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後又閒聊了一陣。

話題從工作一路繞到日常生活，紫偶爾分享一些工程組裡的小事，紅也以「圖書館管理員」的身分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工作內容。整段談話看起來就像兩個剛認識、彼此稍有好感的女人，在街上消磨了一段晚間時光。

紅原本確實打算在今天想辦法從紫口中問出更多關於紀錄異常的事情。

但現在……

她們已經交換聯絡方式了。

不急。

真正重要的線索已經自己送到了她手裡。

而且今天還有另一件事，更值得她追查。

告別紫之後，紅獨自返回住處。

進門、關門。

她站在玄關片刻，抬手解除匿名偽裝。

那張屬於「晴」的臉逐漸消失，熟悉的紅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而她恢復原貌後想到的第一個人……

是金。

……

房間裡的氣氛已經安靜下來。

紅將金壓在身下，動作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急切，與平常那個冷靜得近乎沒有破綻的維序官截然不同。

金沒有追問。

她只是看著紅。

她知道紅今天一定又遇到了什麼。

如果這就是紅需要的出口，那麼她願意給。

兩人稍後分開時，金的呼吸仍有些急促。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

紅沒有立刻說話。

她躺在一旁，視線落在天花板上，腦中卻不斷重播今天聽見的那些話。

私看。

高權限官員。

下屬。

工程組。

紀錄消除。

還有那句——

「很諷刺的就是，還是那種類似特別正義、道德的組別。」

紅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終於開口。

「金。」

「嗯？」

「妳有沒有聽過……高層私看下屬的傳聞？」

金愣了一下。

「沒有。」

她回答得很直接。

紅沉默片刻，又問「一點都沒有？」

「沒有。」

金想了想，卻又補了一句。

「不過……」

紅轉頭看她。

金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如果真的有，我可能不會太意外。」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紅安靜了。

她原本還期待著金能說一句「不可能」，或者至少表現出強烈的難以置信。

可是沒有。

金只是平靜地說，如果真的存在，她不會太意外。

紅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為什麼？」

「因為那是人。」

金側過身，看著紅。

「系統可以管住人的行為，但不能保證每一個人心裡都乾淨。」

她頓了頓。

「而且權限越高，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紅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今天白天，紫說的那些話再次浮現。

而這一次，她第一次發現……

自己似乎真的開始在意那個問題了。

※　※　※

「那……妳有聽過，官方裡面會委託工程組刪除紀錄這種事情？」

紅的聲音很低。

金的神情微微一變。

「……」

她沒有立刻回答。

紅今天明明休假。

可她太了解紅了。

這個女人嘴上說休假，實際上只要腦子裡還有一個沒解開的問題，就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做。

而從這句話來看……

她今天恐怕又去查了什麼。

而且這次的東西，恐怕不是普通的小問題。

「我……沒有聽說。」

金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她看著紅，停頓了一下才問「……紅，有人說了？誰說的這種事情？」

紅沒有回答。

金的眼神變得更加凝重。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紅究竟查到了什麼，但她已經可以確定，事情絕對不單純。

「金。」

紅忽然翻過身，面對著她。

金還來不及繼續追問，紅便低下頭吻了上去。

那個吻來得突然。

金怔了一瞬。

她沒有拒絕，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露出高興的神情。

因為她太熟悉紅了。

這不是單純的親近。

更像是在迴避問題。

吻結束後，金看著近在咫尺的紅，沒有再被她輕易帶過去。

「紅。」

她的語氣很認真。

「答應我，不要自己行動。」

紅沒有回答。

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妳不准把自己弄得危險。」

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毫不掩飾的擔心。

「我是妳的保護專家。」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就算是休假……我也隨時都接妳的聯繫。」

紅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認真，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金是真的擔心她。

