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敲門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裡面的人生氣。
叩。
停了很久。
又一下。
叩。
男人抬起頭。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先探進半張臉,看了看裡面,才慢慢把門推開。
他個子不高,肩膀有些窄,書包背帶拉得很緊。制服袖子放到手腕,扣子一顆不少,連最上面的領扣都扣著。
天氣明明不冷。
男人的視線在他的袖口停了一瞬。
少年很快把手往身後收。
「這裡……」
他停了一下。
「是幫人寫信的嗎?」
男人看著他。
「什麼信?」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門還半開著。
他回頭往走廊看了一眼,像在確認後面沒有人。
「最後一封。」
男人把桌上的白紙拉到面前。
「進來。」
少年這才走進房間。
關門時,他特別扶著門把,直到門完全闔上才鬆手。
沒有聲音。
男人看見了。
「不喜歡門關太大聲?」
少年愣了一下。
「還好。」
「坐。」
他坐下。
書包沒有放地上,而是抱在腿上。
男人拿起筆。
「想寫給誰?」
少年低著頭。
過了幾秒。
「我媽。」
男人等。
少年又說:
「還有我妹。」
「爸爸?」
少年的手指停住。
他抬眼。
「不用。」
男人沒有追問。
只是把紙往旁邊移了一點。
「先寫誰?」
少年幾乎沒有想。
「我妹。」
「名字。」
少年報了一個名字。
男人寫下。
「幾歲?」
「十一。」
「你呢?」
「十六。」
男人在旁邊記下。
「想跟她說什麼?」
少年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叫她不要哭。」
男人沒有動筆。
少年抬眼。
「怎麼了?」
「你確定第一句是這個?」
「不然呢?」
男人看著他。
少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很愛哭。」
「所以?」
「我不想她一直哭。」
「你走了,她不能哭?」
少年沉默。
男人把筆放下。
「換一句。」
少年的眉頭皺起來。
「你們這裡還會改客人的?」
「會。」
「很麻煩。」
「嗯。」
少年看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
「那就寫,對不起。」
男人依然沒動。
少年抬頭。
這次臉上是真的有點不耐。
「這也不行?」
「你對不起她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
他袖口旁邊露出一小截手背。
有一道很淡的舊痕。
男人沒有盯著看。
少年很快又把手縮回去。
「我沒有保護好她。」
男人問:
「發生什麼?」
少年盯著桌上的白紙。
「很多。」
「從你記得的開始。」
少年沒有立刻說。
他的視線落在門上。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爸喝酒。」
只有四個字。
男人等。
「不是每天。」
少年補充。
「有時候沒喝也一樣。」
他像怕自己說得不夠準確,又加了一句。
「所以也不能全怪酒。」
男人沒有評論。
少年慢慢說下去。
小時候,他最熟悉的不是父親喝醉的樣子。
而是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喀。
金屬碰到金屬。
只要那個聲音一響,家裡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很小的停頓。
媽媽切菜的手會停。
妹妹看電視會把音量調低。
他會先看一眼客廳。
鞋子有沒有亂。
茶几有沒有杯子。
作業本有沒有攤著。
垃圾有沒有忘記倒。
弟弟?
