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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七章 給家人
少年敲門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怕裡面的人生氣。

叩。

停了很久。

又一下。

叩。

男人抬起頭。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先探進半張臉,看了看裡面,才慢慢把門推開。

他個子不高,肩膀有些窄,書包背帶拉得很緊。制服袖子放到手腕,扣子一顆不少,連最上面的領扣都扣著。

天氣明明不冷。

男人的視線在他的袖口停了一瞬。

少年很快把手往身後收。

「這裡……」

他停了一下。

「是幫人寫信的嗎?」

男人看著他。

「什麼信?」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門還半開著。

他回頭往走廊看了一眼,像在確認後面沒有人。

「最後一封。」

男人把桌上的白紙拉到面前。

「進來。」

少年這才走進房間。

關門時,他特別扶著門把,直到門完全闔上才鬆手。

沒有聲音。

男人看見了。

「不喜歡門關太大聲?」

少年愣了一下。

「還好。」

「坐。」

他坐下。

書包沒有放地上,而是抱在腿上。

男人拿起筆。

「想寫給誰?」

少年低著頭。

過了幾秒。

「我媽。」

男人等。

少年又說:

「還有我妹。」

「爸爸?」

少年的手指停住。

他抬眼。

「不用。」

男人沒有追問。

只是把紙往旁邊移了一點。

「先寫誰?」

少年幾乎沒有想。

「我妹。」

「名字。」

少年報了一個名字。

男人寫下。

「幾歲?」

「十一。」

「你呢?」

「十六。」

男人在旁邊記下。

「想跟她說什麼?」

少年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叫她不要哭。」

男人沒有動筆。

少年抬眼。

「怎麼了?」

「你確定第一句是這個?」

「不然呢?」

男人看著他。

少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很愛哭。」

「所以?」

「我不想她一直哭。」

「你走了,她不能哭?」

少年沉默。

男人把筆放下。

「換一句。」

少年的眉頭皺起來。

「你們這裡還會改客人的?」

「會。」

「很麻煩。」

「嗯。」

少年看著桌面。

過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

「那就寫,對不起。」

男人依然沒動。

少年抬頭。

這次臉上是真的有點不耐。

「這也不行?」

「你對不起她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

他袖口旁邊露出一小截手背。

有一道很淡的舊痕。

男人沒有盯著看。

少年很快又把手縮回去。

「我沒有保護好她。」

男人問:

「發生什麼?」

少年盯著桌上的白紙。

「很多。」

「從你記得的開始。」

少年沒有立刻說。

他的視線落在門上。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爸喝酒。」

只有四個字。

男人等。

「不是每天。」

少年補充。

「有時候沒喝也一樣。」

他像怕自己說得不夠準確,又加了一句。

「所以也不能全怪酒。」

男人沒有評論。

少年慢慢說下去。

小時候,他最熟悉的不是父親喝醉的樣子。

而是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喀。

金屬碰到金屬。

只要那個聲音一響,家裡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很小的停頓。

媽媽切菜的手會停。

妹妹看電視會把音量調低。

他會先看一眼客廳。

鞋子有沒有亂。

茶几有沒有杯子。

作業本有沒有攤著。

垃圾有沒有忘記倒。

弟弟?

沒有弟弟。

只有他和妹妹。

他是哥哥。

所以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先知道今天會不會出事。

「你怎麼知道?」男人問。

少年想了一下。

「看走路。」

「什麼?」

「我爸走路。」

如果腳步很重。

如果門關得特別大聲。

如果一進門就不說話。

如果媽媽問「吃了嗎」的時候,他沒有回。

那天晚上就要小心。

有時候什麼都不會發生。

一家人吃飯。

爸爸甚至會問妹妹功課。

看起來很正常。

可少年不會真的放鬆。

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句會開始。

鹽太鹹。

衣服沒收。

電費太高。

孩子成績不好。

媽媽回娘家太久。

甚至只是一個杯子沒有放回原位。

聲音會先變大。

然後媽媽會開始說:

