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忽然笑了出來，像是覺得紅剛才那個反應實在太認真了。

「不行啦。」

她連忙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幾分害怕惹上麻煩的神情。

「說出來我怕我明天就被送去哨兵碾壓場了。」

她又偷偷看了紅一眼，壓低聲音提醒「妳不要亂傳我剛剛講的事情哦。」

說完，她還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階似的，鄭重其事地補了一句：「就當作，我夢到的。」

停了一下。

「對，夢到的。」

那副模樣，完全就是一個不小心說了太多公司內幕、現在才開始後悔的普通工程人員。

然而紅心裡的警戒，已經悄然升了起來。

不是因為紫不願意透露那名組長的身分。

而是因為她剛才使用了「私看」這兩個字。

那並不是一般民眾會使用的詞。

至少在官方體系裡，它有著非常明確的內部意味。能夠接觸到這種說法的人，通常本身就在官方體系工作，或者至少與其中某些人有相當直接的接觸。

紅看著眼前這名女人。

難道……

她真的只是工程組的人？

而且，剛才自己突然追問組長的身分，似乎確實太急了一點。

紅在心中迅速調整策略。

不能再表現得太感興趣。

她隨即露出一個稍微有些疑惑、又像只是出於好奇的表情，語氣也重新變得輕鬆。

「所以私看是什麼意思啊？」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補充「我之前也聽在官方工作的朋友神秘兮兮地提過，該不會是什麼很低調的事情吧？」

這一次，紅沒有再直接追問那名組長。

而是把問題偽裝成了普通人的好奇。

她甚至刻意讓自己的表情帶上一點「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八卦」的意味。

至少目前看來……

眼前的紫，確實不像是在故意設局。

反而比較像是一個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不小心炫耀工作、講了太多內幕，現在又怕自己惹禍上身的普通工程人員。

紅暫時放下了一點戒心。

但第二份紀錄，依舊安靜地運作著。

※　※　※

紫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得神秘起來。

「私看……」

她先偷偷看了紅一眼。

下一秒，像是因為「妳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才告訴妳這個驚天大秘密」似的，紫稍微湊近了一點，睜大眼睛，壓低聲音說「跟妳說，官方裡面有的有比較高權限的官員啊……」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會偷看女生洗澡。」

說完，紫立刻露出一副「他們很扯吧」的神情。

眼睛睜得圓圓的，眉毛也微微挑起，彷彿自己揭露的是什麼不得了的都市傳說。

紅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紫。

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默然。

她當然知道。

官方內部確實存在「私看」文化。

甚至比紫現在以為的還要骯髒。

可是，問題已經不再只是「有人私看」。

剛才紫說的，是組長級的人物私看下屬，而且還曾經要求工程組協助處理相關紀錄。

這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層次。

更讓紅在意的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工程組人員，竟然知道這些事情。

竟會甚至知道一個身為維序官的紅未必能直接接觸到的內部細節。

紅沉默片刻，才勉強配合著露出一點驚訝。

「……真的有人這樣？」

「對啊。」

紫立刻點頭，神情認真得不得了。

「很扯吧？」

紅看著她。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心裡卻已經完全不是表面上那麼平靜。

這個人……

究竟知道多少？

紅甚至在心底產生了一個有些荒謬的念頭。

謝謝妳。

真的。

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今天提供給她的東西，恐怕比她自己查了一整天還有價值。

而且最諷刺的是……

對方似乎真的只是單純想在漂亮女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工作有多厲害。

紅第一次覺得，這場「偶遇」或許比她原本預想的，還要有意思得多。

※　※　※

紅依然維持著那副對八卦感到好奇的表情，甚至故意把語氣放得輕快了一些。

「那～不能說到底是誰嗎？這些八卦好有趣喲？」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單純被內幕吸引的普通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早已冷到了骨子裡。

組長。

私看下屬。

甚至可能動用工程組的權限，把相關紀錄隱匿、刪除。

這些情報一旦是真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但紅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仍然是晴。

一個偶然認識工程組人員、對官方八卦產生興趣的圖書館管理員。

紫卻故意露出有些為難的模樣。

「可是……還是……」

她偷偷瞄了紅一眼，像是在做什麼非常艱難的心理鬥爭。

最後，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小聲開口「妳可以給我妳的聯絡號碼嗎？」

紅微微一怔。

紫立刻又補上一句，讓自己的意圖顯得更加明顯。

「我之後還可以找妳聊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甚至……我們……」

紫故意停頓了好幾秒，像是害羞到幾乎說不出口。

然後才輕輕說「我們偶爾還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個平常根本不擅長跟女孩子接觸的工程人員，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生，便試圖拿「我可以繼續跟妳講八卦」當作交換條件，順便把聯絡方式要到手。

紅看著她。

沉默了一瞬。

她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

這是在拿情報把妹？

偏偏紫那副忐忑又期待的樣子，還真的像極了第一次鼓起勇氣向喜歡的女生搭訕。

紅的職業直覺告訴她，這個女人身上還藏著東西。

但她現在同樣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真的能保持聯絡，那麼以後要接觸這個工程組人員，就會容易得多。

於是她沒有拒絕。

反而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好啊。」

紫的眼神頓時亮了一點。

而紅則在心裡安靜地補上一句。

這樣一來，線就牽上了。

※　※　※

對紅而言，眼前的紫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雖然五官端正，稱不上難看，但放在人群裡，也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更不用說她現在刻意表現出來的那種悶、木訥又有些畏縮的個性，與紅平時真正會注意的類型相去甚遠。

