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看到那則邀約，幾乎是立刻回覆。

「好啊！」

隔了不到幾秒，她又像是覺得自己答應得太快，趕緊補上一句。

「如果、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有空。」

最後甚至還加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表情。

紅看著訊息，唇角微微揚起。

答應得真快。

而另一邊的紫則已經在心裡興奮得快要笑出聲。

河堤。

明天晚上。

這隻小鼠居然自己約她出去。

紅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簡單確認了時間，便讓對話暫時告一段落。

她放下終端，卻沒有立刻休息。

這一週的休假，她不打算浪費。

畢竟這可是難得的一段時間。

金平常身為哨兵隊長，與她之間有著高度的連線與保護職責。可是現在紅在休假，反而有了最合理的理由，不需要讓金隨時介入自己的行動。

紅並不想浪費這個機會。

她甚至可以想像，如果金親眼看著她這幾天怎麼接近紫……

親眼看著她故意裝成「晴」，慢慢釣這個工程組人員上鉤。

看著她故意曖昧。

然後某個瞬間，金終於忍不住，直接按下躍傳把紫打飛……

紅想到那個畫面，額角都隱約有些抽動。

不行。

絕對不能讓金知道。

更何況，紫今天說出的那些東西，已經涉及官方內部敏感資訊。

如果金也知道這些事情，而且相關內容又被系統完整紀錄下來……

那就不只是紅一個人的問題了。

金很可能也會被牽連進去。

所以這一次，她寧願一個人處理。

至少在事情還沒有釐清之前，她不想讓金靠近這條線。

紅重新拿起終端，看了一眼剛才與紫的對話。

「明天見。」

她低聲自語。

然後放下終端。

這件事，她會自己查。

而紫……

就讓她繼續以為，自己只是在追求一個有點漂亮、對自己有興趣的「晴」吧。

※　※　※

紫把終端隨手扔到桌上。

方才那副害羞、木訥，甚至因為收到聯絡方式而顯得手足無措的模樣，幾乎在終端離手的瞬間便消失了。

她站起身，神情重新恢復平日的冷漠與睥睨。

完全不是傍晚那個唯唯諾諾、面對漂亮女人就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工程人員。

「小鼠。」

紫冷冷地笑了一聲。

「想玩弄我？套情報？」

她走到窗邊，目光淡淡地落向遠處。

「妳很快就會知道……到時候，妳會反過來感謝我。」

她甚至已經開始期待紅真正看清那些東西之後的表情。

不過，紫也沒有因此放鬆警戒。

她知道自己現在玩的東西，本身就建立在烈陽的資料系統之上。

而她最清楚那套系統能做到什麼。

包括官方人員的連線。

包括休假期間的紀錄。

包括某些不應該存在、卻可能因為權限濫用而被偷偷留下的資料。

所以，她沒有把希望寄託在「官方一定會遵守規則」這件事情上。

紫很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副本系統再次啟動。

第二層掩蓋開始覆蓋原本的資料痕跡。

即使真的有人違反規定，在紅休假期間偷偷側錄了她的活動，甚至留下了本來不該存在的追蹤紀錄……

最後回到官方系統裡的，也不會是今天這場對話的真實模樣。

紅確實與一名女子見面。

可是那個女子，不會是現在這張臉。

兩人的交談內容不會對得上。

終端紀錄也不會對得上。

甚至連對方的外貌與身分，都會變成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資料。

就算有人事後調閱紀錄，也只會得到一個看似合理的結果。

晴所接觸的，是另一個與「紫」毫無關係的女人。

至於真正的紫……

依舊乾乾淨淨地待在官方紀錄裡。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當她操作時，發現更有意思的東西。紅去過工程組現場，且在現場看不見『自己』，因而懷疑異常找上門。

「有人……特別讓我從那個現場消失？」

「有人…在自己遇見紅之前，就不希望二人碰面、對話？」

她嘴角揚起，這太有趣了。

紫重新拿起終端，看著螢幕上那個「晴」的聯絡方式。

嘴角又浮起一絲冷笑。

「妳慢慢查。」

「現在。」

「我也有點東西要查了。」

※　※　※

翌日晚間，約定的時間到了。

紅以「晴」的外觀出現在河堤附近。

遠遠地，她便看見了紫。

紫顯然比昨天更加慎重地打扮過。

俐落的襯衫取代了平日那種毫不起眼的裝束，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站在約定的位置，時不時看一眼時間，明顯是在等人。

