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的情緒稍微平復後,才終於解除了匿名技術。
那張不屬於她的臉逐漸消失,恢復成金所熟悉的紅。
可是她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紅的要求下,金只是安靜地陪著她,替她沐浴、洗臉,也替她洗去髮絲間殘留的水氣。
整個過程裡,紅幾乎沒有說話。
她只是任由金替自己整理。
像是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感覺自己重新變得乾淨。
那些令人作嘔的目光,那些被人利用權限窺視的痕跡,那些她不願再去想像的事情……
她不想讓那些東西留在自己身上。
如果一定要有人觸碰自己。
那麼,她希望是金。
不是那些躲在系統另一端、把別人的尊嚴當成娛樂的人。
那晚,紅留在金的房裡過夜。
金什麼都沒有問。
她只是一直擁著紅。
紅醒著,她就陪著。
紅閉上眼睛,她便安靜地守著。
一次都沒有主動提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直到幾個小時過去,房間裡只剩下夜色與兩人的呼吸聲,紅才終於慢慢睜開眼睛。
她靠在金懷裡。
很久之後,才低聲開口。
「金。」
「嗯。」
「妳可以站在我這邊嗎?」
金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手臂仍然環著紅,卻沒有立刻給出承諾。
因為她不知道紅口中的「這邊」究竟意味著什麼。
更不知道那會不會把紅與自己,一起帶進某個她們無法回頭的危險裡。
金只是低頭看著她。
紅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想去徹查,官方內的私看規模。」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動搖。
「完全讓這股陋習被揭穿、制裁、終止。」
金安靜地聽著。
紅沒有再解釋。
她知道自己正在要求金做什麼。
這一次,不是陪伴。
不是保護。
而是站到她身邊,一起去碰觸那個她們原本都不願意碰的地方。
金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 ※ ※
金知道。
紅一定查到了什麼。
而且,那個醜聞很可能不是發生在某個陌生人身上。
是發生在紅自己身上。
可她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問。
她怕自己一旦問出口,就會逼紅再次回想那些她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東西。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金才輕聲開口。
「紅……」
她停了一下,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反而問了一句更直接的話。
「我可以怎麼幫妳?」
紅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望著前方,眼神空得像失去了焦點。
「幫?」
「妳認為是幫?」
過了很久,紅才繼續問下去。
「如果我是私看的對象呢?」
金沉默了。
她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她甚至已經在後悔自己剛剛那句愚蠢的回應。
紅根本不是需要金『幫忙』。
而是更根本的東西。
是共同否決這股陋習,是站在一塊。
一起出動,一起調查,一起終結。
紅卻沒有停下。
「如果高層甚至會對我的私生活品頭論足,還交換意見討論呢?」
「……」
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紅的聲音越來越低。
「如果他們……男人看著我的隱私檔案,一邊做那些噁心的事情?」
金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她終於明白紅為什麼會哭成那樣。
也明白紅為什麼今晚一定要她替自己洗去那些感覺。
可是紅還沒有說完。
「而且,他們如果……」
她停了下來。
眼神沒有任何光。
「看到我們做愛。」
金的身體微微僵住。
紅沒有看她。
「還在那邊欣賞、嘲笑。」
房間裡徹底安靜。
金的神情幾乎凝固。
她過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開口。