沒有弟弟。
只有他和妹妹。
他是哥哥。
所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先知道今天會不會出事。
「你怎麼知道?」男人問。
少年想了一下。
「看走路。」
「什麼?」
「我爸走路。」
如果腳步很重。
如果門關得特別大聲。
如果一進門就不說話。
如果媽媽問「吃了嗎」的時候,他沒有回。
那天晚上就要小心。
有時候什麼都不會發生。
一家人吃飯。
爸爸甚至會問妹妹功課。
看起來很正常。
可少年不會真的放鬆。
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句會開始。
鹽太鹹。
衣服沒收。
電費太高。
孩子成績不好。
媽媽回娘家太久。
甚至只是一個杯子沒有放回原位。
聲音會先變大。
然後媽媽會開始說:
「好啦。」
「你不要這樣。」
「孩子在。」
少年說到這裡,突然停下。
男人問:
「後來?」
「就那樣。」
他沒有再描述。
只說:
「我妹小時候會躲。」
躲在房間。
躲在棉被裡。
有一次躲進衣櫃。
少年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她縮在衣服後面,抱著一隻灰色兔子玩偶。
那隻兔子的左耳早就掉了。
是妹妹幼稚園時他在夜市套圈圈套到的。
她一直抱到現在。
「她那時候問我,爸爸是不是會把媽媽打死。」
少年說得很平。
男人沒有回應。
「我跟她說不會。」
「你確定?」
少年搖頭。
「不知道。」
他那時候也不知道。
只是妹妹看著他。
她在等一個答案。
所以他說不會。
他說:
「哥哥在。」
妹妹就相信了。
從那天開始,他好像也被自己那句話綁住。
哥哥在。
所以不能躲。
不能哭。
不能先跑。
有聲音就得出去看。
妹妹在房間,他要把門關好。
媽媽被罵,他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出去。
有時候他站出去真的有用。
爸爸會停一下。
有時候更糟。
男人問:
「你媽呢?」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會打我。」
這句說得很輕。
「常常?」
「不是。」
少年搖頭。
「她不是像我爸那樣。」
他像是在替媽媽解釋。
男人沒有打斷。
媽媽有時候也會失控。
尤其在爸爸發完脾氣以後。
她收東西。
擦桌子。
拖地。
做很多事情。
臉是緊的。
少年如果那時候頂嘴,媽媽會突然轉過來。
「你就不能乖一點嗎?」
「你知不知道我很累?」
「不要再惹你爸了。」
有一次他說:
「又不是我惹他。」
媽媽打了他一巴掌。
很快。
打完兩個人都愣住。
媽媽先哭。
她抱著他一直說對不起。
少年反而不知道怎麼辦。
最後他還跟媽媽說:
「沒關係。」
「你真的覺得沒關係?」男人問。
少年沉默。
「那時候覺得。」
「現在呢?」
他還是沒有回答。
男人把筆放在紙上方。
「你剛才說,最想寫給媽媽和妹妹。」
「嗯。」
「你不恨你媽?」
少年低下頭。
「有時候恨。」
終於。
不是「不怪」。
不是「她也很可憐」。
而是恨。
少年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知道她也被打。」
「我知道她很怕。」
「我知道她沒有錢。」
「我知道她如果要走,不知道可以去哪裡。」
他一句一句說。
像把替媽媽找了很多年的理由全部拿出來。
「可是我還是會想,她為什麼不帶我們走。」
男人沒有說話。
「為什麼每次有人來,她都說沒事。」
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有點變。
「明明就有事。」
少年第一次求救,是小學四年級。
那天體育老師抓住他的手腕。
袖子往上滑了一點。
老師看見了。
「這怎麼了?」
少年第一反應是把袖子拉回來。
老師沒有放。
「誰弄的?」
他低著頭。
「我爸。」
他以為說出來會怎樣。
其實不知道。
可能有人會叫爸爸不要再這樣。
可能老師會幫忙。
可能那天回家,一切就不一樣。
老師帶他去辦公室。
有人問話。
有人打電話。
下午媽媽來學校。
眼睛很紅。
一路都沒有看他。
回家以前,媽媽蹲在校門口跟他說:
「等一下爸爸問,你就說老師看錯。」
少年愣住。
「可是——」
「拜託。」
媽媽抓著他的手。
「不要再說了。」
那天晚上,父親回家。
沒有立刻發作。
只是坐在客廳。
少年走進去時,父親問:
「你去學校亂講什麼?」