不是因為職務。

也不是因為系統要求。

而是因為她就是金。

只要紅有可能遇到危險，她就會想站在紅身邊。

紅最後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

「……妳還真是。」

她沒有答應。

也沒有承諾自己不會繼續調查。

更不可能告訴金，自己今天真正接觸的人是誰。

紫。

那個她正在暗中調查、卻又故意用另一個身分接近的女人。

以及她接下來準備利用這條聯絡線，慢慢挖出的東西。

這些事情，她暫時不想讓金知道。

尤其，她不想讓金直接介入。

紅再次低下頭。

又一次吻住了金。

這一次，金沒有再追問。

只是閉上眼睛，仍然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她知道。

紅沒有答應她。

而紅也知道。

金其實已經察覺到了。

※　※　※

紅沒有在金那邊過夜。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她隨手將外套放到一旁，才注意到扔在床上的終端正亮著通知。

她走過去拿起來。

螢幕上是一則兩個小時前收到的訊息。

「？」

紅看清寄件者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是那個女人。」

紫。

訊息只有短短一句。

「晴，睡了嗎？」

紅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莫名的不快忽然湧了上來。

大概是因為她剛才才從金那裡離開。

也大概是因為這個女人偏偏在這個時候傳訊息過來。

紅坐到床邊，手指在終端上停了一會兒。

最後，她像是帶著一點任性，又像是故意想試探對方似的，直接回了過去。

「沒有，剛剛去跟曖昧對象親熱去了。」

訊息送出。

已讀。

很快。

紅看著那個「已讀」停了幾秒。

可是……

沒有回覆。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終端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紅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

她忽然有些不耐煩。

怎樣？

這樣就打退堂鼓了？

不是還一副很害羞、很想跟自己繼續聯絡的樣子嗎？

結果只是聽到自己有曖昧對象，就不敢說話了？

紅盯著終端螢幕，心裡莫名升起一點說不上來的煩躁。

她明明只是隨手逗一下而已。

可現在……

反而開始在意對方為什麼不回了。

※　※　※

終端終於再次亮了起來。

紫的訊息傳了過來。

「那……對不起。如果他看到這個，會不會懷疑妳跟別人拍拖？」

緊接著又是一句。

「一定很帥的公子哥吧？」

紅看著那兩句話。

正好。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以「晴」的身分回覆。

「是女人。我喜歡女的。」

訊息送出。

再次已讀。

依舊快得驚人。

可是這一次，紫卻沒有立刻回覆。

紅盯著終端。

幾秒。

十幾秒。

依然沒有新的訊息。

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很慎重。」

紅冷笑了一聲。

「怕說錯話呢。」

她幾乎可以想像紫現在的反應。

也許正在斟酌該怎麼回答，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自己這個「害羞又木訥的工程師」被追求對象給討厭。

紅靠在床頭，指尖輕輕敲著終端。

這種反應，反而讓她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

紫大概是真的對她有意思。

只是突然知道自己喜歡女人，又知道她已經有曖昧對象，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紅的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冷意。

「……」

可她自己也沒察覺。

在等待紫回覆的這段時間裡，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終端螢幕。

※　※　※

過了好一會兒，終端終於再次亮起。

「我……我其實也是喜歡女生……」

紅看著那句話。

很好。

這正是她想要的發展。

日記裡看到的內容，終究只是私人紀錄，不能完全當成公開事實。可是現在不同了。

紫親口說了。

這就是對方在與「晴」的交流中，主動表明的事情。

紅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沒有讓自己顯得太過得意，反而立刻切換成一副剛剛得知這件事情、意外又驚喜的模樣，迅速回覆。

「真的？！」

三個字裡滿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彷彿剛剛才發現，原來這個看起來木訥又害羞的工程組女孩，竟然和自己有著相同的喜好。