「他們……不該有權限……」
她的聲音甚至有些發顫。
「官員的私生活時段紀錄是關閉的……」
紅立刻轉過頭看她。
「妳真的相信?」
金怔住。
紅的眼神裡沒有責怪。
只有一種已經被現實擊碎之後,再也無法相信原本答案的疲憊。
「我不信。」
她輕聲說。
「我不信。」
※ ※ ※
金的手指緊緊收攏。
她的聲音低沉,幾乎是從牙縫裡吐出來的。
「我會砸爛他們。」
她停了一下,眼神裡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難以置信。
「把他們丟到哨兵坑裡,被壓成罐頭。」
紅沒有被這句話嚇到。
反而像是終於聽見了一個自己此刻真正需要的答案。
「很好……」
她輕聲說。
紅慢慢靠近金,將臉頰擱在她的鎖骨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蹭了蹭,像是在確認這個懷抱依然真實存在。
金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紅。
她沒有追問。
只是重新抱緊她。
這一次,紅終於沒有再獨自承受。
「如果……那是真的……」
紅的聲音很輕。
「即使是現在,我們都在被記錄嗎?」
金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辦法給出紅想聽的答案。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出口時,連金自己都感到沉重。
紅閉上眼睛。
而金很快又開口。
「那麼,要快。」
她的語氣變得異常堅定。
「紅,我們必須比想要掩蓋這件事情,甚至盯上妳我的那股力量更快。」
紅睜開眼睛。
她看著金,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聽到一件事情。」
「金……」
她伸出手,緩緩扶住金的臉頰。
「播放給妳看。」
下一刻,紅將自己的神經資料中,那份第二紀錄投映出來。
影像中的「晴」與紫,正站在河堤旁交談。
金安靜地看著。
她沒有先問那個黑髮女人是誰。
只小心、慎重、專注地看著。
然後,她聽見了紫說出的那些話。
組長私看女下屬。
高層之間私下交流哪些女部下比較漂亮。
甚至有人會在觀看那些隱私資料時做出猥褻行為。
金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冰冷。
接著,是認知改寫技術。
系統可以將紀錄寫入人的五感。
可以讓人看見、聽見,甚至建立起由系統打造的「事實」。
再來,是付費使用。
最後,是那句話。
「那個男人超會記仇。」
影像停下。
房間裡一片死寂。
金沒有說話。
她只是盯著那份紀錄。
這不是紅轉述。
不是紅的猜測。
是她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東西。
而紅,就是在那段對話結束之後,與紫告別。
接著獨自走進暗巷。
再傳喚她。
金緩緩抬起頭。
她終於明白,紅今晚為什麼會崩潰。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紅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這幾天究竟在調查什麼。
因為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案件。
這是一個可能連她們自己都身在其中,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巨大問題。
金看著紅。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說「我相信妳」。
因為現在連「相信」這兩個字,都顯得太輕了。
她只是再次伸手,把紅抱進懷裡。
而紅也沒有反抗。
兩個人都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她們真正要面對的,恐怕已經不是某一個骯髒的官員。
而是一整套可能早已習慣了骯髒的秩序。
※ ※ ※
金只停頓了一會,此刻卻做出了一個反常的舉動。
她鬆開手,將紅從懷中微微扶起。
紅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金便低下頭,吻住了她。
舌吻,狠狠的、強烈的。
那個吻來得猛烈而突然。
紅的腦袋瞬間一片刷白。
因為一直以來,金都是被動的那一個。
每一次,都是紅先索吻。
