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有人看見她已經撐不住,又怕看見之後,別人會露出那種驚慌的表情。
她最怕別人問:『妳怎麼會這樣?』
好像她應該有一個足夠嚴重、足夠完整、足夠可以被理解的理由。
可是她沒有。
她家裡沒有發生大事。
父母沒有虐待她。
她沒有被全班排擠。
成績雖然普通,也不至於差。
她有朋友。
真的很多。
生日的時候會有人替她買蛋糕,社團成果發表會有人送花,放學有人等她一起走,手機一整天都有訊息。
所以她甚至常常在最難受的時候問自己:
妳到底有什麼資格?
別人明明比妳慘。
有人家裡欠債,有人父母離婚,有人被霸凌,有人生病。
妳什麼都有。
妳憑什麼不快樂?
這些話沒有人對她說過。
是她自己說的。
一天說很多次。
久了以後,她連難過都會覺得羞恥。
「我有時候覺得,我是不是太貪心。」女孩說。
「想要什麼?」
「不知道。」
她說完自己先翻了個白眼。
「好,我知道,你又要說我一直不知道。」
男人沒有否認。
她靠回椅背。
「可能就是……我朋友很多,可是我不知道要找誰。」
房間裡沒有聲音。
「很靠北吧?」
「不會。」
她抬眼。
男人問:「妳有很多可以一起吃飯的人,跟有一個妳敢說真話的人,是兩件事。」
女孩看了他很久。
這一次,她真的沒有準備好任何笑話。
她有一個群組,裡面十幾個人,每天訊息幾百則。
她知道誰喜歡哪個男生,誰討厭哪個老師,誰跟誰吵架,誰下個月生日。
她會記得幫朋友搶限量的東西,會在別人哭的時候陪到半夜,會察覺某個人今天回訊息特別慢,然後私下問:『妳是不是不開心?』
她很會注意別人。
也因此更清楚沒有人這樣注意她。
不是朋友不好。
他們其實都很好。
只是她太擅長了。
她太擅長在被問『還好嗎』時立刻笑著說『超好啊』。
太擅長把紅掉的眼睛說成熬夜追劇。
太擅長在安靜超過三秒之前丟出下一個笑話。
太擅長讓所有人相信她真的沒事。
有一次社團結束,學妹突然問她:『學姊,妳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難過啊?』
她當場笑到蹲下去。
『怎麼可能,我數學二十七分的時候差點當場往生。』
學妹也笑。
那天晚上回家,她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哭了。
沒有特別原因。
水一直沖。
她蹲在浴室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到一半還覺得荒謬。
她想:如果現在有人問我怎麼了,我要說什麼?
沒有答案。
所以她哭完,把臉洗乾淨。
出去後,母親問她怎麼洗那麼久。
她說:『在裡面開演唱會啊,不然咧。』
母親罵她浪費水。
她笑著跑回房間。
一切就過去了。
「妳常哭嗎?」男人問。
「不常。」
「因為不難過?」
「因為哭完超醜,鼻子還會紅得跟小丑一樣。」
她又笑。
男人低頭在紙上寫:不想讓人擔心。
女孩看到。
「我沒有說這句。」
「那我劃掉。」
他真的拿筆去劃。
「欸,等一下。」
男人停住。
女孩抿著嘴。
「也不用。」
她盯著那幾個字。
不想讓人擔心。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想麻煩別人。
後來才發現,也許還有另一層。
她不想看見別人因為她而變得沉重。
她喜歡自己是有用的人。
是可以救場的人。
是氣氛尷尬時會說話的人。
是朋友難過時會陪的人。
如果有一天角色反過來,她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如果我說我真的很糟,」她慢慢說,「他們會不會以後每次看到我都要小心翼翼?」
「不知道。」
「會不會什麼都不敢跟我講?」
「不知道。」
「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不知道。」
她瞪他。
「靠,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欸。」
「我只知道妳很在意。」
女孩安靜了。
她忽然想起某個凌晨。
那天是朋友生日。
十幾個人在KTV裡鬧到很晚。她是最吵的那個,搶麥克風、亂改歌詞、把蛋糕奶油抹到壽星鼻子上。照片拍了很多張,每一張她都在笑。
散場後大家在門口分開。
有人搭車,有人被家人接走。
她一個人走去車站。
凌晨的街很亮。招牌、便利商店、計程車,全都有光。
她手機裡還一直跳出群組訊息。
『今天超好笑。』
『下次再約。』
『她剛剛那首真的超難聽。』
有人tag她。
她回了一串大笑的符號。