紅走近。

紫也很快注意到她，眼神亮了一瞬。

「晴。」

「讓妳久等了。」

兩人並肩沿著河堤慢慢走著。

紅表面上與昨天沒有太大差別，依舊自然地聊天，偶爾露出一點笑容。

可她心裡早已打定主意。

想追我？

那就拿點東西來交換。

她知道紫對「晴」有好感。

那麼，與其自己一直拋問題，不如先給對方一點甜頭。

紅故意聊起自己喜歡的戀人類型。

「其實我喜歡的類型滿明確的。」

紫側過頭看她。

「是……什麼樣的？」

「嗯……」

紅像是在認真思考。

「黑髮吧。」

紫的腳步沒有停，眼神卻悄悄動了一下。

「然後有點體格。」

「看起來能保護人。」

她又補了一句。

「個性最好樂觀一點。」

每說一項，紅都能感覺到身旁的紫似乎更加安靜。

因為這些條件裡，有幾項恰好就落在她現在這個身分上。

黑髮。

有些鍛鍊過的體格。

看起來並不弱。

而且……

樂觀。

紅沒有點破，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紫卻忽然笑了。

「樂觀啊……」

她像是找到了一個非常適合自己的切入點，甚至沒有多想，便故意笑著說「看過太多官方鬼故事，不樂觀無法生存啦。」

她頓了頓。

「會瘋掉的吧。」

紅的腳步微微一頓。

來了。

她幾乎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

臉上的表情依然只是普通的好奇，語氣卻帶著一點期待。

「官方鬼故事？」

紫這才像是假裝意識到自己剛才又講多了。

「啊……」

她乾笑了一下。

紅則順勢轉過頭。

「還有什麼鬼故事可以聽？」

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撒嬌般的好奇。

彷彿她真的只是對工程組人員口中的那些內部傳聞感興趣。

紫看著她。

心裡卻已經笑了。

果然。

這隻小鼠自己咬鉤了。

※　※　※

紫故意拖長了語氣。

「例如說……」

她像是在回憶某件年代已久、卻又相當荒唐的工程組秘聞，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系統曾經全面熱當過。」

紅的目光微微一凝。

紫卻像完全沒察覺似的繼續說下去。

「然後工程組啟動了備用的認知複寫技術。」

「結果……」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除了工程組以外，竟然沒有人知道系統當機過。」

「嘩？」

紅幾乎立刻露出驚訝的神情。

「太精采了吧？！」

這一次，她的驚訝並不完全是假裝。

認知複寫。

這個詞，她是真的第一次聽見。

紅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烈陽的系統。

可現在，一個工程組的普通成員，卻輕描淡寫地丟出了一個她完全不知道的技術名稱。

她立刻追問「可是……認知複寫到底是什麼？」

紫似乎早就在等這句。

她露出一副「反正跟妳說也沒關係」的表情，稍微靠近了一點，才壓低聲音。

「其實就是……系統可以把紀錄寫進人的五感。」

紅的笑容停住了。

紫繼續說「所以一個人看到的、聽到的，甚至最後建立起來的事實認知，都有可能是系統替他打造出來的。」

她說得非常輕描淡寫。

「換句話說，妳以為自己看見了某件事情。」

「其實那個『看見』本身，就可能是系統製造出來的。」

紅沒有說話。

紫又笑了一下。

「很好笑吧？」

「反正也沒有人會信。」

她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跟妳說也沒關係。」

隨後，她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可是妳不要傳出去喔。」

紅依舊沉默。

她臉上還維持著「晴」應有的驚訝，可內心卻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

認知複寫。

把紀錄寫進五感。

甚至連一個人對「事實」的認知，都可以由系統打造。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資料管理了。

如果紫說的是真的……

那麼烈陽所謂的「即時紀錄」，究竟還有多少東西可以被稱為真正的現實？

紅的指尖悄悄收緊。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今天原本只是想從這個工程組人員口中套出幾個八卦。

