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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四章 我沒有不快樂
第三個學生進門時,男人第一眼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這其實很少見。

來到這裡的人身上通常都有某種東西。不是傷口,也不是血,而是一種讓人一眼就能感覺到的疲憊。有些人眼睛腫著,有些人手一直抖,有些人坐下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這個男學生沒有。
他的制服乾淨,頭髮剪得很普通,書包上沒有吊飾。進門前甚至先敲了三下,非常有禮貌。

「請問……這裡是幫人寫遺書的嗎?」

「是。」

「喔。」

他點頭。
像在確認一間影印店是不是可以印 A3。

「那麻煩你了。」

男人指了指椅子。

學生坐下。
「想寫給誰?」

學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男人沒有意外。
「可以慢慢想。」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要跟誰道歉,也不知道要怪誰。」

男人問:「那你為什麼來?」

學生沉默。

很久以後,他說:
「因為我不知道我憑什麼這麼痛苦。」

他沒有被霸凌。

沒有失戀。

父母感情不算特別好,但也沒有天天吵架。爸爸上班,媽媽會煮飯,家裡偶爾為了成績念他幾句,可跟班上其他人比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家庭算幸福。

朋友也有。
午餐有人一起吃,體育課有人會叫他的名字,班群裡偶爾有人標他。

所以最開始,他不覺得自己生病。
只是懶。

他一直這樣想。

以前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是開電腦。那款遊戲他玩了三年,每次更新都會提前看預告。某一天,他照樣按下電源鍵,登入畫面亮起,他盯著角色站在熟悉的城鎮中央。

然後不知道要做什麼。
不是玩膩。
不是討厭。

只是沒有想做的事。
他讓角色站了二十分鐘,最後關掉遊戲。

隔天又開。
還是關掉。

第三天,他連電腦都沒有開。
「那時候你覺得怎樣?」男人問。

「沒怎樣。」

「可惜嗎?」

學生想了一下。

「沒有。」

「難過?」

「也沒有。」

「那是什麼?」

學生看著桌上的白紙。
「就是……沒有。」

男人的筆尖停在紙上。

那個「沒有」比哭更難寫。

後來很多事情都變成「都可以」。

晚餐吃什麼?都可以。

假日要不要出去?都可以。

電影看哪一部?都可以。

選組要選哪個?都可以。

一開始別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隨和。

是他真的沒有偏好。

不是所有東西都一樣喜歡,而是所有東西都差不多沒有感覺。

有一天朋友在福利社問他:「你到底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說:「沒有啊,我很好養。」

朋友也笑。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突然想到:
我以前喜歡吃什麼?

他想不起來。
不是失憶。

他知道以前很愛某牌布丁,知道生日會指定吃某間蛋糕,也知道有一陣子每個星期都要喝同一間飲料。

他只是無法理解「期待吃到」是什麼感覺。

像記得某個字的寫法,卻忘了那個字的意思。

「你有開心的時候嗎?」男人問。

「有。」

回答很快。

「朋友講很好笑的事,我會笑。出去玩也不是完全不開心。」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很噁心。」

男人抬眼。
「為什麼?」

「因為我明明可以笑。」
學生的聲音變得有些急。

「如果我真的有憂鬱症,我不是應該一直很難過嗎?可是我沒有。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好笑,也真的覺得食物好吃。」

「然後呢?」

「然後回家就全部沒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像有人把音量轉掉。」

第一次去身心科,是媽媽陪他。

其實在那之前,他已經在網路上查了很久。

憂鬱症症狀。

一直想睡。
沒有興趣。

注意力變差。
覺得自己沒有用。

他一條一條看。
越看越覺得不像。

因為網路上的圖片總是有人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裡。

而他那天下午還和同學一起吃雞排。
所以他關掉頁面。

過兩個星期又打開。
再關掉。

直到某天早上,他坐在床上看著鬧鐘。
六點四十。

他知道再不起來會遲到。
可是身體沒有動。

不是睏。
不是賴床。

他只是突然想:
如果今天不用醒來就好了。

那個念頭沒有恐怖感。
甚至很平靜。

正因為太平靜,他才害怕。

那天晚上,他跟媽媽說想去看醫生。
媽媽第一句是:「哪裡不舒服?」

他說:「我不知道。」

第二句才是:「是不是最近課業壓力太大?」

他還是說:「我不知道。」

媽媽最後真的帶他去了。

醫生問很多問題。睡眠、食慾、注意力、對以前喜歡的事情還有沒有興趣。
最後醫生說了一個他其實已經猜過很多次的詞。

憂鬱症。
從診間走出來時,他沒有鬆一口氣。

反而更羞恥。
因為現在連「只是懶」都不能當藉口了。

媽媽在走廊上看著藥袋,很久才說:
「可是你平常看起來不是都好好的嗎?」

她沒有惡意。
那天回家,媽媽還特別買了他喜歡的晚餐,甚至設鬧鐘提醒他吃藥。

可是那句話留了下來。
——你平常不是都好好的嗎?