即使偶爾是金主動,也總會先等待紅的回應,確認她願意之後才會繼續。
可是現在的金,沒有等待。
她只是吻住紅。
像是終於再也壓抑不住胸口翻湧的情緒。
紅怔怔地接收這份強烈。
下一刻,金翻過身,將紅壓在自己身下。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卻依然沒有停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吻著紅。
紅最初的困惑,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她終於伸出手,抱住了金。
開始回應。
她摟著金,兩腿往上夾住金的腰間,激烈的回吻。
那份回應越來越明確。
原本壓抑了一整晚的情緒,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們沒有再談那些骯髒的紀錄。
沒有談烈陽。
沒有談組長。
也沒有談明天該怎麼辦。
只有彼此。
衣物被一件件褪去,房間裡只剩下交錯的呼吸與擁抱。
這一夜,她們沒有再讓任何系統、任何紀錄、任何外界的目光阻止彼此。
直到天明。
※ ※ ※
金轉頭看向窗戶。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灑進來,在房間裡留下淡淡的光。
紅也還醒著。
一個夜裡,二人..只是一次又一次佔有彼此的靈肉。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那個可能無所不在的系統,以及那雙不該存在於她們生活中的眼睛。
金抬起手,輕輕撫過紅的髮絲。
她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決絕。
「剛剛這一晚。」
她低聲說。
「系統也很可能記錄下來了,對吧?」
紅沉默了一會兒。
「嗯……」
一個字,卻沉得像石頭。
金的手沒有停。
「我去查。」
她看著紅。
「紅,妳什麼都別動。」
紅沒有回答。
而金只是轉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一點一點照亮城市。
那片她曾經深信不疑的秩序,此刻看起來卻陌生得令人心寒。
過了片刻,她才淡淡開口。
「不要小看哨兵隊長,金。」
她直視著窗外的陽光。
聲音很輕。
卻多了一絲冷意與裁決。
※ ※ ※
當天,金把紅留在自己的房內。
臨走前,她還特別叮囑紅不要出門。
至少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待在哨兵組權限能夠覆蓋的範圍內,總比讓紅獨自在外面安全一些。
當然,金現在也不能保證哨兵組長究竟站在哪一邊。
她甚至不能確定,這個看似最接近「保護」與「執法」的單位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東西。
可是至少……
她還有機會把紅藏起來。
金離開住處後,直接前往工程組。
工程組的接待人員才剛抬起頭,看見來人便愣住了。
「哨兵隊長……?歡迎……?」
金沒有回答。
「執法。」
下一秒,她一拳就揍了下去。
現場瞬間亂成一團。
工程組的人顯然完全沒料到,堂堂哨兵隊長會以這種方式直接闖進來。
金根本沒有給他們整理思緒的時間,隨手抓住一名工程人員的衣領,將人直接提了起來。
「說。」
她的聲音冷得令人發顫。
「認知改寫技術的設備在哪?」
那名工程人員臉色瞬間變了。
「我、我不知道……」
「誰可以管理?」
金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現場的嘈雜聲還在持續。
有人試圖聯絡上級,有人後退,也有人開始查詢金的執法權限。
而就在金掃視整個工程區域時,她的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髮。
普通的五官。
工程人員的服裝。
是紅給她看過的那個「紫」。
金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就是她?
可此刻的紫,只是站在人群之中,表情帶著一點普通工程人員應有的驚慌。
沒有任何破綻。
沒有任何異常。
對金而言,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而對紫而言,這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自己。
眼前這名黑髮女子,本來就是副本系統建立出來的假身分。