他記得那句話。
非常清楚。
不是問他痛不痛。
不是問發生什麼。
而是:
你去學校亂講什麼。
少年說:
「老師自己看到的。」
父親站起來。
媽媽立刻擋在中間。
後來的事情,少年沒有細講。
他只說:
「那次以後我就知道不能講。」
男人問:
「真的沒有再講?」
少年搖頭。
有。
國一的時候又一次。
這次是鄰居報警。
因為聲音太大。
警察來了。
站在客廳。
爸爸非常冷靜。
甚至泡茶。
媽媽說只是夫妻吵架。
警察問少年:
「爸爸有沒有打你?」
父親就在旁邊。
媽媽站在另一邊。
妹妹躲在房門後。
少年說:
「沒有。」
警察又問:
「真的?」
他點頭。
「真的。」
那天警察離開後,爸爸沒有立刻說什麼。
等到門關上。
他才冷冷地問:
「誰報的?」
沒有人知道。
那一晚,全家沒有人睡好。
再後來,有社工來過。
不是一次。
少年已經記不清楚幾次。
有時候在學校談。
有時候到家裡。
每一次,他都會先看媽媽。
媽媽的眼神永遠在告訴他:
不要說。
家裡沒事。
我們會自己處理。
爸爸最近比較好了。
只是壓力大。
只是脾氣不好。
只是偶爾。
「那你為什麼說求救無門?」男人問。
少年抬頭。
「因為每次門真的來了,我們自己又關起來。」
他說。
「有人敲門。」
「有人問。」
「可是我媽不敢開,我也不敢。」
「然後人家走了。」
少年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久了就沒人問了。」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盯著門。
「最可怕的是,後來我真的開始覺得可能就是這樣。」
「哪樣?」
「家裡的事不要拿出去講。」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
親戚說過。
奶奶說過。
媽媽也說過。
「你爸就是脾氣差。」
「他沒有不愛你們。」
「忍一下就好。」
「不要讓外面的人看笑話。」
少年一開始不懂。
後來懂了。
原來有些人寧願孩子害怕,也不能讓鄰居知道家裡不好。
「你爸對你們都不好?」男人問。
少年停了一下。
「不是。」
這個答案反而讓房間更安靜。
父親也會買東西給他們。
妹妹生日會買蛋糕。
有一次少年發高燒,爸爸半夜騎車帶他去急診。
冬天會問他外套夠不夠。
國中畢業,爸爸還很高興地拍他肩膀。
「長大了。」
那天一家四口去吃火鍋。
看起來像任何普通家庭。
少年甚至有過一瞬間想:
也許真的會變好。
可是沒有。
「所以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是不是我太誇張。」
少年說。
「因為他也不是每天都那樣。」
男人問:
「不是每天,就不算?」
少年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男人拿起筆。
「你今天可以不用知道。」
少年看著他。
這句話好像讓他有點意外。
他一直都被要求知道。
要知道爸爸其實愛家。
要知道媽媽很辛苦。
要知道妹妹還小。
要知道家裡沒錢。
要知道不能讓事情更麻煩。
可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
你可以不用知道。
少年沉默了很久。
「先寫我妹。」
男人點頭。
「說。」
少年看著白紙。
「妹妹。」
他停了一下。
「不要寫名字。」
「為什麼?」
「就寫妹妹。」
男人照做。
少年慢慢說:
「妳不要覺得是妳害的。」
筆尖落下。
「我知道妳一定會想,是不是那天妳如果有叫我,我就不會怎樣。」
「不是。」
「跟妳沒有關係。」
他說得很快。
像這一句早就在心裡練過很多次。
「還有,妳不要一直黏著媽媽。」
男人抬眼。
少年停住。
「算了,這句不要。」
「為什麼?」
「她才十一歲。」
「十一歲不能黏媽媽?」
「可以。」
少年低下頭。
「我只是怕她以後也覺得自己要顧媽媽。」
男人沒有寫那句。
少年重新想。
「寫——」
「以後家裡有事,不要站在中間。」
男人寫。
「有人吵架,妳就回房間。」
少年停住。
「不對。」
男人的筆停下。
「改什麼?」
少年看著紙。
很久。
「不要回房間。」
「那去哪?」
少年抬頭。
「跑。」
一個字。
「寫,妳要跑。」
男人落筆。
少年的聲音開始變得很慢。
「以後沒有人替妳擋的時候,就不要站著挨。」
他停了一下。
「妳要跑。」
男人完整寫下。
少年盯著那行字。
嘴唇抿得很緊。
