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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葛》錯誤的開始 第二章 破棺
「嗯?人呢?」

男人張著嘴看著身後的沙漠一愣,手指顫抖的用力扯著自己那被太陽曬黑、沾著土沫的厚皮直到浮出壓痕。

「不…不會吧? 這大白天的,一個大活人就這樣不見了,咱是見鬼了嗎?」

一股寒氣瞬間從他的腳底竄出,直達尾椎讓他不自覺一僵。

「喂!王員外!你還杵在那邊幹啥呢?明明都好不容易到這裡了,現在是在偷懶嗎?不怕被你家的母老虎發現?」

一個爽朗的笑聲從身後的隊伍尾巴傳來,王員外回神,本能的想要向聲音跑去。可黃沙不知何時已經被風吹得沒過腳踝,他剛踏出第一步就差點跌了下去,走起來甚是狼狽,蒼白的看著身前從隊伍裡走出來的青年道:「沒,沒。聊天而已,聊天而已。」然後用手擦了擦那額頭上被逼出的冷汗,將那對於剛剛發生之事的動搖埋回心裡。

「你說啥?」

青年瞇著眼將耳朵湊近,似是想要聽清那被隊伍聲淹沒的、王員外到嘴邊的顫抖。

「聊天?和誰聊呀?你一大老爺們的不是原本走在前端帶頭的嗎?怎麼?是什麼讓你看的都落隊了?和風聊天呀?」

王員外臉一沉,那香腸般咧著的大嘴微微張著,齒在烈日下打著顫,時間好似變慢了一般,汗水滑過下顎滴入了滾燙的塵沙裡,瞬間蒸發,好似不曾存在一般。但王員外只覺得全身溼透,卻不知是因為烈日還是被剛剛的遭遇所驚的。

「風…?我… 我剛剛身邊不是站著一個男人嗎?」

他腳一軟差點就跪了下去,那撐起來的面子和安然應聲破碎,只覺一陣暈眩,內臟翻攪,乾嘔襲捲。

「欸?!你怎麼了?!」

青年正要去接,突然隊伍傳來一陣騷動。一波鼓譟的人聲帶著歡呼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遠處有樹林!有水!!終於有水了!!」

王員外和青年兩人不約而同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翠綠盎然的一片,似有鳥鳴聲傳來。王員外看著這重新振奮起來的隊伍,肩上似乎輕了些,他輕輕推開了那青年準備拉起自己的手,身上的沙一併被他揮落。

到底人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那個柳常青又是誰?

王員外看著快要走遠的隊伍,還有他們身上的紅衣思索著,這才想起自己似乎還沒回話,他重新將腳埋入沙裡站穩,一個微笑緩緩的爬回臉上,只見他看著面前搞不清楚狀況的青年淡淡道。

「沒事,找水源要緊。」

隨後便跟著眾人往眼前的樹林方向走去。

———
眾人邁入森林,鑼聲綿延,驚擾著森林的寧靜,鳥獸飛鳴,潮濕的空氣裡,青草的清新和泥土的鹹味混雜,隊伍朝著樹林深處摸索著,雜草叢生,盤根堆疊。午後的陽光穿透過交錯的樹枝撒在一行人身上,陰影遍布,帶來一絲冷意同時也消除了之前沙漠裡的躁熱。喧鬧的鑼鼓浩浩蕩蕩的隨著一群人前行著,但這一切聽在王員外的耳裡卻有了幾分壯膽的意味。

剛剛跟王員外交談的男子淡淡的說:「恩… 沒想到是真的。都城周圍的天氣…合宜。明明剛剛還塵土飛揚。」

奇異的野草肆意生長,露水沾濕了袍子,在衣襬上染上了一圈一圈的水痕。

王員外微微愣神道:

「恩?」

他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帶著些敷衍的回應道。

「這沒什麼奇怪的不是嗎?沒有人不知道這裡是被神所眷顧的土地,更別提那些用容貌迷惑了神靈的皇室成員、狡詐之輩的所在之地了。」

「是嗎?」

青年無意的回道,隨後蹲下輕輕捻斷面前的一朵花說。

「但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有點詭異嗎?這裡的花草各異、蠻橫的生長著,明明剛剛還黃沙漫天寸草不生。要不是咱們村位處邊疆緊挨山林且自有水源,我聽說其他村已經到了要和外國買水的地步了。」隨後嘆了一口氣道「只望這次遠行可以換來朝廷的一點重視。」

王員外聽了,表情複雜的揶揄道。

「不用提別村了,咱村過的也沒多好。假如你長的有如那棺裡的那位半分標緻,拐個神靈回家,相信你也可以讓咱村發財發光發熱。」

青年聽著將花朵含進口中,輕輕的吸吮著裡面的蜜,起身跟上隊伍笑著說。

「你別說,哪怕如今我長的再好看讓人神傾慕,也必須要生對時代不是嗎?何況…那已經是上千年的事了,千年已過,世上再無人見過神靈,是真是假無人知曉,唯故事流傳了下來。」

