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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八章 空白(劇情推動)
門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男人抬起頭。

一個男學生站在門外。

他穿著制服,書包背得很低,拉鍊沒有完全拉上。肩膀很窄,臉也很瘦,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

他沒有立刻走進來。

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那張桌子。

男人等了幾秒。

「進來。」

男學生這才往前走。

門在他身後慢慢闔上。

他坐下。

動作很輕。

男人抽出一張白紙。

「想寫給誰?」

男學生看著紙。

「不知道。」

男人的手停住。

「家人?」

「沒有。」

「朋友?」

「沒有。」

「喜歡的人?」

男學生搖頭。

「討厭的人?」

又搖頭。

男人看著他。

這是第一次。

不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是不想說。

而是真的沒有名字。

男人把紙推到正中央。

「那你為什麼來?」

男學生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

「因為門開了。」

男人皺眉。

「什麼?」

「我本來只是走過來。」

他說。

「看到這裡有燈。」

「然後門自己開了。」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學生也沒有追問。

他低頭,看著空白的紙。

「你們這裡一定要寫給誰嗎?」

「通常。」

「如果沒有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以前沒有人問過。

每一個坐到這裡的人,都有名字。

媽媽。

爸爸。

朋友。

老師。

同學。

妹妹。

醫生。

甚至自己。

每一封信都有一個方向。

只有眼前這個男學生,什麼都沒有。

男人問: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學生報上名字。

男人拿起筆。

「我不是問信要寫給誰。」

「我知道。」

「只是確認。」

他把名字寫在旁邊。

男學生看了一眼。

「我已經很久沒看過別人寫我的名字了。」

男人抬頭。

「學校不會?」

「點名會。」

「作業?」

「有。」

「那不是有人寫?」

男學生搖頭。

「那種不算。」

男人沒有問為什麼。

但男學生自己說了。

「那只是要交東西。」

「不是因為記得我。」

房間安靜了一下。

男人重新看向白紙。

「那就從你想留下什麼開始。」

男學生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我沒有什麼可以留。」

「東西?」

「沒有。」

「話?」

「也沒有。」

男人看著他。

「總有一個人。」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繼續。

「想感謝的。」

搖頭。

「想道歉的。」

搖頭。

「想責怪的。」

還是搖頭。

男人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句要問什麼。

男學生卻像鬆了一口氣。

「你看。」

他說。

「真的沒有。」

那不是炫耀。

也不是自嘲。

只是陳述。

像說今天沒有下雨。

像說冰箱裡沒有牛奶。

男人把筆放下。

「家裡呢?」

男學生抬眼。

「不是說沒有家人。」

「有。」

「那為什麼不寫?」

「不知道要寫什麼。」

「他們會難過。」

男學生想了一下。

「可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說。

「我們不太講話。」

父親長期不在家。

母親工作很晚。

他沒有弟妹。

家裡不是不好。

沒有爭吵。

沒有暴力。

甚至沒有太多規矩。

冰箱永遠有東西吃。

學費有人繳。

生日偶爾也會收到紅包。

只是很少有人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

他回家。

吃飯。

洗澡。

關門。

第二天起床。

上學。

「你媽會跟你說話嗎?」

男人問。

「會。」

「說什麼?」

「垃圾拿出去。」

「冰箱有飯。」

「記得繳費。」

「衣服收進來。」

男學生停了一下。

「有時候問我考幾分。」

「你怎麼回?」

「就那樣。」

「那樣是多少?」

「還可以。」

男人看著他。

「你很常說還可以?」

男學生笑。

「因為也沒有什麼值得講。」

「朋友呢?」

「沒有很熟的。」

「一個都沒有?」

「有同學。」

「不一樣?」

「不一樣。」

下課有人找他借答案。

體育課分組的時候,他不至於沒人要。

班群裡也有人標記他。

生日那天社群平台會跳出幾個祝福。

他甚至有一起吃過飯的同學。

可那些關係都停在很安全的位置。

可以一起買飲料。

可以討論考題。

可以聊老師。

可以抱怨作業。

但如果其中一個人突然問:

你最近是不是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也沒有人問。

男人說:

「你沒有討厭任何人?」

「沒有。」

「被欺負過?」

「沒有。」

「被背叛?」

「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想離開?」

男學生沉默很久。

「我沒有特別想離開。」

男人皺眉。

「什麼意思?」

「就是……」

他低頭。

「好像留下來也沒差。」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學生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是每天很難過。」