從那之後,他更努力看起來好好的。

回診時,醫生問:「最近怎麼樣?」

他說:「有比較好。」

其實有些日子真的有。

藥吃了一段時間後,他睡得比較久,早上有幾次甚至會自己醒。朋友約他去吃飯,他去了,也笑了。

某一天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覺得風很好。

只是那幾秒。

他站在紅綠燈前,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真的會好。

那天晚上他很高興。
不是因為發生什麼。

只是因為他終於相信「好起來」可能是真的。

可是隔了一陣子,東西又慢慢退掉。

沒有一個明確的瞬間。

只是某天他又發現自己打開遊戲,盯著畫面。

某天午餐又開始回答都可以。

某天早上鬧鐘響時,他又想:
如果不用醒來就好了。

他沒有立刻告訴醫生。

因為他覺得丟臉。

明明已經吃藥了。

明明有人幫他。

明明前幾週才說自己好多了。

「我就覺得,我是不是連治療都做不好。」
男人第一次皺眉。

「治療是考試嗎?」
學生看著他。

「不是。」

「那為什麼會有做不好?」

學生沒有回答。

眼眶卻慢慢紅了。

男人問:「你想死嗎?」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牆上的鐘突然停了一拍。

男人自己也怔住。

他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問。

尤其不能問來訪者怎麼死。

但「想不想死」似乎不在那條規矩裡。

學生想了很久。

「我不是想死。」
他說。

「我只是每天都不想醒來。」
他抬起頭。

「這兩個是一樣的嗎?」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筆放低了一點。這種問題不適合由代筆人替任何人下定義。

最後,學生還是沒有想寫給父母。

也沒有寫給朋友。

他突然問:「可以寫給醫生嗎?」
男人抬頭。

「可以。」

「會很奇怪嗎?」

「為什麼?」

「因為我跟他其實也沒有很熟。」

「那你為什麼想到他?」

學生沉默了一會。

「第一次看診的時候,他沒有問我『你為什麼會憂鬱』。」
男人等著。

「他只問我,最近是不是很辛苦。」
學生的嘴唇微微發抖。

「那是第一個沒有叫我解釋原因的人。」

男人低頭,把「醫生」兩個字寫在紙上。
學生慢慢說。

「謝謝你相信我真的很累。」
筆尖移動。

「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生病。因為我有家、有朋友、有飯吃,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

「可是你沒有叫我想開一點。」

「你說,不需要發生什麼,我也可以很痛苦。」

學生停住。

眼淚終於落下來。

「那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不是在裝病。」
男人把最後一個字寫完。

房間裡很安靜。
學生看了很久。

「可以再加一句嗎?」

「嗯。」

「對不起,我後來又說我好多了。」

男人沒有寫。

學生抬頭。

「為什麼?」

「你真的要道歉嗎?」
學生怔住。

男人說:「還是你只是覺得,沒有好起來是一件對不起別人的事?」

學生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搖頭。

「那不要寫。」
男人把筆收回。

那一小塊空白就留在信的最後。

有些話沒有寫,比寫出來更像答案。

「簽名吧。」

學生沒有去拿筆。

似乎前兩個來訪者教會了房間某種默契,即使彼此從未見過。

他直接把手放到紙上。

名字慢慢浮現。

喀。
門鎖開了。

學生站起來。

他拿起遺書。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

「我有努力過,對吧?」
男人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只說自己負責代筆。

「有。」
學生眼睛紅著,卻笑了。
那不是開心。

比較像有人終於把一件他背了很久、卻沒人看見的東西說出了名字。

「謝謝。」
他走出去。

門關上。

那次沒有留下手機,也沒有學生證。

桌面乾乾淨淨。

男人本來以為什麼都沒有。

直到他低頭,看見白紙右下角有一小塊淡藍色的墨跡。

不是剛才那封信。

像另一張紙曾經壓在這裡很久,墨水透了下來。

他把最上面的白紙拿開。

下面什麼都沒有。

可是那個藍色印痕很像幾個字。

他把紙拿到燈下。

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中一段:
——……不要再醒來……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翻開抽屜。

2008 年的學生證。

銀灰色的摺疊手機。

還有更深處,那些他從來沒有真正拿出來看過的東西。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關上抽屜。

手伸進去。

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
他把它抽出來。

紙上沒有名字。

也沒有日期。
只有一句寫到一半的話。

「我沒有想死,我只是……」

後面是空白。

男人盯著那行字。

字跡很眼熟。

不是像他。

就是他的字。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叩、叩。
男人沒有立刻抬頭。

那是第一次,有人敲門之後,他沒有馬上說「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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