說著起身追上帶著微笑說。

「說起來都是傳說。那咱有一天也會變成傳說嗎?將公主送回都城的功臣?」

王員外敷衍的說:「恩…有可能吧。」

他本就低著頭陷在思緒裡,此時根本就沒心聽青年的話。他雙耳翁鳴、腦中雜亂,思考著剛剛在沙漠裡遇到的事情,臉也白了幾分。

「喂。」

王員外輕輕說著,手不自覺得捏緊衣袍。

「咱們這樣大費周章的弄到紅衣紅布…穿著… 真的有辦法壓的了煞嗎?」

不知何時,身邊的鑼鼓聲悄然消失,只有那微風拂面帶來的涼意,一切平靜的好似只有眾人的呼吸聲,連帶著整個隊伍的腳步都停止了。王員外一個沒注意撞上了前面的人的背,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生氣的叫道。

「你在幹啥呢?不是走得好好的嗎?幹啥停下來…」

話還沒說完,壯漢一個伸手將王員外的嘴摀住,那大手力氣過猛,壓的員外臉頰生疼,王員外本想掙扎著罵回去,卻只見壯漢啞聲的指了指前方。順著那顫抖的手指望去,遠方不知何時有一隻巨大的狼型生物佇立,身形飢髏,發灰的毛雜亂無章的蓋在那骨瘦嶙峋的腰椎上,斑駁的皮屑隨著動作飄下,如死魚般的瞳孔和眼睛毫無聚焦的大張著,而眼中的水晶體明顯已發白混濁。鼻上凹凸的傷疤交縱裂開,但最矚目的還是那橫跨了巨獸左半邊臉的刀傷,濕黏的口水「答答答」的滴落在草皮上、帶著一絲腥紅,野獸抽動著鼻子,似乎是在嗅聞著什麼。

那巨獸前方,呆立著一個拿著鑼的孩子,紅潤的小臉此時看不見一絲血色。那用來開路的鑼被她死死的抱在胸口,猶如重石般,生怕一個不小心出聲引來巨狼的注意。

巨獸抬頭悶嗅著,步步逼近,頭習慣性的左右搖擺,卻警惕的嗅聞著空氣裡的味道向前踏著步,張望著,朝眾人漸漸逼近。有人腿腳發抖,有人摀著嘴一臉惶恐,卻無人敢再向前踏出一步。不知何時那巨獸已來到了孩子身前,只見牠一抬腳,用力踩上那銅鑼,孩子一個後倒,輕易就被壓倒在了地上嚇的不敢動作,而那野獸卻似乎沒察覺到腳下有人般,繼續嗅聞著,但此時重心卻已向前壓去。只見那銅鑼的邊緣硬生生的嵌進那被腥紅布料包裹著的嬌小軀體裡,微弱嗚咽聲傳出。

「救… 救我…」

那小臉疼的泛起了紅,淚水浸濕了臉頰,無聲的落在草地裡,那顫抖的嘴試圖說著什麼,無助的看著、求助著。

眼前的景象使王員外腦中閃過旅人的話「你們身上的那身衣著建議也換一下。」才發覺柳常青肯定早已察覺到了隊伍的不對勁。在偏遠的地區除了維持最低的基本生活需求外,哪找得到胭脂蟲這種稀缺的染劑來製作這麼大批的紅色衣著。王員外聞了聞身上的衣袍心中咒罵道「該死,肯定是那血的騷味引來了那野獸。鼻子早已適應了那股氣味…要不是為了準備染劑,為了壓煞,咱怎麼可能會犯下這種錯誤?不對,定是那物所害,定是那妖物…」。耳邊再次傳來那狼哭鬼嚎的尖叫與咒罵聲,那些被血染的鮮紅的皮毛、妖異的臉龐、一批一批被血沾染並逐漸染紅的白布,他們斷氣前的悲憤和不甘的嘶吼「我們不會饒過你們的!我詛咒你…不對,你們全家!你們全村!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去死!」。想到這裡王員外的拳頭不自覺握緊,牙齒發出咯咯的咬牙聲。

「喀」一聲打破了寧靜,將王員外拉回了現實,街二連三「喀喀」的骨裂聲從幼小的身體裡傳來,發著人類不應該有的響聲。他眼睜睜的看著帶血的白沫從孩童的口中緩緩流出,而那原本應帶著清澈精神的雙眼痙攣著向上翻去,嘴無力開合掙扎著。

「救…救…我…」

說那遲那時快,王員外一把推開了那壓著自己的人,腳用力一蹬。搶走隊伍中其中的一隻笛子,一個轉身閃身退到一旁,用力的一吹。

尖銳的笛聲刺破耳膜,那些雙腿發軟的人硬生跪下、僵直的人則回過了神,瞬間整隊的人沒有一個不是用雙手摀住雙耳的。那怪物似乎也被驚嚇的向後退了幾步,腳掌不自覺離開了那孩童的身軀向後倒退著,巨大的爪子在空中揮舞試圖抵擋那音量。