連金此刻所看到的「紫」,都只是一份被系統精心維持的資料。
紫站在人群裡,看著暴怒的哨兵隊長。
她沒有逃。
也沒有露出多餘的反應。
只是不著痕跡的看向金。
心裡卻已經明白。
紅把她的事情告訴金了。
而且看這個架勢……
那隻小鼠,終於找來了一隻更大的。
※ ※ ※
現場的通訊網路,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哨兵系統強制切斷。
原本還在彼此詢問、試圖聯絡其他部門的工程組人員,終端機上的通訊圖示一個接著一個熄滅。下一秒,數道身影從高空快速降下,數名哨兵以飛行模式直接抵達工程組所在區域,沒有給任何人重新建立通訊的機會。
「哨兵隊長執法,工程組與各組別的不法情事到今天為止。」
金站在最前方,聲音冷靜,音量中等,卻清楚而宏亮地傳遍整個現場。
「執法。」
兩個字落下。
哨兵群立即分散。
幾名哨兵迅速上前,將試圖離開的人員一一控制,封鎖出入口;另一批則直接接管工程組的終端設備,解析現場系統、資料庫與權限紀錄。
還有幾名哨兵沒有理會現場的混亂,而是按照金的指示,直接調閱與官員私生活相關的檔案。
不到片刻,第一名哨兵回報。
「報告隊長。」
金抬起眼。
「說。」
「工程組中央資料庫存在大量『私人紀錄』標記檔案。檔案權限高於一般官員個人權限,並非正常自動生成。」
金的眼神微微一沉。
「數量?」
「目前初步解析,涉及一百七十三名官員。仍在擴大搜尋。」
「繼續。」
「是。」
另一名哨兵立即接上。
「報告。確認部分檔案存在異常存取紀錄。」
「異常到什麼程度?」
「部分檔案被反覆開啟,觀看時間遠超正常執勤需求。存取者使用的是高階官員權限。」
現場原本還有些騷動的工程組,瞬間安靜了幾分。
金沒有回頭。
「有沒有刪除紀錄?」
「有。」
金眉頭一皺。
「誰刪的?」
「目前無法確認本人身分,但紀錄顯示由工程組管理層級權限執行。刪除時間集中在數個時間區段。」
第三名哨兵立刻回報。
「隊長,發現資料覆寫。」
「內容?」
「原始存取紀錄被另一組資料覆蓋,但底層殘留仍在。正在復原。」
金沉默兩秒。
「全部復原。」
「是。」
另一側,一名負責設備解析的哨兵突然抬頭。
「報告隊長,確認現場存在認知改寫設備。」
金的視線瞬間轉過去。
「可以使用?」
「設備目前處於待機狀態,但權限控制正常。理論上可以對指定對象建立感官資料寫入。」
「管理權限?」
「工程組最高管理權限,以及另外三組高階授權。」
金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把三組授權列出來。」
「正在解析。」
短暫的沉默後,哨兵再次回報。
「第一組,工程組管理層。」
「第二組……」
他停了一瞬。
「維序組。」
現場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
金沒有說話。
那名哨兵繼續。
「第三組,權限來源被隱藏,疑似涉及指揮中心權限。」
金的眼神微沉。
「追。」
「是。」
這時,另一名負責私生活檔案的哨兵迅速回報。
「隊長,確認存在官員私人生活時段的非法建立檔案。」
「有多少?」
「目前確認四十七名。」
「觀看紀錄?」
「有。」
「誰?」
「權限分散於高階官員帳號,其中部分帳號已經被刻意抹除識別資訊。」
金的手慢慢握緊。
「還有嗎?」
「有。」
哨兵將新的資料投影到金面前。
「部分檔案存在二次備份。」
金看著那些資料。
「備份在哪?」
「工程組內部隱藏伺服器。」
「能不能調閱?」
「不能。已經被指揮中心的個別權限鎖定。」
「很好。」
金冷冷地說。
「全部先封存。」
「是。」
最後,一名哨兵從另一端快步走來。
「隊長。」
「說。」
「我們發現一批非常特殊的紀錄。」
金轉頭。
「特殊?」
「這些檔案表面上是正常的官員生活紀錄,但底層存在感官資料修改痕跡。」
金的瞳孔微微收縮。
「也就是說……」
「有人曾經修改過某些人的感知紀錄。」
現場徹底陷入死寂。
金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看著眼前一項又一項被挖出的資料。
私生活檔案。
非法觀看。
高階權限。
資料刪除。
認知改寫。
而這一切,竟然全部出現在同一個工程組。
金緩緩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
「繼續查。」
「今天在這裡的所有資料,一份都不准消失。」
「所有權限、所有存取者、所有修改紀錄。」
她停了一下。
「全部給我找出來。」
※ ※ ※
金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透仍未平息的現場。
