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圆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很久,才伸手,指尖碰到面具的系带。
“让我看看。”
唐之谦偏开脸。动作很小,却很快。左边那片在布后立刻绷紧,像又被火舔了一下。“别。”他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她再往上解,“不好看。会吓着你。”
“我不是外人。”她没有抽回手,只把声音放得更软,软里却没有退,“之谦,我是你的妻子,你把一半藏着,我反而怕。怕你痛,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怕看见。”
他沉默。面具后的呼吸沉下去,又浮上来。窑里那些夜又回来了:黄水、焦皮、裴校尉不敢直视的眼神。他可以在桥头拿一个王,可以在火里把自己写成殉,却不敢把左边这张皮交给她。交给她,就是把“画里的人”彻底交出去,换一个可能让她别开眼的东西。
“圆圆。”他哑着,“真的丑。连我自己都不想摸。”
“那让我摸。”她反握住他的手指,拇指擦过他指节上新结的痂,“你问过我会不会嫌。我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没有骗你。你若信我,就把带子解开。我不怕。”
温柔,可坚定。系带是他自己解开的。
手抖了一下。布落下时,灯把左边完全摊开:火从颊骨舔到耳根,皮皱着,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死白,有的仍是暗红,眉尾缺了一截,那一侧的唇角也微微往下吊,笑不起来。右边仍是她认得的清朗,左边却像另一张被谁狠狠改过的脸。整个人因此显得凶,显得陌生,也显得极脆弱地、无可奈何地伤着。
袁圆没有别开眼。
她看了很久。看清楚了,泪才掉下来。不是嫌。是心口那一点软处被狠狠拧住——这张脸替她去边关,替她骗过他的父母娶她进门,在仓里遇险受伤,替她把“唐之谦”三个字烧成军报上的殉。疼的是他。丑的也是他一个人在无人处熬出来的。
“疼吗?”她问。
问得极轻。她凑过去,先吻右边那道还完好的眉骨,再一点点移到左边。唇瓣碰到伤处时,他身子明显一僵,像要退。她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退,吻得极浅,极慢,像怕再弄破那些刚结的口。吻到耳根那片最皱的地方,她的泪滴在他烫伤的皮肤上,凉的。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气息喷在他毁了的颊上。
“现在……不疼。”他闭着眼,声音发紧,“你碰着,反而不疼了。方才怕的是你看一眼就把手收回去。”
“不收。”她的唇还贴在那片难看的热上,喃喃地,像发誓,又像哄孩子,“之谦,我心疼。不是嫌。你为了我变成这样,我只心疼。”
他终于把她拉进怀里。面具掉在膝上,半张脸埋进她发间。右边的眼睛红了,左边睁不完全,可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抖——不是情欲,是一个从火里爬出来的人,第一次把最丑的地方交给谁,而那个人没有走。
灯花轻轻爆开。
外面仍是江边的夜。绣坊门楣上写着“林绣”。门里这个女人吻着他烧毁的脸,一下一下,问他疼不疼。
他答不出来。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左边那片火伤也贴着她的温度,像终于被允许,活在一张不必再遮的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