「跑去哪?」男人問。
「哪裡都好。」
「找誰?」
少年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跑」更難。
他想了很久。
「老師。」
「警察。」
「社工。」
他每說一個,表情都很複雜。
因為那些人不是沒有出現過。
只是當年的他沒有真的抓住。
「還有呢?」
少年想了一下。
「阿姨。」
「她知道?」
「一點點。」
「那就寫。」
少年點頭。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不要學我。」
男人寫。
少年說:
「有人問妳的時候,妳就說。」
「不要先看媽媽。」
「不要怕爸爸知道。」
「不要怕媽媽哭。」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抖了一下。
「妳要一直說。」
男人沒有抬頭。
「說到有人相信妳為止。」
筆尖劃過紙面。
少年忽然不說了。
他的眼睛紅了。
但沒有眼淚。
男人等了一會兒。
「還有嗎?」
少年點頭。
「她那隻兔子。」
「什麼?」
「灰色的。」
少年說。
「左邊耳朵掉了。」
他突然很認真。
「叫她不要丟。」
男人看著他。
「這也要寫?」
「要。」
「為什麼?」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是我送她的。」
男人寫下。
少年低聲說:
「她以前每次怕都抱那隻。」
「我不在了……」
話說到一半,他停下。
很久都沒有繼續。
男人沒有替他補。
最後少年自己說:
「算了。」
「就寫不要丟。」
男人點頭。
信寫到這裡,已經快一頁。
男人問:
「對妹妹還有什麼?」
少年看著紙。
「生日。」
「什麼?」
「她生日是三月二十一。」
「然後?」
「我答應她明年帶她去吃冰。」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垂下眼睛。
「寫對不起。」
這一次男人沒有攔。
少年說:
「對不起,哥哥沒有帶妳去。」
筆落下。
「可是妳還是要去吃。」
「不要因為我不在就不過生日。」
「要吃很大的。」
他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很愛草莓。」
「寫?」
「嗯。」
「叫媽媽買草莓蛋糕。」
男人寫下。
少年看著那些字。
眼睛終於掉下一滴眼淚。
他立刻抬手擦掉。
「換我媽。」
聲音比剛才更低。
男人抽出第二張紙。
「第一句。」
少年沒有說。
一分鐘。
兩分鐘。
窗外的光越來越暗。
男人沒有催。
最後少年說:
「媽,我知道妳也很怕。」
男人的筆剛碰到紙。
「等一下。」
少年又叫住他。
「怎麼?」
他的手攥著書包背帶。
「不要先寫這句。」
「那寫什麼?」
少年盯著桌面。
很久。
「我怪妳。」
男人看著他。
少年沒有躲開。
「寫。」
男人寫下。
媽,我怪妳。
少年盯著那四個字。
像第一次允許它們真的存在。
「我怪妳每次叫我忍一下。」
「我怪妳明明知道我怕,還是叫我不要惹爸爸。」
「我怪妳有人來問的時候,一直說我們家沒事。」
男人一行一行寫。
少年越說越慢。
「我也怪妳打過我。」
他停了一下。
「雖然不多。」
男人問:
「要寫雖然不多?」
少年愣了愣。
「不用。」
「為什麼?」
「好像在替她解釋。」
男人沒有評論。
少年說:
「就寫我怪妳打過我。」
筆尖落下。
「可是——」
他閉了一下眼睛。
「我也知道妳很怕。」
「我知道爸爸對妳更兇。」
「我知道妳沒有地方去。」
「我知道妳每次說沒事,可能不是因為真的覺得沒事。」
男人抬眼。
少年繼續:
「妳只是怕說了會更糟。」
他很清楚那種怕。
因為他也一樣。
有人問時,先看父親。
先看媽媽。
先算後果。
再決定要不要說真話。
很多時候,真話太貴。
他們付不起。
「可是我還是很生氣。」
少年說。
「這句也寫。」
男人寫。
「我不想因為妳也很可憐,就假裝我沒有怪過妳。」
男人筆尖微微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
少年看著紙。
「可是我也沒有真的想讓妳難過。」
「很矛盾?」男人問。
少年苦笑。
「嗯。」
「正常。」
少年抬頭。
「你今天突然很會安慰人。」
「沒有。」
「喔。」
他低下頭。
「那繼續。」
少年說:
「媽,我走了以後,妳不要一直跟妹妹說要乖。」
「她已經很乖了。」
「不要叫她顧妳。」
「她不是我。」
男人寫到這裡,停住。