「哨兵隊長執法。」
她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緝捕工程組長與其他涉案高層。」
這一次,工程組人員的神色明顯變了。
有人低頭,有人彼此交換眼神,也有人難以置信地望向金。
尤其是其中幾名工程組人員,臉上的驚訝甚至已經掩飾不住。
他們原本以為,哨兵組只是維序體系下負責武力執行的部門。
更何況,平時所有需要大規模出動的執法行動,幾乎都由維序組下達指示。
久而久之,許多人甚至已經忘了,哨兵組真正的權限究竟有多高。
金轉過身。
那張平時給人可靠、沉著印象的臉,此刻沒有任何溫度。
冷峻。
甚至冷酷。
「執法。」
兩個字落下。
哨兵群同時開始移動。
沒有爭辯。
沒有請示。
更沒有等待其他組別批准。
數名哨兵直接升空,朝不同方向高速離去;另外幾組則立即依照已解析出的權限資料,前往各個涉案組別與高層所在的位置。
這場行動不再只是工程組現場的調查。
而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面執法。
由於哨兵直接降落各地,並開始追捕部分組別高層,消息很快便透過其他尚未遭到封鎖的官方管道傳入指揮中心。
烈陽的最高中樞,終於得知了這件事。
而當資料一層層傳入時,指揮中心內的氣氛也逐漸變得異常。
因為被列入緝捕名單的人裡,甚至包含了幾名中樞本身。
有人立即要求確認權限。
有人要求聯絡哨兵組長。
也有人試圖透過既有的官僚體系中止行動。
但很快,他們便意識到一個令所有人都不願面對的事實。
現在的哨兵隊,根本不需要等待他們批准。
烈陽的制度從最初建立時,就預留了一個極端情況。
當官方體系遭到顛覆、內部癱瘓,甚至連原本負責監督與執法的組織本身都失去可信度時,必須存在一支不依賴一般官僚流程、能夠直接介入的武裝力量。
那就是哨兵隊。
所以在極端狀況下,哨兵隊擁有直接執法權。
甚至可以越過平時的部門指揮鏈。
而哨兵組長的權限,反而刻意低於哨兵隊長。
不是因為組長比較不重要。
恰恰相反。
正因為這套制度預設了「所有人治皆失能」的可能,最高程度的武力調度權,才不能只掌握在一個平時受官僚體系約束的位置上。
哨兵隊長,是最後一道保險。
也是烈陽在制度完全失去作用時,仍然能夠運轉的那把刀。
而金能夠成為哨兵隊長,更不可能只是因為戰鬥能力出色。
她必須能夠理解整個烈陽的運作方式,判斷什麼時候應該服從、什麼時候必須介入,還必須在整個官方體系可能彼此衝突的情況下,依然做出足以承擔後果的決定。
這樣的人,才能被賦予統籌、指揮全烈陽哨兵部隊的權限。
而現在,金正在使用那份權限。
顯然,有些人已經忘了這一點。
那些早已習慣哨兵組只接受維序組指令、只在官僚體系允許的範圍內行動的人,早已在長久的安逸裡,把「平時的運作方式」誤認成了「永遠不變的制度」。
他們以為哨兵是維序組手裡的武器。
卻忘了。
維序組也只是烈陽的一部分。
而在烈陽的最高制度設計裡,真正被預設為最後一道執法力量的,從來都是哨兵。
現在。
那把刀已經出鞘。
※ ※ ※
這件事情,其實也不能完全說那些官僚蠢到輕看哨兵隊長。
因為就連哨兵組的各級組長,都不知道這項權限真正存在。
在平時的制度運作裡,哨兵組依然遵循既定指揮鏈,接受各組別的執法需求與調度。哨兵隊長雖然名義上是『哨兵』最高指揮者,但在日常狀況下,她的權限與其他官員並沒有顯得特別異常。
所以,久而久之,幾乎所有人都形成了一個錯誤認知。
哨兵隊,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武裝部門。
就連哨兵組長可能也是如此認為。
他們不知道,在烈陽的制度最底層,還藏著一條從未公開佈達的特殊規定。
只有指揮中心內知道。
以及金自己知道。
而這條規定的源頭,甚至不是後來的官僚們制定的。
而是烈陽系統最初的開發者。
那名親手建立這個龐大系統的科學家,在最初設計烈陽的權限架構時,便親自要求加入這項設定。
極端狀況下。
當所有官方組織都可能失去作用,甚至彼此勾結、互相掩護時,哨兵隊長必須擁有不受一般行政權限限制的最高執法權。
這項要求甚至被寫入了烈陽最底層的核心規則。
不是行政命令。
不是普通權限。
而是系統本身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
不容修改。
沒有人能夠刪除。
沒有人能夠降低。
也沒有人能夠將這項權限轉交給其他人。
而那名科學家不只制定了規則。
她甚至在烈陽建立之初,就親自指定了一個人。
當時還相當年輕的金。
擔任哨兵隊長。
這個任命在當時或許曾經引起過許多質疑。
一個如此年輕的人,為什麼能夠直接站在整個哨兵體系的最高位置?
