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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第三章 對不起 我說謊了 下
想有人看見她已經撐不住,又怕看見之後,別人會露出那種驚慌的表情。

她最怕別人問:『妳怎麼會這樣?』

好像她應該有一個足夠嚴重、足夠完整、足夠可以被理解的理由。

可是她沒有。

她家裡沒有發生大事。

父母沒有虐待她。

她沒有被全班排擠。

成績雖然普通,也不至於差。

她有朋友。

真的很多。

生日的時候會有人替她買蛋糕,社團成果發表會有人送花,放學有人等她一起走,手機一整天都有訊息。

所以她甚至常常在最難受的時候問自己:

妳到底有什麼資格?

別人明明比妳慘。

有人家裡欠債,有人父母離婚,有人被霸凌,有人生病。

妳什麼都有。

妳憑什麼不快樂?

這些話沒有人對她說過。

是她自己說的。

一天說很多次。

久了以後,她連難過都會覺得羞恥。

「我有時候覺得,我是不是太貪心。」女孩說。

「想要什麼?」

「不知道。」

她說完自己先翻了個白眼。

「好,我知道,你又要說我一直不知道。」

男人沒有否認。

她靠回椅背。

「可能就是……我朋友很多,可是我不知道要找誰。」

房間裡沒有聲音。

「很靠北吧?」

「不會。」

她抬眼。

男人問:「妳有很多可以一起吃飯的人,跟有一個妳敢說真話的人,是兩件事。」

女孩看了他很久。

這一次,她真的沒有準備好任何笑話。

她有一個群組,裡面十幾個人,每天訊息幾百則。

她知道誰喜歡哪個男生,誰討厭哪個老師,誰跟誰吵架,誰下個月生日。

她會記得幫朋友搶限量的東西,會在別人哭的時候陪到半夜,會察覺某個人今天回訊息特別慢,然後私下問:『妳是不是不開心?』

她很會注意別人。

也因此更清楚沒有人這樣注意她。

不是朋友不好。

他們其實都很好。

只是她太擅長了。

她太擅長在被問『還好嗎』時立刻笑著說『超好啊』。

太擅長把紅掉的眼睛說成熬夜追劇。

太擅長在安靜超過三秒之前丟出下一個笑話。

太擅長讓所有人相信她真的沒事。

有一次社團結束,學妹突然問她:『學姊,妳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難過啊?』

她當場笑到蹲下去。

『怎麼可能,我數學二十七分的時候差點當場往生。』

學妹也笑。

那天晚上回家,她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哭了。

沒有特別原因。

水一直沖。

她蹲在浴室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到一半還覺得荒謬。

她想:如果現在有人問我怎麼了,我要說什麼?

沒有答案。

所以她哭完,把臉洗乾淨。

出去後,母親問她怎麼洗那麼久。

她說:『在裡面開演唱會啊,不然咧。』

母親罵她浪費水。

她笑著跑回房間。

一切就過去了。

「妳常哭嗎?」男人問。

「不常。」

「因為不難過?」

「因為哭完超醜,鼻子還會紅得跟小丑一樣。」

她又笑。

男人低頭在紙上寫:不想讓人擔心。

女孩看到。

「我沒有說這句。」

「那我劃掉。」

他真的拿筆去劃。

「欸,等一下。」

男人停住。

女孩抿著嘴。

「也不用。」

她盯著那幾個字。

不想讓人擔心。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想麻煩別人。

後來才發現,也許還有另一層。

她不想看見別人因為她而變得沉重。

她喜歡自己是有用的人。

是可以救場的人。

是氣氛尷尬時會說話的人。

是朋友難過時會陪的人。

如果有一天角色反過來,她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如果我說我真的很糟,」她慢慢說,「他們會不會以後每次看到我都要小心翼翼?」