少年也停住。
那句話像把什麼東西拉開。
她不是我。
他十六歲。
卻已經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像孩子。
他會看電費單。
會算家裡還剩多少錢。
會記得妹妹的班費。
會在媽媽頭痛時去買藥。
會在爸爸回家前把客廳整理好。
會先判斷今天能不能問零用錢。
會在妹妹哭時跟她說沒事。
可是沒有人真的跟他說過:
這些應該是你的事。
只是事情來了。
他就做。
「她不是我。」
少年又說一次。
「不要讓她變成我。」
男人寫下。
少年的眼睛又紅了。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如果以後再有人問妳,家裡是不是有事……」
他的聲音很輕。
「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說很好?」
男人沒有動。
少年抬眼。
「寫。」
「確定?」
「嗯。」
男人落筆。
媽,如果下次還有人問妳,我們家是不是有事,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說我們很好?
少年盯著那行字。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擦。
「因為根本就不好。」
他說。
男人在後面補上。
因為根本就不好。
少年看著那張紙。
肩膀慢慢垮下來。
像撐了很多年,終於不用坐得那麼直。
「你最捨不得誰?」男人忽然問。
少年愣住。
「我妹。」
回答得很快。
「還有?」
「我媽。」
「還有?」
少年皺眉。
「沒有了。」
男人看著他。
少年被看得不自在。
「你為什麼一直問?」
男人沒有移開視線。
「真的沒有?」
少年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說沒有。
可是話沒有出來。
他低下頭。
房間裡很安靜。
很久以後,他才說:
「我其實也捨不得我自己。」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笑了一下。
眼睛還是濕的。
「很奇怪吧。」
「不奇怪。」
「可是我都已經——」
他停住。
男人沒有讓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捨不得就是捨不得。」
少年看著他。
「我還有很多東西想做。」
他忽然開始說。
「我想考駕照。」
「想去海邊。」
「我妹說她想看雪,我答應她以後帶她去。」
「我還想養狗。」
他一項一項數。
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十六歲的人都可以有。
「我其實沒有很想離開他們。」
少年說。
「我只是……」
他沒有再說。
男人也沒有替他說。
有些句子不需要完整。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男人問:
「信要不要再加一段?」
「給誰?」
「你自己。」
少年怔住。
「不用。」
「確定?」
「不用。」
他很快拒絕。
男人沒有勉強。
只是把兩封信推到他面前。
「讀。」
少年先讀妹妹那封。
讀到灰色兔子時,他笑了一下。
讀到生日,他又停住。
再讀媽媽那封。
讀到「我怪妳」時,他沒有躲。
讀到最後那句,他的手指慢慢抓住紙角。
「要改嗎?」
「不要。」
「確定?」
「嗯。」
少年深呼吸。
「就這樣。」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少年伸手。
指尖穿過筆桿。
他愣住。
又碰一次。
還是沒有任何觸感。
他抬頭。
「為什麼?」
男人看著他。
「你碰紙。」
「什麼?」
「手放上去。」
少年遲疑片刻。
最後把右手放在兩封信的最下方。
指腹碰到紙面。
紙沒有陷下去。
卻有墨色慢慢浮出來。
像有人從紙的另一面寫字。
一筆。
一劃。
少年的名字出現在妹妹那封信下面。
接著是媽媽那封。
少年睜大眼睛。
沒有把手收回去。
直到最後一筆完成。
喀。
門鎖響了。
少年轉頭。
男人把兩封信疊好。
「完成了。」
少年沒有立刻拿。
「她們會看到嗎?」
男人說:
「不知道。」
少年皺眉。
「你每次都不知道?」
「嗯。」
「那你到底知道什麼?」
男人想了一下。
「寫完才能走。」