不是她的菜。

紅之所以願意花時間接近她，根本不是因為對她有什麼感情。

只是因為她曾經看過那份日記。

「想要女朋友。」

既然對方確實渴望與女性建立親密關係，那麼用一個漂亮的匿名身分接近她，自然就是最有效率的情報取得方式。

漂亮一點。

主動一點。

讓對方產生好感。

然後從聊天裡慢慢套出自己需要的東西。

對紅而言，這甚至不算什麼值得良心不安的事情。

她是維序官。

為了調查，接觸、試探、誘導本來就是她的工作。

而紫顯然也完全沒有半點良心不安。

她很清楚這些維序官平常是怎麼對待市民的。

以匿名身分接近、故意刺激、套話、觀察反應，再把對方的一言一行送進系統分析。

這些事情在某些維序官眼裡，早就不是「欺騙」，而是職業的一部分。

職業內化。

既然如此……

紫只是很公平地把同一套東西還回去而已。

妳用漂亮女人的外表來套我的情報。

那我就裝成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木訥工程師，拿工作八卦餵妳。

妳以為妳在釣魚。

紫則看著眼前這條自以為躲在水裡、實際上早就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的小鼠，忍著笑。

兩個人都沒有罪惡感。

因為在她們各自的認知裡，這根本不是欺騙。

只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　※

紅把自己的聯絡號碼輸入在一張數位紙片上，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與「晴」以外身分有關的資訊後，才將紙片遞給紫。

「給妳。」

紫接過來的瞬間，整個人都像被什麼珍貴寶物砸中似的。

「謝、謝謝……」

她低頭看著那串號碼，表情認真得近乎虔誠。

甚至還用指尖小心地確認了一遍，彷彿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這張數位紙片弄丟。

最後，她才鄭重其事地把它收進口袋。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人生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聯絡方式。

紅看著她。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人真的只是個普通、內向的工程組人員。

「那……」

紫把數位紙片收好後，臉上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

「我就不要講出是哪個組的組長了。」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眼，像是真的害怕隔牆有耳。

「免得被抓去當哨兵養料。」

紅：「……」

紫說完，又像是覺得剛才的交換已經完成，心情變得非常愉快。

她悄悄靠近紅一點，壓低聲音。

「但是，很諷刺的就是……」

她故意露出一副「這個真的很好笑」的表情。

「還是那種類似特別正義、道德的組別。」

紅的眼神瞬間變得微妙。

紫完全沒有察覺似的繼續說。

「很好笑吧？」

她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且工程組可能是唯一知道的。」

「……」

紅沉默了。

這一次，她是真的有點崩裂。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匿名身分接近一個普通工程人員，從對方口中套出一些與工程組異常紀錄有關的情報。

結果情報確實套到了。

而且比她預想得多。

多到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調查方向。

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甚至還會因為收到聯絡方式而珍惜得不得了的女人，知道的東西……

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尤其是那句「特別正義、道德的組別」。

紅甚至不用問，都已經隱約猜到了某個可能的答案。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看著紫那副完全沒有戒心的模樣。

而紫心裡則再次揚起嘴角。

她成功了。

不但成功把情報塞給了這隻小鼠，還成功拿到了小鼠的聯絡方式。

一箭雙鵰。

※　※　※

「去懷疑，去猜想，去不安吧。」

「小鼠，妳很快就會知道，妳在的環境有多麼骯髒。」

紫沒有說出口。

只是看著紅。

方才那句「還是那種類似特別正義、道德的組別」，紅的反應雖然只出現了一瞬間，卻已經足夠了。

那極力壓抑的神情，那短暫的沉默，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都沒有逃過紫的觀察。

她知道。

紅聽懂暗示了。

畢竟，在烈陽聯邦的體系裡，能被普通人聯想到「正義」與「道德」的官方單位，本來就屈指可數。

維序。

哨兵。

那些站在秩序最前方，負責維持法律、抓捕犯罪、保護公民的執法單位。

如果連這些地方都有人在做那種事情……

那麼紅真正相信的東西，還能剩下多少？

紅卻很快露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像是想把這個話題當成普通八卦帶過去。

「哈哈……聽起來確實滿誇張的。」

她甚至故意搖了搖頭。

「不過這種事情，應該也只是少數人吧？不能因為一個人，就覺得整個單位都有問題。」

語氣很平穩。

甚至還帶著一點替官方辯護的意味。

可是只有紅自己知道，她心裡已經徹底翻湧起來。

她不是不知道。

恰恰因為知道，她才更加難以用一句「少數人」把這件事輕輕帶過。

私看。

下屬。

權限。

紀錄。

工程組協助掩蓋。

這些詞彙正在她腦中一個個排列起來。

更可怕的是，紫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我要揭露烈陽」的激進姿態。

她只是像一個普通工程人員一樣，隨口講了一則內部八卦。

可是這則八卦偏偏像一根細針，直接扎進紅最不願意碰觸的地方。

紫看著她。

她隱約已經感覺到了。

眼前這個叫「晴」的女人，絕對沒有表面上那麼鎮定。

那種強行維持自然的笑容，她見過太多次了。

但紫沒有打算收斂。

也沒有打算照顧紅的感受。

她甚至不需要現在就讓紅知道真相。

她只需要讓這隻小鼠開始懷疑。

開始猜想。

開始在夜裡想起今天聽見的每一句話。

然後自己去尋找答案。

因為紫真正想做的，從來不只是揭穿某一個骯髒的官員。

她想讓紅親眼看見。

烈陽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乾淨。

而當一個人最深的信仰開始出現裂痕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會比任何直接的攻擊更加徹底。

紫仍舊維持著那副有些木訥、甚至帶著一點害羞的普通女人模樣。

她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做。

可是那雙眼睛深處，已經安靜地看著裂痕開始蔓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