。
看過我媽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睡著。
看過我爸有一次半夜回來,以為我睡了,幫我把電風扇轉小。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但我記得一些人。
下面是他的名字。
男人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沒有年份。
沒有照片。
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
這一次,留下來的只有信本身。
男人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他站起來。
走到牆邊。
那裡原本空著。
他把那張紙貼上去。
沒有膠帶。
沒有圖釘。
紙卻安靜地貼在牆面。
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男人退後一步。
看著。
這間房第一次多了一樣不屬於抽屜的東西。
一封沒有固定收件人的遺書。
給有看到的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一定要有人看見,這封信才算完成。
那麼剛才讓門打開的人——
是誰?
男學生?
他?
還是這間房?
男人沒有答案。
他也沒有繼續想。
只是回到座位。
抽出新的白紙。
門外沒有聲音。
很久都沒有人來。
男人偶爾抬頭。
牆上的紙還在。
字沒有變。
傍晚慢慢變成晚上。
房間裡只剩桌燈。
那張信被照到一半。
我來過。
男人看著那三個字。
第一次覺得,或許「留下」不一定要留下給某一個人。
也可能只是留下。
證明曾經存在。
證明曾經看過。
曾經記得。
曾經在某個很普通的早上買過豆漿。
曾經在公車上睡過頭。
曾經看著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澆花。
這些東西太小。
小到活著的時候不會有人寫進履歷。
不會出現在訃聞。
不會被做成紀念冊。
甚至本人也不覺得重要。
可如果一個人真的消失了。
最後剩下的,可能就是這些。
男人把筆放正。
又看了一眼門。
還是沒有敲門聲。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有人離開之後,房間沒有立刻迎來下一個人。
像這間房也需要一點時間。
安靜。
消化。
牆上的紙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風。
男人抬頭。
紙的最下面,多了一個很淡的墨點。
他站起來。
走近。
不是字。
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
像有人拿筆停在那裡。
想寫。
最後沒有寫下去。
男人看了幾秒。
沒有碰。
他回到桌前。
新的白紙還是空白。
這一次。
他沒有急著等下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