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學生進門時,男人第一眼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這其實很少見。
來到這裡的人身上通常都有某種東西。不是傷口,也不是血,而是一種讓人一眼就能感覺到的疲憊。有些人眼睛腫著,有些人手一直抖,有些人坐下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這個男學生沒有。
他的制服乾淨,頭髮剪得很普通,書包上沒有吊飾。進門前甚至先敲了三下,非常有禮貌。
「請問……這裡是幫人寫遺書的嗎?」
「是。」
「喔。」
他點頭。
像在確認一間影印店是不是可以印 A3。
「那麻煩你了。」
男人指了指椅子。
學生坐下。
「想寫給誰?」
學生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男人沒有意外。
「可以慢慢想。」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要跟誰道歉,也不知道要怪誰。」
男人問:「那你為什麼來?」
學生沉默。
很久以後,他說:
「因為我不知道我憑什麼這麼痛苦。」
他沒有被霸凌。
沒有失戀。
父母感情不算特別好,但也沒有天天吵架。爸爸上班,媽媽會煮飯,家裡偶爾為了成績念他幾句,可跟班上其他人比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家庭算幸福。
朋友也有。
午餐有人一起吃,體育課有人會叫他的名字,班群裡偶爾有人標他。
所以最開始,他不覺得自己生病。
只是懶。
他一直這樣想。
以前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是開電腦。那款遊戲他玩了三年,每次更新都會提前看預告。某一天,他照樣按下電源鍵,登入畫面亮起,他盯著角色站在熟悉的城鎮中央。
然後不知道要做什麼。
不是玩膩。
不是討厭。
只是沒有想做的事。
他讓角色站了二十分鐘,最後關掉遊戲。
隔天又開。
還是關掉。
第三天,他連電腦都沒有開。
「那時候你覺得怎樣?」男人問。
「沒怎樣。」
「可惜嗎?」
學生想了一下。
「沒有。」
「難過?」
「也沒有。」
「那是什麼?」
學生看著桌上的白紙。
「就是……沒有。」
男人的筆尖停在紙上。
那個「沒有」比哭更難寫。
後來很多事情都變成「都可以」。
晚餐吃什麼?都可以。
假日要不要出去?都可以。
電影看哪一部?都可以。
選組要選哪個?都可以。
一開始別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隨和。
是他真的沒有偏好。
不是所有東西都一樣喜歡,而是所有東西都差不多沒有感覺。
有一天朋友在福利社問他:「你到底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說:「沒有啊,我很好養。」
朋友也笑。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突然想到:
我以前喜歡吃什麼?
他想不起來。
不是失憶。
他知道以前很愛某牌布丁,知道生日會指定吃某間蛋糕,也知道有一陣子每個星期都要喝同一間飲料。
他只是無法理解「期待吃到」是什麼感覺。
像記得某個字的寫法,卻忘了那個字的意思。
「你有開心的時候嗎?」男人問。
「有。」
回答很快。
「朋友講很好笑的事,我會笑。出去玩也不是完全不開心。」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很噁心。」
男人抬眼。
「為什麼?」
「因為我明明可以笑。」
學生的聲音變得有些急。
「如果我真的有憂鬱症,我不是應該一直很難過嗎?可是我沒有。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好笑,也真的覺得食物好吃。」
「然後呢?」
「然後回家就全部沒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像有人把音量轉掉。」
第一次去身心科,是媽媽陪他。
其實在那之前,他已經在網路上查了很久。
憂鬱症症狀。
一直想睡。
沒有興趣。
注意力變差。
覺得自己沒有用。
他一條一條看。
越看越覺得不像。
因為網路上的圖片總是有人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裡。
而他那天下午還和同學一起吃雞排。
所以他關掉頁面。
過兩個星期又打開。
再關掉。
直到某天早上,他坐在床上看著鬧鐘。
六點四十。
他知道再不起來會遲到。
可是身體沒有動。
不是睏。
不是賴床。
他只是突然想:
如果今天不用醒來就好了。
那個念頭沒有恐怖感。
甚至很平靜。
正因為太平靜,他才害怕。
那天晚上,他跟媽媽說想去看醫生。
媽媽第一句是:「哪裡不舒服?」
他說:「我不知道。」
第二句才是:「是不是最近課業壓力太大?」
他還是說:「我不知道。」
媽媽最後真的帶他去了。
醫生問很多問題。睡眠、食慾、注意力、對以前喜歡的事情還有沒有興趣。
最後醫生說了一個他其實已經猜過很多次的詞。
憂鬱症。
從診間走出來時,他沒有鬆一口氣。
反而更羞恥。
因為現在連「只是懶」都不能當藉口了。
媽媽在走廊上看著藥袋,很久才說:
「可是你平常看起來不是都好好的嗎?」
她沒有惡意。
那天回家,媽媽還特別買了他喜歡的晚餐,甚至設鬧鐘提醒他吃藥。
可是那句話留了下來。
——你平常不是都好好的嗎?