「不知道。」

「會不會什麼都不敢跟我講?」

「不知道。」

「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不知道。」

她瞪他。

「靠,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欸。」

「我只知道妳很在意。」

女孩安靜了。

她忽然想起某個凌晨。

那天是朋友生日。

十幾個人在KTV裡鬧到很晚。她是最吵的那個,搶麥克風、亂改歌詞、把蛋糕奶油抹到壽星鼻子上。照片拍了很多張,每一張她都在笑。

散場後大家在門口分開。

有人搭車,有人被家人接走。

她一個人走去車站。

凌晨的街很亮。招牌、便利商店、計程車,全都有光。

她手機裡還一直跳出群組訊息。

『今天超好笑。』

『下次再約。』

『她剛剛那首真的超難聽。』

有人tag她。

她回了一串大笑的符號。

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到某個紅綠燈時,她忽然站著不動。

不是發生了什麼。

只是那一瞬間,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一個很熱鬧的房間被關到門外。

明明幾分鐘前還有人拉著她的手唱歌。

明明手機裡有十幾個人在講話。

可她站在那裡,第一次清楚地想到:
如果我現在消失,大家大概會很難過。

可是他們到底認不認識我?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

下一秒又覺得自己矯情。

她在心裡罵自己。

有病。

朋友對妳這麼好,妳到底是在演哪齣。

綠燈亮了。

她跟著人群往前走。

隔天她照常上學。

還把昨晚最醜的照片洗出來貼在朋友桌上。

沒有人知道。

「那妳今天為什麼來?」男人問。

女孩的手停在書包吊飾上。

這個問題比前面的都難。

她沒有一個『今天』。

沒有一件足以讓故事突然轉折的大事。

不是因為分手。

不是因為考差。

不是因為跟父母吵架。

甚至今天早上她還跟朋友一起吃早餐。

中午有人分她一塊巧克力。

下午體育課,她跟同學笑到肚子痛。

放學前,老師還說她今天特別有精神。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她覺得可怕。

「我不知道。」她說。

男人沒有糾正她。

這一次,他等。

女孩低頭。

「我只是突然覺得……我不想再演了。」

她的聲音很小。

「可是我又不知道不演的我是什麼樣子。」

男人看著她。

「妳覺得自己一直在演?」

「也不算。」

她想了想。

「我笑的時候真的有開心。」

她說這句時很急,像怕他誤會。

「我跟朋友出去是真的開心,他們講白癡話我也是真的會笑。不是全部都假的,我沒有那麼會演。」

「那什麼是假的?」

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說『沒事』的時候。」

那四個字之後,房間忽然顯得很空。

她垂下眼睛。

「每一次都是。」

男人沒有動。

她開始一件一件數。

朋友問她昨晚是不是又沒睡。

她說沒事。

老師問她為什麼趴著。

她說沒事。

母親問她最近胃口是不是變差。

她說沒事。

社團學妹問她是不是哭過。

她說沒事。

有人抱怨她最近比較少回訊息,她先道歉,然後說只是有點忙。

沒事。

沒事。

真的沒事。

超好啊。

她說得太多,多到後來這些話根本不需要思考。

像打噴嚏之後說不好意思。

像別人說謝謝,她回答不會。

『妳還好嗎?』

『超好啊。』

一秒都不用。

「所以妳想在遺書裡道歉?」男人問。

女孩愣了一下。

「對喔。」

她像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一開始想寫什麼。

「我本來想寫,對不起大家。」

男人拿起筆。

「對不起什麼?」

「讓他們難過啊。」

「還有呢?」

「突然不見。」

「還有?」

女孩皺眉。

「哪有這麼多?」

男人沒有落筆。

她被逼得有些煩,最後伸手把紙拉近一點。

「不然寫,『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騙什麼?」

「我說我很好。」

男人終於寫下第一句。

對不起,我說謊了。

墨水在紙纖維上慢慢散開。

女孩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不出來。

那句話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可被別人寫下來之後,突然變得很重。

像某種證據。

證明她真的騙了很多年。

她鼻尖開始發酸。

第一個反應卻是丟一句玩笑出去。

「欸,你字滿好看的。」

男人沒有接。

「你平常有練?」

沒有回應。

「你不幹這個可以去夜市幫人寫春聯,搞不好還比較賺。」

男人抬眼。