但那名科學家沒有修改決定。
因為她很清楚。
真正需要這份權限的時候,年資、官階、甚至所屬組別,都可能成為干擾判斷的因素。
她需要的是一個在必要時敢於執法的人。
而不是一個只懂得服從官僚體系的人。
只是後來,那名科學家離開了官方體系。
她不再是烈陽的一員。
甚至沒有人知道她如今究竟身在何處。
然而,她留下的那條規定卻沒有消失。
因為那不是某個官員留下的命令。
而是烈陽最底層的規則。
於是多年以來,所有人都在不知道它存在的情況下繼續運作。
直到今天。
金真正啟動了這項權限。
而那些曾經認為自己可以凌駕於哨兵之上的人,才終於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那個一直被他們當成「執行部門」的哨兵隊,從一開始,就被留下了一把足以在整個烈陽失控時,斬斷所有官僚指揮鏈的刀。
而握著那把刀的人。
一直都是金。
而紅的哭訴,高層的違反規定。
讓她必須拔刀。
為了紅。也為了當初成為隊長的承諾。
人治失能的證據已存在,那麼。
現在便是哨兵隊長行使最高執法權的時候。
※ ※ ※
外頭早已亂成一團。
但金的房間裡,紅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她仍然留在房內,沒有外出,也不知道此刻的烈陽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在另一邊,漢斯早已察覺事態失控。
他曾經緊急派人尋找紅。
無論是想確認她的所在,還是將她控制起來當作人質,又或者有其他目的,他都必須先找到她。
然而,派出去的人遍尋各處,卻始終沒有找到紅。
與此同時,涉案高層原本掌握的設備權限也在哨兵介入後被逐一切斷。
有人試圖銷毀資料。
有人試圖搬運資料。
甚至有人試圖利用剩餘權限強行關閉部分設備。
但一切都已經太晚。
他們所能碰觸的系統,早已被哨兵執法權限接管。
任何企圖,都只是在徒勞地消耗時間。
最終,所有目標完成逮捕。
而金沒有停下來。
她直接前往指揮中心。
此時的指揮中心,已經沒有最初的忙亂。
因為大部分人不是被帶走,就是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權限。
偌大的中樞內,只剩下寥寥幾人。
金走入其中。
剩下的人看著她,沒有人敢率先開口。
金則沒有立即下令。
她只是站在那裡,一一詢問幾個關鍵問題。
工程組的非法私生活檔案,是否有人知情?
認知改寫技術的存在,是否有人知情?
高層付費使用認知改寫的事情,是否有人知情?
以及那些被非法觀看、修改甚至刻意刪除的官員私人紀錄——
指揮中心究竟知道多少?
面對詢問,有人低下頭。
「……我知道一部分。」
有人選擇坦白。
但也有人立刻搖頭。
「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那些資料。」
「這不是我負責的範圍。」
一個接著一個。
有人承認。
有人否認。
有人沉默。
金只是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立即判斷誰在說謊。
也沒有再追問。
只是過了片刻,她微微垂下眼。
那一瞬間,幾名還站在指揮中心的人,心裡同時升起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
「哨兵隊長執法……」
金的聲音很輕。
卻讓整個指揮中心瞬間安靜。
那些人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金抬起頭。
「調閱現場嫌疑者神經紀錄。」
哨兵群開始移動。
金的周圍響起裝備啟動的聲音,數名哨兵迅速進入執法準備狀態。
有人終於慌了。
「等一下,隊長,我們——」
金沒有理會。
她只是看著眼前剩下的人。
然後,冷冷地吐出最後兩個字。
「執法。」
※ ※ ※
(劇本 烈陽聯邦 完結)
紫的後記:
你們手上握著一個可以修改人類感知、甚至重新定義現實的東西,卻把它交給人治。
如果烈陽只有系統能夠判斷,那它或許還有機會成為一個公平的系統。
問題是,你們後來讓人類也能修改答案。
烈陽不是完美的。
但它的創建者知道人類不可能完美。
所以在制度最底層,留了一個「當所有人都壞掉時,還有人能拔刀」的機制。
-Loading 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