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到某個紅綠燈時,她忽然站著不動。
不是發生了什麼。
只是那一瞬間,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一個很熱鬧的房間被關到門外。
明明幾分鐘前還有人拉著她的手唱歌。
明明手機裡有十幾個人在講話。
可她站在那裡,第一次清楚地想到:
如果我現在消失,大家大概會很難過。
可是他們到底認不認識我?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到。
下一秒又覺得自己矯情。
她在心裡罵自己。
有病。
朋友對妳這麼好,妳到底是在演哪齣。
綠燈亮了。
她跟著人群往前走。
隔天她照常上學。
還把昨晚最醜的照片洗出來貼在朋友桌上。
沒有人知道。
「那妳今天為什麼來?」男人問。
女孩的手停在書包吊飾上。
這個問題比前面的都難。
她沒有一個『今天』。
沒有一件足以讓故事突然轉折的大事。
不是因為分手。
不是因為考差。
不是因為跟父母吵架。
甚至今天早上她還跟朋友一起吃早餐。
中午有人分她一塊巧克力。
下午體育課,她跟同學笑到肚子痛。
放學前,老師還說她今天特別有精神。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她覺得可怕。
「我不知道。」她說。
男人沒有糾正她。
這一次,他等。
女孩低頭。
「我只是突然覺得……我不想再演了。」
她的聲音很小。
「可是我又不知道不演的我是什麼樣子。」
男人看著她。
「妳覺得自己一直在演?」
「也不算。」
她想了想。
「我笑的時候真的有開心。」
她說這句時很急,像怕他誤會。
「我跟朋友出去是真的開心,他們講白癡話我也是真的會笑。不是全部都假的,我沒有那麼會演。」
「那什麼是假的?」
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說『沒事』的時候。」
那四個字之後,房間忽然顯得很空。
她垂下眼睛。
「每一次都是。」
男人沒有動。
她開始一件一件數。
朋友問她昨晚是不是又沒睡。
她說沒事。
老師問她為什麼趴著。
她說沒事。
母親問她最近胃口是不是變差。
她說沒事。
社團學妹問她是不是哭過。
她說沒事。
有人抱怨她最近比較少回訊息,她先道歉,然後說只是有點忙。
沒事。
沒事。
真的沒事。
超好啊。
她說得太多,多到後來這些話根本不需要思考。
像打噴嚏之後說不好意思。
像別人說謝謝,她回答不會。
『妳還好嗎?』
『超好啊。』
一秒都不用。
「所以妳想在遺書裡道歉?」男人問。
女孩愣了一下。
「對喔。」
她像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一開始想寫什麼。
「我本來想寫,對不起大家。」
男人拿起筆。
「對不起什麼?」
「讓他們難過啊。」
「還有呢?」
「突然不見。」
「還有?」
女孩皺眉。
「哪有這麼多?」
男人沒有落筆。
她被逼得有些煩,最後伸手把紙拉近一點。
「不然寫,『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騙什麼?」
「我說我很好。」
男人終於寫下第一句。
對不起,我說謊了。
墨水在紙纖維上慢慢散開。
女孩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不出來。
那句話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可被別人寫下來之後,突然變得很重。
像某種證據。
證明她真的騙了很多年。
她鼻尖開始發酸。
第一個反應卻是丟一句玩笑出去。
「欸,你字滿好看的。」
男人沒有接。
「你平常有練?」
沒有回應。
「你不幹這個可以去夜市幫人寫春聯,搞不好還比較賺。」
男人抬眼。
「妳可以不用逗我笑。」
女孩怔住。
「我沒有。」
「嗯。」
「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
男人把筆放下。
「妳可以安靜。」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很討厭這句話。
或者說,她太需要這句話。
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人允許她什麼都不做。
不必接話。
不必讓氣氛變好。
不必證明自己沒事。
她低下頭。
第一滴眼淚掉在手背上時,她立刻用另一隻手擦掉。
「靠北。」