「妳可以不用逗我笑。」

女孩怔住。

「我沒有。」

「嗯。」

「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

男人把筆放下。

「妳可以安靜。」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很討厭這句話。

或者說,她太需要這句話。

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人允許她什麼都不做。

不必接話。

不必讓氣氛變好。

不必證明自己沒事。

她低下頭。

第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時,她立刻用另一隻手擦掉。

「靠北。」

她笑了一聲。

聲音已經啞了。

「幹,很醜欸。」

男人把桌邊一小盒紙巾推過去。

女孩抽了一張。

又抽一張。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罵自己。

「我最討厭哭了。哭完鼻子超紅,等一下像剛被揍。」

男人說:「那就紅。」

她眼淚掉得更兇。

「你真的不會安慰人。」

「我知道。」

「難怪你只能坐這裡。」

「可能吧。」

她哭著笑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男人覺得她的笑沒有任何用處。

不是為了替別人解圍,也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她只是哭得很難受,又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太不會說話,所以笑了。

那個笑很短。

卻比前面所有大笑都真。

女孩哭了一陣。

沒有崩潰。

沒有撕心裂肺。

只是安靜地一直掉眼淚。

好像身體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出口。

等她慢慢停下來,男人才重新拿起筆。

「還寫嗎?」

「寫。」

「還要好笑?」

她吸了吸鼻子。

「一點點。」

男人點頭。

「妳說。」

女孩看著紙。

她原本想了很多句。

叫某個朋友不要偷她抽屜裡的零食。
叫社團的人記得把她欠的道具費算清楚。
叫壽星不要把KTV那張醜照放到她的紀念冊。
叫同桌以後數學不會不要再問她,因為她自己也不會。
這些話都可以寫。

都很像她。

可真正坐在這裡之後,她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我想寫給朋友。」

「嗯。」

「全部。」

男人把紙換了一張。

女孩慢慢說。

她想謝謝他們。

不是客套的謝謝。

是真的謝謝。

謝謝有人每天早上幫她佔位置,謝謝有人會把不吃的蛋黃夾給她,謝謝有人在她生日零點準時傳訊息,謝謝社團學妹每次看到她都很大聲地喊學姊。

她說了很多瑣碎的事。

有些小到男人幾乎不明白為什麼要留下。

但他沒有刪。

因為他做這份工作久了,早就知道人真正放不下的往往都很小。

不是大道理。

是一口分過來的飲料。

是一張被畫醜的生日卡。

是有人下雨天往旁邊挪半步,把傘多分一點過來。

女孩說著說著又笑。

這次沒有刻意壓掉眼淚。

她一邊哭一邊笑,看起來有點狼狽。

「這樣很像畢冊後面的感謝名單欸,超俗。」

「遺書本來也沒有格式。」

「真的?」

「我說了算。」

「哇,了不起喔,遺書界的老大。」

男人沒有理她。

她又笑。

最後,紙上已經寫了大半頁。

男人問:「還有嗎?」

女孩看了很久。

「有。」

她的聲音又慢下來。

「幫我加一句。」

「什麼?」
她沒有立刻說。

窗外的光已經幾乎退乾淨。

房間裡那盞舊燈泡亮得不算穩,光線偶爾顫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女孩盯著紙。

「寫——」

她停住。

鼻子又有些發酸。

「其實每一次你們問我有沒有事,我都想說有。」

男人落筆。

她繼續。

「可是我很怕。」

「怕他們擔心?」

「也怕他們不信。」

男人抬眼。

女孩的手指緊緊抓著袖口。

「更怕他們相信了,然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先替大家省麻煩啊。是不是很貼心?」

那句話太像她。

連痛苦都先替別人整理好。

男人沒有評論,只繼續寫。

女孩看著墨水一行行出現。

最後,她說:
「還有一句。」

「嗯。」

這次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外的風從破了一角的窗縫鑽進來,吹得門旁那張泛黃的紙微微掀動。

她抬起頭。

「其實每一次跟你們說我沒事,我都在等一個人告訴我——」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男人沒有催。