而終端另一端的紫看著這個回覆，差點笑出聲。

她當然知道。

這隻小鼠現在可高興了。

因為紅想要的「公開事實」，而不是之前連線偷看得知的資訊，現在，紫自己已經親手送到她面前。

※　※　※

紫的訊息很快又傳了過來。

「對啊，但是，工程組的環境很單純，大家聊的都是程式碼、電線規格、備份資料這些事情。」

隔了一會兒，她又補上一句。

「我覺得跟妳聊天，才真的特別有趣。」

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出來的真誠。

像是那個平常只知道埋頭工作的木訥工程人員，終於遇見一個讓自己產生興趣的女生，所以忍不住想把話題從工作拉到彼此身上。

紅看著訊息。

嘴角微微揚起。

很好。

這正是她想要的發展。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

讓對方對自己產生好感。

讓對方主動靠近。

讓對方逐漸願意分享更多。

最後甚至不需要自己刻意追問，情報就會自己送到手裡。

一個自願靠近、主動分享工程組情報的棋子。

而且還是對方自己走進棋盤。

紅甚至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再稍微推她一把。

她回想起今天見面時紫的模樣。

身材並不纖弱，甚至比一般女性更加結實一些。

紅斟酌了一下措辭，回覆。

「不過說真的，妳的體格看起來很好。」

「是在工程組工作時鍛鍊出來的嗎？」

訊息送出去後，紅靠在床頭，安靜地等待。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

稱讚。

拉近距離。

給對方一點被注意、被欣賞的感覺。

然後……

讓這顆棋子自己更願意往前走。

※　※　※

「其實我還有在健身。」

紫很快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明顯多了一點得意。

「而且我還很會彈電吉他哦！」

紅看著這段訊息，眼神微微一動。

健身。

電吉他。

這些資訊，正好都是她先前查看「紫」的系統紀錄時看過的內容。

但現在不同了。

那些原本屬於私人紀錄的資訊，正在由紫本人親口說出來。

紅心裡那一點原本因為查看私人資料而產生的微妙感覺，也隨之淡了不少。

很好。

這樣一來，就不是她單方面從紀錄裡挖出來的東西了。

是紫自己告訴她的。

而且這代表她之後想繼續聊這些內容，也不必再顧慮太多。

紅順著話題回覆「電吉他？」

「對啊。」

紫幾乎立刻回覆。

「妳會彈什麼？」

「嗯……一些流行曲，也會自己亂彈。」

「亂彈？」

「就是想到什麼就彈什麼。」

紫又補了一句「有時候心情不好，就會自己待著彈很久。」

紅看著訊息，想了想。

「聽起來滿適合妳的。」

「適合我？」

「嗯。」

紅回覆「看起來安安靜靜的，結果私底下還會跑去健身、彈電吉他。」

紫隔了幾秒才回。

「晴是在說我表裡不一嗎？」

紅笑了一下。

「我是在說，妳比我想像中有趣。」

對面的紫似乎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就當成稱讚了。」

紅看著這句話，嘴角又微微揚起。

這樣的聊天比直接問工作自然得多。

而且話題已經開始從工作慢慢轉向生活。

健身、音樂、興趣。

只要繼續保持這種節奏，她相信紫會越來越習慣跟自己聊天。

到那時候，工程組裡那些真正有價值的事情……

自然也會更容易從她口中流出來。

※　※　※

兩人又聊了一陣。

話題已經從工作慢慢轉到了各自的生活，紫偶爾分享一些健身和電吉他的事情，紅也順著她的話題自然地接下去。

直到紫終於傳來一句「我先去休息了，明天還要上班。」

紅看著那行字，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直接道晚安。

她想了想，反而主動出擊。

「明天晚上有空嗎？」

紫那邊安靜了幾秒。

紅接著傳。

「我想去河堤走走。」

這一次，紅沒有再把邀約包裝成什麼刻意的情報套取。

至少表面上沒有。

語氣就像一個剛認識不久、對對方有些好感的女人，順勢提出下一次見面的邀請。

而紅自己很清楚。

這一步，是她主動走的。

只要紫答應，兩人的接觸就會自然延續下去。

到時候，她有的是時間慢慢問。

而另一端的紫，看著那則訊息，唇角已經悄悄揚了起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