她笑了一聲。
聲音已經啞了。
「幹,很醜欸。」
男人把桌邊一小盒紙巾推過去。
女孩抽了一張。
又抽一張。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罵自己。
「我最討厭哭了。哭完鼻子超紅,等一下像剛被揍。」
男人說:「那就紅。」
她眼淚掉得更兇。
「你真的不會安慰人。」
「我知道。」
「難怪你只能坐這裡。」
「可能吧。」
她哭著笑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男人覺得她的笑沒有任何用處。
不是為了替別人解圍,也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她只是哭得很難受,又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太不會說話,所以笑了。
那個笑很短。
卻比前面所有大笑都真。
女孩哭了一陣。
沒有崩潰。
沒有撕心裂肺。
只是安靜地一直掉眼淚。
好像身體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出口。
等她慢慢停下來,男人才重新拿起筆。
「還寫嗎?」
「寫。」
「還要好笑?」
她吸了吸鼻子。
「一點點。」
男人點頭。
「妳說。」
女孩看著紙。
她原本想了很多句。
叫某個朋友不要偷她抽屜裡的零食。
叫社團的人記得把她欠的道具費算清楚。
叫壽星不要把KTV那張醜照放到她的紀念冊。
叫同桌以後數學不會不要再問她,因為她自己也不會。
這些話都可以寫。
都很像她。
可真正坐在這裡之後,她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我想寫給朋友。」
「嗯。」
「全部。」
男人把紙換了一張。
女孩慢慢說。
她想謝謝他們。
不是客套的謝謝。
是真的謝謝。
謝謝有人每天早上幫她佔位置,謝謝有人會把不吃的蛋黃夾給她,謝謝有人在她生日零點準時傳訊息,謝謝社團學妹每次看到她都很大聲地喊學姊。
她說了很多瑣碎的事。
有些小到男人幾乎不明白為什麼要留下。
但他沒有刪。
因為他做這份工作久了,早就知道人真正放不下的往往都很小。
不是大道理。
是一口分過來的飲料。
是一張被畫醜的生日卡。
是有人下雨天往旁邊挪半步,把傘多分一點過來。
女孩說著說著又笑。
這次沒有刻意壓掉眼淚。
她一邊哭一邊笑,看起來有點狼狽。
「這樣很像畢冊後面的感謝名單欸,超俗。」
「遺書本來也沒有格式。」
「真的?」
「我說了算。」
「哇,了不起喔,遺書界的老大。」
男人沒有理她。
她又笑。
最後,紙上已經寫了大半頁。
男人問:「還有嗎?」
女孩看了很久。
「有。」
她的聲音又慢下來。
「幫我加一句。」
「什麼?」
她沒有立刻說。
窗外的光已經幾乎退乾淨。
房間裡那盞舊燈泡亮得不算穩,光線偶爾顫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女孩盯著紙。
「寫——」
她停住。
鼻子又有些發酸。
「其實每一次你們問我有沒有事,我都想說有。」
男人落筆。
她繼續。
「可是我很怕。」
「怕他們擔心?」
「也怕他們不信。」
男人抬眼。
女孩的手指緊緊抓著袖口。
「更怕他們相信了,然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就先替大家省麻煩啊。是不是很貼心?」
那句話太像她。
連痛苦都先替別人整理好。
男人沒有評論,只繼續寫。
女孩看著墨水一行行出現。
最後,她說:
「還有一句。」
「嗯。」
這次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外的風從破了一角的窗縫鑽進來,吹得門旁那張泛黃的紙微微掀動。
她抬起頭。
「其實每一次跟你們說我沒事,我都在等一個人告訴我——」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男人沒有催。
她重新低下頭。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男人的筆停了一瞬。
然後把那句話完整寫下來。
女孩看著它。
她沒有哭。
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像終於有人替她把一句藏了很多年的話從身體裡拿出去。
「就這樣吧。」
男人把紙轉向她。
她從頭讀。
讀到那些感謝時笑了一下。
讀到『對不起,我說謊了』時停了一下。
讀到最後一句,她的視線停得最久。