她重新低下頭。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男人的筆停了一瞬。

然後把那句話完整寫下來。

女孩看著它。

她沒有哭。

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像終於有人替她把一句藏了很多年的話從身體裡拿出去。

「就這樣吧。」

男人把紙轉向她。

她從頭讀。

讀到那些感謝時笑了一下。

讀到『對不起,我說謊了』時停了一下。

讀到最後一句,她的視線停得最久。

男人以為她會要求修改。

她沒有。
「很好。」

她說。
「可是你不是說想寫得好笑一點?」

女孩揉了揉已經有點紅的鼻子。

「有啊,前面不是叫他們不要放我醜照嗎?」
「那算?」

「算啦,硬算。」
她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的表情很安靜。

男人發現,當她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其實比他原先以為的年紀更小。

十八歲也好,十七歲也好。

都還是太年輕。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最下面簽名。

男人沒有特意去看名字。

這是他很早以前就養成的習慣。

名字是留給信上的人的。

他只負責把話寫完。

女孩把紙折好。
先對折。

又覺得太大,再折一次。

「可以走了?」

男人點頭。
她把信收進書包。

起身時,吊飾又互相撞了幾下。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欸。」

「嗯?」
「你每天都在這裡?」

男人想了一下。
「應該吧。」

女孩皺眉。
「什麼叫應該?」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

「那你不無聊喔?」

「還好。」

「都聽別人講這些,不會很累?」

男人看著她。

這似乎是第一次,有來這裡的人問他累不累。

他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女孩看他卡住,笑了。

「你看,你也很會說沒事嘛。」

男人怔了一下。

她已經把門拉開。

「掰啦。」
她揮了揮手。

那個動作很輕鬆。

就像只是放學後來找人借了一支筆,現在要趕著回家。

男人看著她。

嘴唇動了一下。

平常他會說再見。

他對每個來的人都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

女孩等了半秒。
「靠,很沒禮貌欸。」

她笑。
男人最後只說:「路上小心。」

女孩愣了一下。
「知道啦,囉嗦。」

門關上。
吊飾碰撞的聲音沿著走廊慢慢遠去。

男人坐在原位。
房間忽然比剛才安靜很多。

他低頭整理桌面。
紙巾盒被抽掉了好幾張,桌邊留下了一小截被女孩繞鬆的細線,可能是吊飾上掉下來的。

他把那截線丟進垃圾桶。

準備收筆時,走廊忽然傳來一小段旋律。

叮鈴鈴。
不是現在常見的電子提示音。

是那種很單薄、很清脆的和弦鈴聲。
男人抬頭。

門外,女孩似乎停下來接電話。
她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喂?有啦,我等一下就回去……」

男人沒有特別在意。

她的腳步重新響起時,男人的視線落到剛才那張椅子旁。

剛才女孩坐在椅子上時,曾經從書包側袋拿出手機看時間。

那支手機不是一整片黑色的玻璃。

銀白色。
有轉軸。

她啪一聲把它闔起來時,甚至還用拇指轉了一圈掛在側邊的小吊繩。
男人望著已經關上的門。

那種手機明顯已經很舊了。
舊到和女孩身上的制服、說話的樣子擺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協調。

他低頭。

抽屜就在右手邊。

裡面壓著上一個男孩留下的學生證。
二〇〇八。

男人的手停在抽屜把手上。
窗外最後一點光徹底消失。

房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把抽屜打開。
半晌,他收回手。

大概只是她喜歡用舊手機。
現在的人總有各種奇怪的喜好。

他這麼告訴自己。
然後把桌上的白紙重新疊整齊。

最上面那張紙上,因為女孩剛才哭時不小心濺到一滴水,留下了一個很淡、幾乎看不見的皺痕。
男人伸手摸了一下。

桌面安靜下來後,那句女孩留下的話反而格外清楚。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他沒有再碰那張紙,只把抽屜往裡推緊了一些。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和剛才那支銀白色摺疊手機,像兩個彼此不該有關係的東西,安靜地靠在同一個傍晚。

過了一會兒,走廊又響起敲門聲。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抽出下一張白紙。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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