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又倒抽了兩口氣,最後只化作一聲長而輕的嘆息。
她這才將彎起的腿放下,神態自然地輕輕整了整自己的裙襬,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妳慢慢洗,我去開會。」
說完,她便站起身。
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讓紫一度懷疑剛才是不是只有自己受到了精神上的衝擊。
「……」
開會?
就跟那群男士兵?
紫的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剛剛還在…………
她硬是把後半句吞回肚子裡。
不行。
不能想。
可是另一個問題又很不爭氣地冒了出來。
那她至少……
會洗過手吧?
紫盯著紅的背影。
紅已經走到營帳入口,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身後那雙充滿複雜疑問的眼睛。
紫低頭看了看浴桶。
又看了看紅。
腦袋裡儼然開始出現一道完全沒有必要存在的邏輯思考問答題。
「……」
她最後還是默默拿起毛巾。
算了。
這種事情,還是不要管太多比較好。
※ ※ ※
確定了今天的軍隊行程,紅並不急著攻打下一處。
比起繼續擴張,她更在意眼下已經拿下的幾座城鎮。
她指示部屬先將手上已經佔領的鄰近城鎮逐一盤點,清查糧食、武器以及其他可用資源,確保軍隊的物資充裕,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這種安排對深紅氏族來說,甚至稱得上有些反常。
他們向來習慣一路掠奪、一路前進,哪裡還需要這麼仔細地整理後勤?
可是紅很清楚。
一支軍隊真正能走多遠,靠的從來不只是刀劍。
當然……
紅並不否認,自己這時候確實還有點別的事情要分心。
那個剛剛帶回來的紫。
她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還需要慢慢觀察。
不過在那之前,她已經替紫準備好了最合適的身份。
「前些日帶回的俘虜,將為我效忠。」
紅直接在會議上對著部屬們說。
帳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紅神色平淡,繼續道「她會比你們更重要,所以,別不給我面子。」
這句話一落下,幾名部屬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將領要那樣普通的女兵做什麼呢?」
紅沒有任何迴避。
「寵奴。」
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再正常不過的軍務。
「不容你們多問。」
部屬們互相看了一眼。
隨後紛紛意會地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
難怪將領會把那個俘虜單獨帶回自己的營帳。
這下似乎什麼都解釋得通了。
而這其實正是紅掩人耳目的最佳藉口。
她不需要解釋紫究竟會做什麼。
甚至越是不解釋,越容易讓人自行往那個方向想。
如果反賊就藏在這群人之中,那麼在他們眼裡,紅不過是帶回了一個自己看上的女人。
誰會想到……
這個被當成寵奴帶回來的俘虜,真正的用途,其實是一把新磨好的匕首。
※ ※ ※
會後,紅回到營帳內。
她一掀開簾子,便看見紫已經洗好了身子。
只是……
紫正站在浴桶旁發呆。
而且身上穿的,還是原本那套已經髒兮兮的衣服。
紅看了幾秒,神情難得有些哭笑不得。
「妳……這樣不是又髒回去了?」
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紅倒也沒有責怪她。
她神色自若地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在裡面挑了一套比較低調的狩獵服。
隨後直接扔到床上。
「先暫時穿這個吧。」
紫看了看床上的衣服,又看看紅。
「……妳的?」
「嗯。」
紫拿起來比了比。
這才發現一件有些尷尬的事情。
紅無論身高還是體型,嚴格說來都比她略小一些。
因此這套衣服穿到紫身上,多少顯得有些緊繃。
不過……
至少還塞得進去。
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與袖口。
紅站在旁邊看了看。
雖然不算完全合身,但比起剛才那套髒衣服,至少已經像個樣子了。
她點了點頭。
「……我們走。」
紅讓外面的士兵卸下原本高調的戰馬護甲。
那匹原本一看便知道是將領座騎的戰馬,很快便被整理得低調許多。
隨後,紅翻身上馬。
紫則跟在她身旁。
兩人沒有帶著大隊人馬,只帶了少量護衛,便朝附近剛剛佔領過的城鎮前進。
這一次,紅並不是去視察軍務。
而是想替紫弄到一些真正適合她的東西。
衣物。
鞋子。
以及……
如果能找到合適的武器與裝備,也一併替她換掉。
畢竟既然要讓她成為自己的匕首。