男人以為她會要求修改。
她沒有。
「很好。」
她說。
「可是你不是說想寫得好笑一點?」
女孩揉了揉已經有點紅的鼻子。
「有啊,前面不是叫他們不要放我醜照嗎?」
「那算?」
「算啦,硬算。」
她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的表情很安靜。
男人發現,當她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其實比他原先以為的年紀更小。
十八歲也好,十七歲也好。
都還是太年輕。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最下面簽名。
男人沒有特意去看名字。
這是他很早以前就養成的習慣。
名字是留給信上的人的。
他只負責把話寫完。
女孩把紙折好。
先對折。
又覺得太大,再折一次。
「可以走了?」
男人點頭。
她把信收進書包。
起身時,吊飾又互相撞了幾下。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欸。」
「嗯?」
「你每天都在這裡?」
男人想了一下。
「應該吧。」
女孩皺眉。
「什麼叫應該?」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
「那你不無聊喔?」
「還好。」
「都聽別人講這些,不會很累?」
男人看著她。
這似乎是第一次,有來這裡的人問他累不累。
他竟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女孩看他卡住,笑了。
「你看,你也很會說沒事嘛。」
男人怔了一下。
她已經把門拉開。
「掰啦。」
她揮了揮手。
那個動作很輕鬆。
就像只是放學後來找人借了一支筆,現在要趕著回家。
男人看著她。
嘴唇動了一下。
平常他會說再見。
他對每個來的人都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
女孩等了半秒。
「靠,很沒禮貌欸。」
她笑。
男人最後只說:「路上小心。」
女孩愣了一下。
「知道啦,囉嗦。」
門關上。
吊飾碰撞的聲音沿著走廊慢慢遠去。
男人坐在原位。
房間忽然比剛才安靜很多。
他低頭整理桌面。
紙巾盒被抽掉了好幾張,桌邊留下了一小截被女孩繞鬆的細線,可能是吊飾上掉下來的。
他把那截線丟進垃圾桶。
準備收筆時,走廊忽然傳來一小段旋律。
叮鈴鈴。
不是現在常見的電子提示音。
是那種很單薄、很清脆的和弦鈴聲。
男人抬頭。
門外,女孩似乎停下來接電話。
她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喂?有啦,我等一下就回去……」
男人沒有特別在意。
她的腳步重新響起時,男人的視線落到剛才那張椅子旁。
剛才女孩坐在椅子上時,曾經從書包側袋拿出手機看時間。
那支手機不是一整片黑色的玻璃。
銀白色。
有轉軸。
她啪一聲把它闔起來時,甚至還用拇指轉了一圈掛在側邊的小吊繩。
男人望著已經關上的門。
那種手機明顯已經很舊了。
舊到和女孩身上的制服、說話的樣子擺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協調。
他低頭。
抽屜就在右手邊。
裡面壓著上一個男孩留下的學生證。
二〇〇八。
男人的手停在抽屜把手上。
窗外最後一點光徹底消失。
房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把抽屜打開。
半晌,他收回手。
大概只是她喜歡用舊手機。
現在的人總有各種奇怪的喜好。
他這麼告訴自己。
然後把桌上的白紙重新疊整齊。
最上面那張紙上,因為女孩剛才哭時不小心濺到一滴水,留下了一個很淡、幾乎看不見的皺痕。
男人伸手摸了一下。
桌面安靜下來後,那句女孩留下的話反而格外清楚。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
他沒有再碰那張紙,只把抽屜往裡推緊了一些。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和剛才那支銀白色摺疊手機,像兩個彼此不該有關係的東西,安靜地靠在同一個傍晚。
過了一會兒,走廊又響起敲門聲。
叩。
叩。
男人抬起頭。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抽出下一張白紙。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