「好啦。」

「你不要這樣。」

「孩子在。」

少年說到這裡,突然停下。

男人問:

「後來?」

「就那樣。」

他沒有再描述。

只說:

「我妹小時候會躲。」

躲在房間。

躲在棉被裡。

有一次躲進衣櫃。

少年找了很久才找到她。

她縮在衣服後面,抱著一隻灰色兔子玩偶。

那隻兔子的左耳早就掉了。

是妹妹幼稚園時他在夜市套圈圈套到的。

她一直抱到現在。

「她那時候問我,爸爸是不是會把媽媽打死。」

少年說得很平。

男人沒有回應。

「我跟她說不會。」

「你確定?」

少年搖頭。

「不知道。」

他那時候也不知道。

只是妹妹看著他。

她在等一個答案。

所以他說不會。

他說:

「哥哥在。」

妹妹就相信了。

從那天開始,他好像也被自己那句話綁住。

哥哥在。

所以不能躲。

不能哭。

不能先跑。

有聲音就得出去看。

妹妹在房間,他要把門關好。

媽媽被罵,他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出去。

有時候他站出去真的有用。

爸爸會停一下。

有時候更糟。

男人問:

「你媽呢?」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會打我。」

這句說得很輕。

「常常?」

「不是。」

少年搖頭。

「她不是像我爸那樣。」

他像是在替媽媽解釋。

男人沒有打斷。

媽媽有時候也會失控。

尤其在爸爸發完脾氣以後。

她收東西。

擦桌子。

拖地。

做很多事情。

臉是緊的。

少年如果那時候頂嘴,媽媽會突然轉過來。

「你就不能乖一點嗎?」

「你知不知道我很累?」

「不要再惹你爸了。」

有一次他說:

「又不是我惹他。」

媽媽打了他一巴掌。

很快。

打完兩個人都愣住。

媽媽先哭。

她抱著他一直說對不起。

少年反而不知道怎麼辦。

最後他還跟媽媽說:

「沒關係。」

「你真的覺得沒關係?」男人問。

少年沉默。

「那時候覺得。」

「現在呢?」

他還是沒有回答。

男人把筆放在紙上方。

「你剛才說,最想寫給媽媽和妹妹。」

「嗯。」

「你不恨你媽?」

少年低下頭。

「有時候恨。」

終於。

不是「不怪」。

不是「她也很可憐」。

而是恨。

少年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知道她也被打。」

「我知道她很怕。」

「我知道她沒有錢。」

「我知道她如果要走,不知道可以去哪裡。」

他一句一句說。

像把替媽媽找了很多年的理由全部拿出來。

「可是我還是會想,她為什麼不帶我們走。」

男人沒有說話。

「為什麼每次有人來,她都說沒事。」

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有點變。

「明明就有事。」

少年第一次求救,是小學四年級。

那天體育老師抓住他的手腕。

袖子往上滑了一點。

老師看見了。

「這怎麼了?」

少年第一反應是把袖子拉回來。

老師沒有放。

「誰弄的?」

他低著頭。

「我爸。」

他以為說出來會怎樣。

其實不知道。

可能有人會叫爸爸不要再這樣。

可能老師會幫忙。

可能那天回家,一切就不一樣。

老師帶他去辦公室。

有人問話。

有人打電話。

下午媽媽來學校。

眼睛很紅。

一路都沒有看他。

回家以前,媽媽蹲在校門口跟他說:

「等一下爸爸問,你就說老師看錯。」

少年愣住。

「可是——」

「拜託。」

媽媽抓著他的手。

「不要再說了。」

那天晚上,父親回家。

沒有立刻發作。

只是坐在客廳。

少年走進去時,父親問:

「你去學校亂講什麼?」

他記得那句話。

非常清楚。

不是問他痛不痛。

不是問發生什麼。

而是:

你去學校亂講什麼。

少年說:

「老師自己看到的。」

父親站起來。

媽媽立刻擋在中間。

後來的事情,少年沒有細講。

他只說:

「那次以後我就知道不能講。」

男人問:

「真的沒有再講?」

少年搖頭。

有。

國一的時候又一次。

這次是鄰居報警。

因為聲音太大。

警察來了。

站在客廳。

爸爸非常冷靜。

甚至泡茶。

媽媽說只是夫妻吵架。

警察問少年:

「爸爸有沒有打你?」

父親就在旁邊。

媽媽站在另一邊。

妹妹躲在房門後。

少年說:

「沒有。」

警察又問:

「真的?」

他點頭。

「真的。」

那天警察離開後,爸爸沒有立刻說什麼。

等到門關上。

他才冷冷地問:

「誰報的?」

沒有人知道。

那一晚,全家沒有人睡好。

再後來,有社工來過。

不是一次。

少年已經記不清楚幾次。

有時候在學校談。

有時候到家裡。

每一次,他都會先看媽媽。

媽媽的眼神永遠在告訴他:

不要說。

家裡沒事。

我們會自己處理。

爸爸最近比較好了。

只是壓力大。

只是脾氣不好。

只是偶爾。

「那你為什麼說求救無門?」男人問。

少年抬頭。

「因為每次門真的來了,我們自己又關起來。」

他說。

「有人敲門。」

「有人問。」

「可是我媽不敢開,我也不敢。」

「然後人家走了。」

少年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

「久了就沒人問了。」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盯著門。

「最可怕的是,後來我真的開始覺得可能就是這樣。」

「哪樣?」

「家裡的事不要拿出去講。」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

親戚說過。

奶奶說過。

媽媽也說過。

「你爸就是脾氣差。」

「他沒有不愛你們。」

「忍一下就好。」

「不要讓外面的人看笑話。」

少年一開始不懂。

後來懂了。

原來有些人寧願孩子害怕,也不能讓鄰居知道家裡不好。

「你爸對你們都不好?」男人問。

少年停了一下。

「不是。」

這個答案反而讓房間更安靜。

父親也會買東西給他們。

妹妹生日會買蛋糕。

有一次少年發高燒,爸爸半夜騎車帶他去急診。

冬天會問他外套夠不夠。

國中畢業,爸爸還很高興地拍他肩膀。

「長大了。」

那天一家四口去吃火鍋。

看起來像任何普通家庭。

少年甚至有過一瞬間想:

也許真的會變好。

可是沒有。

「所以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是不是我太誇張。」

少年說。

「因為他也不是每天都那樣。」

男人問:

「不是每天,就不算?」

少年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

男人拿起筆。

「你今天可以不用知道。」

少年看著他。

這句話好像讓他有點意外。

他一直都被要求知道。

要知道爸爸其實愛家。

要知道媽媽很辛苦。

要知道妹妹還小。

要知道家裡沒錢。

要知道不能讓事情更麻煩。

可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

你可以不用知道。

少年沉默了很久。

「先寫我妹。」

男人點頭。

「說。」

少年看著白紙。

「妹妹。」

他停了一下。

「不要寫名字。」

「為什麼?」

「就寫妹妹。」

男人照做。

少年慢慢說:

「妳不要覺得是妳害的。」

筆尖落下。

「我知道妳一定會想,是不是那天妳如果有叫我,我就不會怎樣。」

「不是。」

「跟妳沒有關係。」

他說得很快。

像這一句早就在心裡練過很多次。

「還有,妳不要一直黏著媽媽。」

男人抬眼。

少年停住。

「算了,這句不要。」

「為什麼?」

「她才十一歲。」

「十一歲不能黏媽媽?」

「可以。」

少年低下頭。

「我只是怕她以後也覺得自己要顧媽媽。」

男人沒有寫那句。

少年重新想。

「寫——」

「以後家裡有事,不要站在中間。」

男人寫。

「有人吵架,妳就回房間。」

少年停住。

「不對。」

男人的筆停下。

「改什麼?」

少年看著紙。

很久。

「不要回房間。」

「那去哪?」

少年抬頭。

「跑。」

一個字。

「寫,妳要跑。」

男人落筆。

少年的聲音開始變得很慢。

「以後沒有人替妳擋的時候,就不要站著挨。」

他停了一下。

「妳要跑。」

男人完整寫下。

少年盯著那行字。

嘴唇抿得很緊。

「跑去哪?」男人問。

「哪裡都好。」

「找誰?」

少年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跑」更難。

他想了很久。

「老師。」

「警察。」

「社工。」

他每說一個,表情都很複雜。

因為那些人不是沒有出現過。

只是當年的他沒有真的抓住。

「還有呢?」

少年想了一下。

「阿姨。」

「她知道?」

「一點點。」

「那就寫。」

少年點頭。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不要學我。」

男人寫。

少年說:

「有人問妳的時候,妳就說。」

「不要先看媽媽。」

「不要怕爸爸知道。」

「不要怕媽媽哭。」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抖了一下。

「妳要一直說。」

男人沒有抬頭。

「說到有人相信妳為止。」

筆尖劃過紙面。

少年忽然不說了。

他的眼睛紅了。

但沒有眼淚。

男人等了一會兒。

「還有嗎?」

少年點頭。

「她那隻兔子。」

「什麼?」

「灰色的。」

少年說。

「左邊耳朵掉了。」

他突然很認真。

「叫她不要丟。」

男人看著他。

「這也要寫?」

「要。」

「為什麼?」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是我送她的。」

男人寫下。

少年低聲說:

「她以前每次怕都抱那隻。」

「我不在了……」

話說到一半,他停下。

很久都沒有繼續。

男人沒有替他補。

最後少年自己說:

「算了。」

「就寫不要丟。」

男人點頭。

信寫到這裡,已經快一頁。

男人問:

「對妹妹還有什麼?」

少年看著紙。

「生日。」

「什麼?」

「她生日是三月二十一。」

「然後?」

「我答應她明年帶她去吃冰。」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垂下眼睛。

「寫對不起。」

這一次男人沒有攔。

少年說:

「對不起,哥哥沒有帶妳去。」

筆落下。

「可是妳還是要去吃。」

「不要因為我不在就不過生日。」

「要吃很大的。」

他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很愛草莓。」

「寫?」

「嗯。」

「叫媽媽買草莓蛋糕。」

男人寫下。

少年看著那些字。

眼睛終於掉下一滴眼淚。

他立刻抬手擦掉。

「換我媽。」

聲音比剛才更低。

男人抽出第二張紙。

「第一句。」

少年沒有說。

一分鐘。

兩分鐘。

窗外的光越來越暗。

男人沒有催。

最後少年說:

「媽,我知道妳也很怕。」

男人的筆剛碰到紙。

「等一下。」

少年又叫住他。

「怎麼?」

他的手攥著書包背帶。

「不要先寫這句。」

「那寫什麼?」

少年盯著桌面。

很久。

「我怪妳。」

男人看著他。

少年沒有躲開。

「寫。」

男人寫下。

媽,我怪妳。

少年盯著那四個字。

像第一次允許它們真的存在。

「我怪妳每次叫我忍一下。」

「我怪妳明明知道我怕,還是叫我不要惹爸爸。」

「我怪妳有人來問的時候,一直說我們家沒事。」

男人一行一行寫。

少年越說越慢。

「我也怪妳打過我。」

他停了一下。

「雖然不多。」

男人問:

「要寫雖然不多?」

少年愣了愣。

「不用。」

「為什麼?」

「好像在替她解釋。」

男人沒有評論。

少年說:

「就寫我怪妳打過我。」

筆尖落下。

「可是——」

他閉了一下眼睛。

「我也知道妳很怕。」

「我知道爸爸對妳更兇。」

「我知道妳沒有地方去。」

「我知道妳每次說沒事,可能不是因為真的覺得沒事。」

男人抬眼。

少年繼續:

「妳只是怕說了會更糟。」

他很清楚那種怕。

因為他也一樣。

有人問時,先看父親。

先看媽媽。

先算後果。

再決定要不要說真話。

很多時候,真話太貴。

他們付不起。

「可是我還是很生氣。」

少年說。

「這句也寫。」

男人寫。

「我不想因為妳也很可憐,就假裝我沒有怪過妳。」

男人筆尖微微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

少年看著紙。

「可是我也沒有真的想讓妳難過。」

「很矛盾?」男人問。

少年苦笑。

「嗯。」

「正常。」

少年抬頭。

「你今天突然很會安慰人。」

「沒有。」

「喔。」

他低下頭。

「那繼續。」

少年說:

「媽,我走了以後,妳不要一直跟妹妹說要乖。」

「她已經很乖了。」

「不要叫她顧妳。」

「她不是我。」

男人寫到這裡,停住。

少年也停住。

那句話像把什麼東西拉開。

她不是我。

他十六歲。

卻已經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像孩子。

他會看電費單。

會算家裡還剩多少錢。

會記得妹妹的班費。

會在媽媽頭痛時去買藥。

會在爸爸回家前把客廳整理好。

會先判斷今天能不能問零用錢。

會在妹妹哭時跟她說沒事。

可是沒有人真的跟他說過:

這些應該是你的事。

只是事情來了。

他就做。

「她不是我。」

少年又說一次。

「不要讓她變成我。」

男人寫下。

少年的眼睛又紅了。

「還有。」

他吸了一口氣。

「如果以後再有人問妳,家裡是不是有事……」

他的聲音很輕。

「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說很好?」

男人沒有動。

少年抬眼。

「寫。」

「確定?」

「嗯。」

男人落筆。

媽,如果下次還有人問妳,我們家是不是有事,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說我們很好?

少年盯著那行字。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擦。

「因為根本就不好。」

他說。

男人在後面補上。

因為根本就不好。

少年看著那張紙。

肩膀慢慢垮下來。

像撐了很多年,終於不用坐得那麼直。

「你最捨不得誰?」男人忽然問。

少年愣住。

「我妹。」

回答得很快。

「還有?」

「我媽。」

「還有?」

少年皺眉。

「沒有了。」

男人看著他。

少年被看得不自在。

「你為什麼一直問?」

男人沒有移開視線。

「真的沒有?」

少年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說沒有。

可是話沒有出來。

他低下頭。

房間裡很安靜。

很久以後,他才說:

「我其實也捨不得我自己。」

男人沒有說話。

少年笑了一下。

眼睛還是濕的。

「很奇怪吧。」

「不奇怪。」

「可是我都已經——」

他停住。

男人沒有讓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捨不得就是捨不得。」

少年看著他。

「我還有很多東西想做。」

他忽然開始說。

「我想考駕照。」

「想去海邊。」

「我妹說她想看雪,我答應她以後帶她去。」

「我還想養狗。」

他一項一項數。

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十六歲的人都可以有。

「我其實沒有很想離開他們。」

少年說。

「我只是……」

他沒有再說。

男人也沒有替他說。

有些句子不需要完整。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男人問:

「信要不要再加一段?」

「給誰?」

「你自己。」

少年怔住。

「不用。」

「確定?」

「不用。」

他很快拒絕。

男人沒有勉強。

只是把兩封信推到他面前。

「讀。」

少年先讀妹妹那封。

讀到灰色兔子時,他笑了一下。

讀到生日,他又停住。

再讀媽媽那封。

讀到「我怪妳」時,他沒有躲。

讀到最後那句,他的手指慢慢抓住紙角。

「要改嗎?」

「不要。」

「確定?」

「嗯。」

少年深呼吸。

「就這樣。」

男人把筆放到紙旁。

「簽名。」

少年伸手。

指尖穿過筆桿。

他愣住。

又碰一次。

還是沒有任何觸感。

他抬頭。

「為什麼?」

男人看著他。

「你碰紙。」

「什麼?」

「手放上去。」

少年遲疑片刻。

最後把右手放在兩封信的最下方。

指腹碰到紙面。

紙沒有陷下去。

卻有墨色慢慢浮出來。

像有人從紙的另一面寫字。

一筆。

一劃。

少年的名字出現在妹妹那封信下面。

接著是媽媽那封。

少年睜大眼睛。

沒有把手收回去。

直到最後一筆完成。

喀。

門鎖響了。

少年轉頭。

男人把兩封信疊好。

「完成了。」

少年沒有立刻拿。

「她們會看到嗎?」

男人說:

「不知道。」

少年皺眉。

「你每次都不知道?」

「嗯。」

「那你到底知道什麼?」

男人想了一下。

「寫完才能走。」

少年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

他安靜幾秒。

最後伸手把兩封信拿起來。

這一次碰得到。

他把妹妹那封放在上面。

很小心地折好。

「我能不能再寫一句?」

男人抬眼。

「哪封?」

「兩封都不用。」

少年停了一下。

「寫在外面。」

男人拿了一張小紙。

「說。」

少年看著它。

「我沒有不愛你們。」

男人沒有立刻寫。

少年看著他。

「這句有什麼問題?」

「沒有。」

筆尖落下。

我沒有不愛你們。

少年看著。

「這樣就好。」

他把小紙夾進兩封信中間。

站起來。

書包重新背上肩。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

沒有回頭。

「如果她們真的看到……」

男人等。

「算了。」

少年搖頭。

「沒事。」

男人看著他的背影。

「你可以說。」

少年沉默。

很久。

「我希望我媽不要覺得是她害的。」

他終於說。

「可是又希望她知道,我真的有怪她。」

「嗯。」

「這樣是不是很壞?」

「不是。」

少年沒有再問。

他拉開門。

走廊外沒有風。

很暗。

他跨出去前,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袖口。

然後說:

「我妹一定會把那隻兔子留很久。」

男人沒有回應。

少年笑了一下。

「她很念舊。」

門慢慢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男人坐在原位。

沒有追。

也沒有想任何人的過去。

桌上剩下一點剛才的紙屑。

他伸手整理。

椅子旁邊有一張摺起來的畫紙。

應該是剛才從少年書包裡掉出來的。

男人撿起。

紙很薄。

邊角已經磨得有些毛。

他把畫紙打開。

上面用蠟筆畫了三個人。

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一個穿藍色衣服的男孩。

一個小女孩。

三個人牽著手。

旁邊還畫了一間歪歪的房子。

房子很小。

窗戶卻畫得很大。

沒有第四個人。

畫紙最下面,是小學生歪歪斜斜的字。

「媽媽、哥哥、我。」

下一行:

「我們三個以後一起住。」

男人看了很久。

沒有日期。

也沒有年份。

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告訴他少年來自哪一年。

他把畫翻過來。

背面空白。

男人拉開抽屜。

二〇〇四年的班級合照。

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

銀白色的摺疊手機。

幾張折過的紙。

還有一些他不知道原本屬於誰的小東西。

抽屜已經比最開始滿很多。

男人把那張畫放進去。

卻發現放不平。

他重新整理了一次。

照片疊到下面。

學生證移到旁邊。

手機往裡推。

最後才把畫紙平平放上去。

抽屜關到一半時卡住。

男人停了一下。

又推。

喀。

終於闔上。

他看著那個抽屜。

第一次覺得它好像有點小。

這間房裡留下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張學生證。

一支手機。

一張班級照。

現在又多了一張妹妹畫給哥哥的畫。

每一樣東西都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掉在任何一間教室,都可能被當成失物。

可它們都沒有被主人帶走。

男人不知道為什麼。

也不知道最後會留下多少。

他只是坐著。

過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已經關好的抽屜。

裡面那張畫看不見了。

可是那行字還停在他眼前。

我們三個以後一起住。

男人沒有回憶。

沒有去想自己有沒有家人。

也沒有試著比較。

他只是把桌上的兩張空白紙重新疊好。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走廊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很慢。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最後停在門外。

沒有立刻敲門。

男人看著門。

等。

過了很久。

叩。

只有一下。

男人抽出新的白紙。

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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