從那之後,他更努力看起來好好的。
回診時,醫生問:「最近怎麼樣?」
他說:「有比較好。」
其實有些日子真的有。
藥吃了一段時間後,他睡得比較久,早上有幾次甚至會自己醒。朋友約他去吃飯,他去了,也笑了。
某一天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覺得風很好。
只是那幾秒。
他站在紅綠燈前,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真的會好。
那天晚上他很高興。
不是因為發生什麼。
只是因為他終於相信「好起來」可能是真的。
可是隔了一陣子,東西又慢慢退掉。
沒有一個明確的瞬間。
只是某天他又發現自己打開遊戲,盯著畫面。
某天午餐又開始回答都可以。
某天早上鬧鐘響時,他又想:
如果不用醒來就好了。
他沒有立刻告訴醫生。
因為他覺得丟臉。
明明已經吃藥了。
明明有人幫他。
明明前幾週才說自己好多了。
「我就覺得,我是不是連治療都做不好。」
男人第一次皺眉。
「治療是考試嗎?」
學生看著他。
「不是。」
「那為什麼會有做不好?」
學生沒有回答。
眼眶卻慢慢紅了。
男人問:「你想死嗎?」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牆上的鐘突然停了一拍。
男人自己也怔住。
他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問。
尤其不能問來訪者怎麼死。
但「想不想死」似乎不在那條規矩裡。
學生想了很久。
「我不是想死。」
他說。
「我只是每天都不想醒來。」
他抬起頭。
「這兩個是一樣的嗎?」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筆放低了一點。這種問題不適合由代筆人替任何人下定義。
最後,學生還是沒有想寫給父母。
也沒有寫給朋友。
他突然問:「可以寫給醫生嗎?」
男人抬頭。
「可以。」
「會很奇怪嗎?」
「為什麼?」
「因為我跟他其實也沒有很熟。」
「那你為什麼想到他?」
學生沉默了一會。
「第一次看診的時候,他沒有問我『你為什麼會憂鬱』。」
男人等著。
「他只問我,最近是不是很辛苦。」
學生的嘴唇微微發抖。
「那是第一個沒有叫我解釋原因的人。」
男人低頭,把「醫生」兩個字寫在紙上。
學生慢慢說。
「謝謝你相信我真的很累。」
筆尖移動。
「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生病。因為我有家、有朋友、有飯吃,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
「可是你沒有叫我想開一點。」
「你說,不需要發生什麼,我也可以很痛苦。」
學生停住。
眼淚終於落下來。
「那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不是在裝病。」
男人把最後一個字寫完。
房間裡很安靜。
學生看了很久。
「可以再加一句嗎?」
「嗯。」
「對不起,我後來又說我好多了。」
男人沒有寫。
學生抬頭。
「為什麼?」
「你真的要道歉嗎?」
學生怔住。
男人說:「還是你只是覺得,沒有好起來是一件對不起別人的事?」
學生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搖頭。
「那不要寫。」
男人把筆收回。
那一小塊空白就留在信的最後。
有些話沒有寫,比寫出來更像答案。
「簽名吧。」
學生沒有去拿筆。
似乎前兩個來訪者教會了房間某種默契,即使彼此從未見過。
他直接把手放到紙上。
名字慢慢浮現。
喀。
門鎖開了。
學生站起來。
他拿起遺書。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
「我有努力過,對吧?」
男人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只說自己負責代筆。
「有。」
學生眼睛紅著,卻笑了。
那不是開心。
比較像有人終於把一件他背了很久、卻沒人看見的東西說出了名字。
「謝謝。」
他走出去。
門關上。
那次沒有留下手機,也沒有學生證。
桌面乾乾淨淨。
男人本來以為什麼都沒有。
直到他低頭,看見白紙右下角有一小塊淡藍色的墨跡。
不是剛才那封信。
像另一張紙曾經壓在這裡很久,墨水透了下來。
他把最上面的白紙拿開。
下面什麼都沒有。
可是那個藍色印痕很像幾個字。
他把紙拿到燈下。
只能勉強辨認出其中一段:
——……不要再醒來……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翻開抽屜。
2008 年的學生證。
銀灰色的摺疊手機。
還有更深處,那些他從來沒有真正拿出來看過的東西。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關上抽屜。
手伸進去。
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
他把它抽出來。
紙上沒有名字。
也沒有日期。
只有一句寫到一半的話。
「我沒有想死,我只是……」
後面是空白。
男人盯著那行字。
字跡很眼熟。
不是像他。
就是他的字。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叩、叩。
男人沒有立刻抬頭。
那是第一次,有人敲門之後,他沒有馬上說「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