「也不是每天都在哭。」

「上課會笑。」

「考高分會開心。」

「吃到好吃的也會覺得不錯。」

他停了一下。

「可是那些事情結束之後,就沒了。」

「什麼沒了?」

「感覺。」

他說。

「一下就沒了。」

像有人把房間的燈關掉。

不是痛。

只是什麼都剩不下。

週末沒有約。

他就躺在床上。

手機一直滑。

影片一個接一個。

看完什麼都記不得。

有時候餓了才發現已經下午。

有時候睡了一整天。

不是因為累。

只是不知道起來要幹嘛。

男人問:

「沒有想做的事?」

男學生想了一下。

「以前有。」

「什麼?」

「畫畫。」

「現在呢?」

「不畫了。」

「為什麼?」

「畫完也不知道要給誰看。」

男人停住。

「自己看不行?」

男學生笑了一下。

「可以啊。」

「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就覺得沒意思。」

他曾經畫滿過一本素描本。

人物。

房子。

校園。

窗戶。

捷運上睡著的人。

便利商店門口的狗。

他畫得不算特別好。

但很認真。

國中的時候,還有美術老師誇過。

後來升高中。

課業變多。

他說先放一下。

一放就是兩年。

有一次整理房間,他重新翻出那本。

第一頁寫著自己的名字。

後面都是畫。

他看了半小時。

最後又放回去。

男人問:

「沒有想過再畫?」

「有。」

「為什麼沒畫?」

男學生想了很久。

「不知道。」

這三個字出現太多次。

男人開始注意到。

不知道。

不知道要寫給誰。

不知道家人會不會難過。

不知道為什麼不再畫。

不知道留下來有什麼差別。

男人問: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只是你現在想不到?」

男學生點頭。

「想過。」

「所以?」

「還是想不到。」

男人重新拿起筆。

「那寫你自己。」

男學生立刻搖頭。

「不要。」

「為什麼?」

「不知道寫什麼。」

「寫名字。」

「寫過了。」

「寫你活過。」

男學生看著他。

「這算遺書嗎?」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學生忽然笑了。

「你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男人看著他。

「對。」

「那你也不知道怎麼辦。」

「嗯。」

男學生像是第一次覺得有趣。

「原來你也會不知道。」

男人沒有否認。

房間裡的時鐘發出很輕的聲音。

喀噠。

喀噠。

白紙還是空白。

男人問:

「你最常待在哪裡?」

「房間。」

「房間裡有什麼?」

「床。」

「桌子。」

「衣櫃。」

「還有?」

「書。」

「手機充電線。」

「垃圾桶。」

男人皺眉。

「沒有特別的?」

男學生想了一下。

「窗戶。」

「窗戶?」

「嗯。」

他房間的窗戶對著巷子。

對面是一棟舊公寓。

三樓有一戶人家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會開燈。

陽台種很多植物。

有一個老太太會出來澆水。

再晚一點,有個穿制服的小孩回家。

偶爾有人站在陽台講電話。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也不知道姓什麼。

只是看了很多年。

「你喜歡看?」

「還好。」

「那為什麼記得?」

男學生愣了一下。

這次沒有立刻說不知道。

過了幾秒。

「因為每天都有。」

男人看著他。

男學生又說:

「那個阿嬤有一次兩個禮拜沒出來。」

「我還以為她怎麼了。」

「後來又看到她。」

他笑了一下。

「還有點放心。」

男人問:

「她認識你嗎?」

「不認識。」

「你認識她?」

「也不算。」

「那你還是會在意。」

男學生沒說話。

男人拿起筆。

「可以寫這個。」

「寫給她?」

「不是。」

「那寫什麼?」

男人看著白紙。

「你不是沒有在意的人。」

男學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又不知道我。」

「所以?」

「所以我不重要。」

男人停了一下。

「重要一定要互相知道?」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說:

「你知道她兩個禮拜沒出來。」

「對。」

「如果你突然不在窗邊,她會知道嗎?」

男學生搖頭。

「不知道。」

「那不代表你沒看過她。」

房間安靜下來。

男學生盯著紙。

「這樣也算嗎?」

「什麼?」

「跟一個人有關係。」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只說:

「你自己決定。」

男學生低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別的事。

每天早上,他會在巷口便利商店買無糖豆漿。

店員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幾歲的女人。

他不知道名字。

但對方後來會在他走進去時直接問:

「一樣?」

他點頭。

有一次他忘了帶錢包。

站在櫃檯前才發現。

店員說:

「明天再給就好。」

他隔天有還。

還多買了一顆茶葉蛋。

男人問:

「她算嗎?」

男學生沉默。

「不知道。」

下午放學,他固定搭同一班公車。

司機有時候是同一個人。

冬天很冷。

有一次他坐到終點站才發現自己睡過頭。

司機沒有罵。

只是說:

「學生,醒醒,到了。」

男學生下車後走了很遠才回家。

那天很麻煩。

但他一直記得那句「醒醒」。

「他算嗎?」男人問。

男學生沒有回答。

他又想到圖書館的阿姨。

每次他借太多書,都會說:

「看得完嗎?」

他總是點頭。

其實很多沒看完。

想到班上一個坐前面的女生。

她不算朋友。

但每次發考卷都會幫他往後傳。

有一次他請假,回來時桌上放了一張筆記影本。

沒有署名。

他猜是她。

想到國中美術老師。

畢業前在他的素描本上寫:

「不要停。」

他當時覺得很普通。

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記得。

男人說:

「你剛剛說沒有人。」

男學生低著頭。

「這些又不算很重要的人。」

「誰決定?」

「我。」

「那你為什麼還記得?」

男學生沒有回答。

男人沒有逼他。

白紙依然空著。

可是這次,男學生看它的眼神變了。

不是完全無話可寫。

更像不知道那些話應不應該被算進去。

過了很久,他說:

「可是他們也不需要我的遺書。」

「可能。」

「那寫給他們很奇怪。」

「那就不要。」

男人把筆放下。

男學生抬頭。

「所以還是空白?」

「嗯。」

「這樣門會開嗎?」

男人看向門。

沒有聲音。

男學生站起來。

走到門邊。

握住把手。

轉。

沒開。

他再用力一次。

還是沒有。

他回頭。

「鎖住了。」

男人也站起來。

走過去。

他碰到門把。

一樣。

門沒有動。

這是第一次。

男人皺眉。

男學生看著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以前沒有?」

「沒有。」

男學生靠在門上。

竟然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很麻煩?」

男人看著他。

「有一點。」

男學生笑得更明顯。

不是因為好笑。

而是這句話居然讓他有了一點真實的反應。

「至少我現在有造成一點麻煩。」

男人沒有接話。

兩人重新坐回去。

白紙還在桌上。

男人問:

「如果信一定要有收件人,你最不排斥寫給誰?」

男學生沉默。

很久。

最後說:

「不知道。」

男人沒有再問。

他把紙轉了九十度。

「那不寫信。」

「不寫怎麼出去?」

「不知道。」

「你今天一直說不知道。」

「被你傳染。」

男學生又笑了一下。

房間安靜下來。

男人第一次沒有工作。

他們只是坐著。

五分鐘。

十分鐘。

時鐘一直走。

男學生沒有焦躁。

反而越坐越放鬆。

他靠著椅背。

看窗外。

「其實這樣也不錯。」

「什麼?」

「有人跟我一起坐著。」

男人沒說話。

「不用聊天。」

「也不用問我怎麼了。」

「就坐著。」

他停了一下。

「我平常很少跟人這樣。」

男人問:

「家裡沒有人?」

「有人。」

「但不一樣。」

又是不一樣。

男學生似乎也發現自己常這樣說。

他看向桌面。

「我以前以為,一定要很熟才算有關係。」

「朋友要天天聊天。」

「家人要很愛你。」

「喜歡的人要互相喜歡。」

「不然就不算。」

男人問:

「現在呢?」

男學生想了一下。

「不知道。」

男人沒有糾正。

過了一會兒,男學生忽然說:

「可以寫一張不是給誰的嗎?」

「寫什麼?」

「就寫……」

他停住。

「我來過。」

男人看著他。

「只有這樣?」

男學生點頭。

男人拿起筆。

在白紙正中央寫下:

我來過。

三個字。

沒有收件人。

沒有稱謂。

沒有結尾。

男學生看著。

眼神第一次沒有飄開。

「再寫一句。」

「說。」

「我有看過很多東西。」

男人落筆。

男學生慢慢說。

「我看過對面阿嬤每天澆花。」

「看過便利商店那個店員換了三次髮型。」

「看過公車司機把睡過頭的人叫醒。」

「看過下雨之後操場積水。」

「看過學校後面那棵樹每年掉葉子。」

「看過我媽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睡著。」

他說到這裡停住。

「再寫。」

男人沒有催。

「我看過我爸有一次半夜回來,以為我睡了,幫我把電風扇轉小。」

男人繼續寫。

男學生盯著那些字。

「原來我記得滿多的。」

「嗯。」

「可是都很小。」

「小也算。」

男學生沉默。

「再寫什麼?」

男人問。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男人筆尖停著。

「但我記得一些人。」

男學生說。

男人寫下。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但我記得一些人。

男學生讀了一遍。

突然紅了眼睛。

不是崩潰。

只是眼眶慢慢變紅。

他自己似乎也很意外。

抬手擦了一下。

「很奇怪。」

「哪裡?」

「我本來覺得沒有人。」

他說。

「現在好像也不是。」

男人沒有說話。

男學生吸了一口氣。

「可是還是沒有收件人。」

「嗯。」

「那怎麼辦?」

男人看著紙。

「也許不是每一封信都一定要寄出去。」

男學生看向他。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

只是覺得對。

男學生低頭。

「那最後寫名字。」

男人把筆移到最下面。

男學生報上自己的名字。

男人寫下。

但沒有簽。

因為還沒完成。

他看著那張紙。

「還差什麼?」

男學生問。

男人不知道。

兩個人一起看。

房間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男學生自己開口。

「寫給——」

他停住。

男人等。

「給有看到的人。」

男人抬眼。

男學生像是怕這句太奇怪。

「不一定是誰。」

「就……如果有人看到。」

男人把第一行補上。

給有看到的人:

男學生看著。

「這樣可以嗎?」

男人沒有回答。

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

喀。

兩個人一起轉頭。

門鎖開了。

男學生愣住。

男人也沒有動。

過了幾秒,男學生笑了一下。

「原來可以。」

男人看著那封信。

第一次。

沒有一個確定的收件人。

只要有人看見。

就算。

男學生伸手去拿筆。

和其他人一樣。

手指穿了過去。

他停了一下。

沒有太驚訝。

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果然。」

男人問:「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果然什麼?」

男學生笑了一下。

「不知道。」

男人沒有再問。

他讓男學生把手放在紙上。

名字慢慢浮出來。

最後一筆完成。

門縫裡吹進一點風。

男學生站起來。

沒有拿走那張紙。

男人問:

「不帶?」

「可以留嗎?」

「可以。」

「那留著。」

「為什麼?」

男學生看著那張信。

「因為是給看到的人。」

他說。

「那就讓它放在這裡。」

男人沒有反對。

男學生走到門邊。

手搭上把手。

這次很輕易就打開。

走廊外是暗的。

他站在門口。

忽然回頭。

「你剛才不是問我,想留什麼?」

「嗯。」

男學生想了一下。

「現在有了。」

「什麼?」

「這張紙。」

他笑了一下。

很小。

「至少有東西證明我來過。」

說完,他走出去。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消失。

男人坐在原位。

桌上那張紙沒有被收進抽屜。

給有看到的人:

我來過。

我有看過很多東西。

我看過對面阿嬤每天澆花。

看過便利商店那個店員換了三次髮型。

看過公車司機把睡過頭的人叫醒。

看過下雨之後操場積水。

看過學校後面那棵樹每年掉葉子。

看過我媽下班回家,坐在沙發上睡著。

看過我爸有一次半夜回來,以為我睡了,幫我把電風扇轉小。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我。

但我記得一些人。

下面是他的名字。

男人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沒有年份。

沒有照片。

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

這一次,留下來的只有信本身。

男人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他站起來。

走到牆邊。

那裡原本空著。

他把那張紙貼上去。

沒有膠帶。

沒有圖釘。

紙卻安靜地貼在牆面。

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男人退後一步。

看著。

這間房第一次多了一樣不屬於抽屜的東西。

一封沒有固定收件人的遺書。

給有看到的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一定要有人看見,這封信才算完成。

那麼剛才讓門打開的人——

是誰?

男學生?

他?

還是這間房?

男人沒有答案。

他也沒有繼續想。

只是回到座位。

抽出新的白紙。

門外沒有聲音。

很久都沒有人來。

男人偶爾抬頭。

牆上的紙還在。

字沒有變。

傍晚慢慢變成晚上。

房間裡只剩桌燈。

那張信被照到一半。

我來過。

男人看著那三個字。

第一次覺得,或許「留下」不一定要留下給某一個人。

也可能只是留下。

證明曾經存在。

證明曾經看過。

曾經記得。

曾經在某個很普通的早上買過豆漿。

曾經在公車上睡過頭。

曾經看著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澆花。

這些東西太小。

小到活著的時候不會有人寫進履歷。

不會出現在訃聞。

不會被做成紀念冊。

甚至本人也不覺得重要。

可如果一個人真的消失了。

最後剩下的,可能就是這些。

男人把筆放正。

又看了一眼門。

還是沒有敲門聲。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有人離開之後,房間沒有立刻迎來下一個人。

像這間房也需要一點時間。

安靜。

消化。

牆上的紙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風。

男人抬頭。

紙的最下面,多了一個很淡的墨點。

他站起來。

走近。

不是字。

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

像有人拿筆停在那裡。

想寫。

最後沒有寫下去。

男人看了幾秒。

沒有碰。

他回到桌前。

新的白紙還是空白。

這一次。

他沒有急著等下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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