總不能連刀鞘都還是臨時撿來的。
※ ※ ※
雖然鎮上因為多數居民都逃難去了,嚴格說起來,剩下能夠挑選的物資並不算多。
不過,在幾間被整理過的店鋪與倉庫裡,還是能弄到幾套乾淨的衣物。
紅讓士兵帶著她們去看搜刮到的裝備倉庫。
各式各樣的武器與護具被堆放在一起,顯然都是從城鎮裡原本的守備力量或其他地方搜集來的。
紅沒有替紫挑選。
她只是淡淡地示意了一下。
「自己挑。」
紫倒也沒有客氣。
她在一堆武器裡來回看了幾遍,最後拿起一把長刀,在手裡掂了掂。
重量還算合適。
刀身也沒有太過笨重。
她隨手揮了兩下,確認握感後便留下了。
接著,她又挑了一把比較小巧的匕首。
這把倒不是拿來正面戰鬥的。
尺寸剛好能藏在身上,必要的時候可以迅速拔出。
最後,她又挑了幾套新的戰鬥服。
沒有特別華麗。
只是方便活動,而且比原本那套破破爛爛的衣服實用得多。
紅在旁邊看著,也沒有干涉。
直到東西都挑完,兩人才重新回到營帳。
紫將新拿到的武器放在一旁。
她才剛轉過身,便聽見身後傳來金屬出鞘的聲音。
鏘。
紫下意識回頭。
紅已經拿起了劍架上的長劍。
下一瞬間,劍鋒毫無預兆地朝她攻來。
「!」
紫幾乎是本能地側身。
劍鋒擦著她身側掠過。
她甚至沒有思考,身體便已經先動了。
紫迅速後退,伸手抓向剛剛拿到的長刀。
紅沒有給她太多反應時間,第二劍緊接而至。
紫抬刀格擋。
鏘!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營帳內響起。
她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妳突然幹什麼!」
紫咬牙穩住身形。
紅沒有回答。
只是再次逼近。
這一次,紫沒有再硬接。
她往旁邊閃開,腳步有些凌亂,卻硬是避開了劍鋒。
紅的目光微微變化。
果然。
沒有經過專業訓練。
紫的動作稱不上漂亮。
沒有完整的步法,也沒有什麼成套的技巧。
甚至有幾次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卸力,她卻完全憑著本能亂躲。
可是……
快。
非常快。
而且她的反射神經遠比一般人強。
紅一劍逼近,她甚至不需要看清劍路,身體便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
紫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
她那些看似凌亂的閃避,其實每一次都在避開真正危險的位置。
紅又是一劍。
紫猛然低身。
劍鋒從她頭頂掠過。
下一刻,她幾乎是順勢一刀反斬。
紅抬劍擋住。
鏘!
兩人的兵器再次撞在一起。
紫被震得退了半步。
紅卻只是看著她。
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單純的戲謔。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真正的審視。
這個女人沒有受過系統訓練。
可是,她確實有天賦。
速度。
反應。
還有在真正危險逼近時,身體本能做出的判斷。
如果把這些東西稍微整理一下……
紅握著長劍的手微微收緊。
她似乎真的撿到了一把相當不錯的匕首。
※ ※ ※
「這就是深夜……」
紅的眼中幾乎掩飾不了驚喜。
她原本只是想試探紫的身手。
沒想到,竟真的從她身上看見了那個早已逐漸淡出世人視野的氏族特徵。
深夜氏族,相傳曾經是最強氏族——純白的第一左右手。
不像純白那般以正面戰場上的絕對力量聞名。
深夜更像是最強治權在黑暗中的刃。
潛伏、偵察、滲透、暗殺。
不需要堂堂正正地站上戰場,卻能讓無數人僅僅聽見深夜氏族的名字,便感到不安。
然而,深夜氏族不僅神秘。
在其領袖失蹤、整個權力結構隨之瓦解後,後裔也變得更加難以尋覓。
如今,竟然讓她在一個偏僻城鎮裡碰到了。
而且還是一名擁有深夜血統的混血者。
紅的目光越來越亮。
氏族本身的體質差異,本來就是極大的天生差異。
有些東西,很難只憑後天訓練補足。
深紅如此。
深夜亦然。
而紅自己,也良好地繼承了深紅氏族的血統。
力量。
爆發力。
她的身形明明算不上魁梧,甚至比紫略小了一點。
可是每一次劍刃交擊,傳來的力量都遠遠超出紫的預想。
鏘!
紫勉強抬刀格擋。
巨大的衝擊順著刀身傳入手臂,震得她掌心發疼。
她幾乎無法正面招架。
下一劍緊接而來。
紫立刻側身閃開。
劍鋒掠過她身側。
她甚至沒有餘裕反擊,只能迅速拉開距離。
紅再次逼近。
又是一劍。
紫往後一退,險險避開。
她終於明白了。
如果一直跟紅硬碰硬,自己根本撐不了幾招。
這個女人看起來明明比自己還纖細一些。
為什麼力氣會這麼大?
紫咬了咬牙。
只能躲。
不斷地躲。
而紅看著她一次又一次以近乎本能的方式避開自己的攻擊,眼底的驚喜反而越來越明顯。
她沒有看錯。
那不是單純的運氣。
這個女人身上,確實流著深夜的血。
而現在……
這把原本只是意外撿到的匕首,似乎比她預想中還要鋒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