結果……

好像每一句八卦，都正在把她原本相信的世界往下拆。

※　※　※

紅沉默了片刻，才像是真的在替烈陽的做法尋找合理解釋一般，輕輕笑了一下。

「但是，這個技術應該不會被濫用對吧？」

她的語氣依舊自然。

「像妳剛剛舉例的，為了不引起市民恐慌，我覺得還算說得過去啦。」

說到這裡，她故意露出幾分好奇。

「不然什麼時候會用這個奇怪的技術呀？」

這句話問得像是在閒聊。

實際上，紅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紫身上。

她正在等。

紫卻只是搖了搖頭。

那副表情彷彿在說——

妳問我就對了。

「官方高層還會跟工程組長談付費使用呢……」

紫說得漫不經心。

紅的腳步幾乎不可察覺地慢了半拍。

「付費……使用？」

她立刻又恢復正常，像只是單純沒聽懂。

紫點了點頭。

「嗯。」

她沒有馬上解釋，反而露出一副「這種事情妳不知道很正常」的神情。

紅看著她。

心底卻已經再次沉了下去。

剛才還可以替「認知複寫」找一個合理的官方用途。

避免恐慌。

維持社會穩定。

即使她不喜歡，也還能理解。

可是現在……

高層官員。

付費。

工程組長。

認知複寫。

這幾個詞開始在她腦中彼此連接。

而她最不願意想到的那個可能性，也正在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　※　※

紫像是忽然想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忍俊不禁。

「例如說，偷情不想被老婆知道怎麼辦？」

紅看著她。

紫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荒唐秘聞。

「就是，付費買一下。」

她還煞有其事地補充「然後呢，老婆竟然會看見丈夫人在身邊、乖乖待在家裡，甚至摸得到，還可以對話。」

紫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

「但丈夫根本整晚都在外面。」

她看向紅，露出一副「妳說是不是很好笑」的表情。

紅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紫。

紫卻還在繼續。

「付費就可以動用了。」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一個普通的工程服務。

「高層都知道啦。」

接著，她又補上一句。

「至於不是高層的話，我跟妳保證，只有工程組知道。」

「……」

紅沉默了。

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繼續裝出驚訝。

她原本還在努力替烈陽尋找合理性。

系統熱當，所以使用認知複寫。

避免市民恐慌。

維持社會運作。

這些都還能解釋。

可是現在，紫用最平淡的語氣告訴她——

這項技術可以被付費使用。

可以讓一個人的妻子看見不存在的丈夫，可以與不存在的丈夫交談，可以觸碰到不存在的丈夫。

而真正的丈夫，正在外面偷情。

這甚至不是系統出錯。

不是緊急措施。

不是維護秩序。

是有人花錢購買。

紅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真正的縫。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和金之間發生的對話。

問題一直都是人類。

不是系統。

可是……

如果系統本身就提供了讓人欺騙另一個人的工具呢？

如果高層知道？

如果工程組知道？

如果這甚至已經成為某種默認存在的服務？

那麼自己一直相信的「烈陽」，究竟還剩下多少是她以為的那個烈陽？

紅的表情仍然沒有崩潰。

她甚至還維持著「晴」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而紫站在她身旁。

看著她。

沒有安慰。

沒有解釋。

也沒有收回剛才那些話。

因為她知道，真正讓一個信仰碎裂的，從來不是一句「妳相信的東西是假的」。

而是讓她自己開始發現——

原來那些她一直相信的東西，早就已經不真實。

※　※　※

如果是這樣……

紅的思緒幾乎在瞬間加速。

她想起了那一天。

紫的紀錄，在系統裡完全正常。

出勤。

工作。

活動紀錄。

所有東西都沒有問題。

可是她親自走進工程組，站在那個位置，卻根本沒有看見紫。

不是紀錄錯誤。

而是她的眼睛所看見的現實，與系統所呈現的紀錄產生了衝突。

紅的眼神微微一變。

如果認知複寫真的能做到紫剛才所說的事情……

那麼，是因為紫自己正在現場測試這個技術？

又或者，有沒有可能……

有人事先調整了什麼？

讓她去了工程組。

讓她看見了一切都正常的工程組。

卻唯獨沒有遇見紫。

不想讓她和紫有攀談、調查的機會？

紅的呼吸微微一滯。

而事先知道她去工程組調查的人……

她的腦海中迅速掠過幾個名字。

金？

不。

金不是高層。

如果紫說的是真的，金根本沒有權限購買這種東西。

那麼……

紅的眼睛微微睜大。

漢斯？

這個名字浮現的瞬間，她的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漢斯知道她調查工程組。

是他親口要求她停止追查。

也是他最早知道她查到了診所與工程組之間的異常。

甚至……

如果真的有人有足夠的權限，又有理由不希望她繼續調查。

不要接觸到可能知情的人員。

那麼漢斯確實符合。

紅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紫身旁，表面仍維持著晴的神情。

可她腦中的世界，已經開始出現更多臆測。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查一個工程組的異常。

現在卻突然發現……

也許從她踏進工程組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站在別人安排好的「現實」裡。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　※　※

紅沉默了片刻，才像是隨口問起似的開口。

「那……妳不就跟高層很熟？」

紫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是沒有很熟啦。」

她的語氣依舊很自然，甚至帶著一點無奈。

「我們會接觸到他們自己端過來的把柄，但他們又不會真的跑來工程組拍拍我們的肩膀說聲辛苦了。」

紫說著，還故意攤了攤手。

「收錢的也是組長，又不是我們。」

「但，組長知道我們誰負責誰的委託。所以啊，還是幫我保密一下，不要亂傳比較好。」

紅安靜地聽著。

把柄。

高層。

工程組。

組長。

付費。

負責委託。

這幾個詞再次在她腦中連了起來。

而紫則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提供多麼危險的資訊，只是很普通地抱怨著工程組的工作環境。

紅的視線微微垂下。

如果紫沒有說謊……

那麼真正能接觸到這些交易的人，至少不是普通工程人員。

而是工程組更上層的人。

她忽然又想起漢斯。

以及他那句乾脆得異常的——

「沒有可是。」

又想到紫剛剛說的，組長知道她們負責誰的爛攤子。

紅的心底越來越沉。

紫為何在工程組現場會消失，什麼人事先用了認知改寫，讓紅沒有與她碰面，更無法與她搭話調查。

一切似乎都連接起來了。

她現在甚至不敢輕易相信，自己先前收到的任何一份「正常紀錄」。

因為她已經開始懷疑……

自己看到的正常，本身是不是也可能只是有人希望她看到的正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