「快逃!」

王員外大聲吼道,卻又同時繼續往笛子裡大力吹著氣。一個箭步飛奔到了那野獸的面前,單手一撈,將那已被銅鑼壓出碗痕的軀體抱入懷中然後塞進了一個離的最近的女人手裡。

「還杵在那裡幹嘛?快逃呀!」

刺耳的尖叫聲再次從笛子裡傳來,眾人猛然回神,「哐啷咣噹」的聲響伴著笛聲響起,眾人身上的重物紛紛被丟下,連同那被幾十個人抬著的棺木也被「碰」的重重的摔到了地上,擱在了一塊巨石上,斜立起一個弧度,哭泣聲伴隨著踩踏和尖叫被笛聲掩蓋,很快的林間只剩下那發狂了的巨獸和王員外一人。

此時那巨獸已停下四處張望的動作,眼底腥紅帶著被激怒了的殺意,口中濃稠的唾沫隨著頭搖擺噴濺,張牙舞爪的朝著聲音跑去。一掌揮來,剛好打掉了王員外手中的笛子,王員猛的抽回手,可是已來不及,手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直流,腥氣逼人。

原本草木清香的森林裡頓時腥血四溢,而剛差身而過、胡亂揮舞攻擊著的巨獸停下腳步,那本該看不到的混濁眼珠此時卻死死的鎖定在王員外的身上。沒了笛聲的干擾,那怪獸不再猶豫,筆直的朝王員外的方向前去,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悶響,彷彿用步數倒數著王員外所剩的生命。那裂嘴裡鋒利的牙齒歪七扭八的冒著,腥熱的氣噴著,一股濃烈的腐爛味壟罩,逼得王員外只能用那唯剩的手摀住口鼻,作噁的感覺在胃裡翻湧但卻被他用力的吞了回去。

此時王員外的腦中只有妻子在自己離開前叮囑的臉,那眼中的擔憂和期待。

我還不可以死在這裡!

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隨後晃了晃,掂量了一下樹枝的重量,在腦中盤算可能為自己爭取到的時間。他必須將自己的味道沾染上去,作為誘餌,以試圖混淆巨獸的嗅覺。不帶猶豫,他忍著巨痛將樹枝刺入了自己的傷口,樹皮磨過那血肉模糊的傷處,尖銳的疼痛傳遍全身,讓王員外不自覺顫抖,當再次低頭看向那木枝,樹枝已沾著零星的血肉。此時疼痛早已不在話下,只求一線生機。

王員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將那木棍丟到遠處,但預想中的轉移並沒有發生,野獸連頭也沒抬持續逼近著,帶著恐怖的威壓和令人膽寒的邪氣,顯然,這邊的腥味更重一些。

原本還打算躡手躡腳、隱藏腳步聲的王員外看到野獸的反應,拔腿奔向著原本隊伍來時的路,兩步併作一步,試圖拉開距離。

但那巨大的野獸哪是那麼容易甩開的,只見那獸一個跳躍就將王員外踩在了身下,爪子刺入那大腿皮肉裡,鮮血和散發著臭味的黏稠唾沫混在了一起,濺在了那因逃命而汗濕的衣料上。

「死… 死定了。」

王員外想著,他閉上了眼,等待著死亡降臨。

突然【碰轟】的一響,原本被木釘封好的棺材瞬間從眼前飛過,打在了那野獸的頭上。嗚咽一聲,那野獸連連翻了幾個跟斗後狠狠得撞到了遠處的樹幹應聲倒地。王員外張大著嘴看著突如其來的景象,巨獸嘗試著重新站起來卻又不支倒地,一時之間王員外竟不知自己是該尖叫還是歡呼。

等不及他反應,一陣透骨的寒音低語從棺材裡傳出,雪白冰冷的手伸出,死死的抓著那棺材的邊緣。「喀擦」木屑飛起。只見那人緩緩坐起,修長的指尖輕撫著自己因乾澀而滾動著的喉結,烏黑的髮,修長的眉,那滿身的紅襯著那人雪白的肌膚在陽光底下透著光,猶如一朵在雪中的彼岸花,美得讓人移不開移開視線。王員外竟也一時之間忘了逃跑,呆愣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好大的膽子,敢打擾老子睡覺?」

清冷的嗓音響起,猶如初春的雪溫柔裡帶著一絲寒,透著不屑萬物的傲慢,那勾人的桃花眼緩緩張開,腥紅的血曈有如被冰封與詛咒的寶石,攝人心魄卻不敢直視,樹蔭的殘光打在上面,流光溢彩,同時卻散發著不詳的氣魄。緋紅的唇角勾起,表情溫柔卻不帶暖意,假如仔細看,那漂亮的瞳孔裡面翻湧不是初來乍到的欣喜而是準備將一切毀壞殆盡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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