少年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
他安靜幾秒。
最後伸手把兩封信拿起來。
這一次碰得到。
他把妹妹那封放在上面。
很小心地折好。
「我能不能再寫一句?」
男人抬眼。
「哪封?」
「兩封都不用。」
少年停了一下。
「寫在外面。」
男人拿了一張小紙。
「說。」
少年看著它。
「我沒有不愛你們。」
男人沒有立刻寫。
少年看著他。
「這句有什麼問題?」
「沒有。」
筆尖落下。
我沒有不愛你們。
少年看著。
「這樣就好。」
他把小紙夾進兩封信中間。
站起來。
書包重新背上肩。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
沒有回頭。
「如果她們真的看到……」
男人等。
「算了。」
少年搖頭。
「沒事。」
男人看著他的背影。
「你可以說。」
少年沉默。
很久。
「我希望我媽不要覺得是她害的。」
他終於說。
「可是又希望她知道,我真的有怪她。」
「嗯。」
「這樣是不是很壞?」
「不是。」
少年沒有再問。
他拉開門。
走廊外沒有風。
很暗。
他跨出去前,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袖口。
然後說:
「我妹一定會把那隻兔子留很久。」
男人沒有回應。
少年笑了一下。
「她很念舊。」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男人坐在原位。
沒有追。
也沒有想任何人的過去。
桌上剩下一點剛才的紙屑。
他伸手整理。
椅子旁邊有一張摺起來的畫紙。
應該是剛才從少年書包裡掉出來的。
男人撿起。
紙很薄。
邊角已經磨得有些毛。
他把畫紙打開。
上面用蠟筆畫了三個人。
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一個穿藍色衣服的男孩。
一個小女孩。
三個人牽著手。
旁邊還畫了一間歪歪的房子。
房子很小。
窗戶卻畫得很大。
沒有第四個人。
畫紙最下面,是小學生歪歪斜斜的字。
「媽媽、哥哥、我。」
下一行:
「我們三個以後一起住。」
男人看了很久。
沒有日期。
也沒有年份。
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告訴他少年來自哪一年。
他把畫翻過來。
背面空白。
男人拉開抽屜。
二〇〇四年的班級合照。
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
銀白色的摺疊手機。
幾張折過的紙。
還有一些他不知道原本屬於誰的小東西。
抽屜已經比最開始滿很多。
男人把那張畫放進去。
卻發現放不平。
他重新整理了一次。
照片疊到下面。
學生證移到旁邊。
手機往裡推。
最後才把畫紙平平放上去。
抽屜關到一半時卡住。
男人停了一下。
又推。
喀。
終於闔上。
他看著那個抽屜。
第一次覺得它好像有點小。
這間房裡留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張學生證。
一支手機。
一張班級照。
現在又多了一張妹妹畫給哥哥的畫。
每一樣東西都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掉在任何一間教室,都可能被當成失物。
可它們都沒有被主人帶走。
男人不知道為什麼。
也不知道最後會留下多少。
他只是坐著。
過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已經關好的抽屜。
裡面那張畫看不見了。
可是那行字還停在他眼前。
我們三個以後一起住。
男人沒有回憶。
沒有去想自己有沒有家人。
也沒有試著比較。
他只是把桌上的兩張空白紙重新疊好。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走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很慢。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最後停在門外。
沒有立刻敲門。
男人看著門。
等。
過了很久。
叩。
只有一下。
男人抽出新的白紙。
擺正。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