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紅看向周圍。

「所以你們脫離大部隊，圍在這裡幹什麼？」

她的語氣沒有怒意。

反而平靜得令人難以捉摸。

一名士兵立刻咧嘴回答。

「戰利品！將領！」

「對啊！」

另一人跟著喊道。

「我們正準備把她搶回去！」

「這女人挺能打的。」

「剛才還敢拿刀傷人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說著。

在他們口中，紫彷彿只是一件剛剛從城鎮裡搶來的物品。

一件等待分配的戰利品。

紅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被圍在中央的紫。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看清那張臉。

桀驁。

冷靜。

即使被一群遠比自己高大的深紅士兵包圍，即使局勢已經糟糕到這種程度，她仍然沒有哭，也沒有哀求。

那雙眼睛甚至還在觀察。

觀察周圍的人。

觀察自己的處境。

像是在尋找下一個可以反擊的機會。

紅的心中忽然浮現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不是憐憫。

也不是單純的好奇。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欣賞。

這樣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自己在第一次真正面對戰場時，也曾有過的眼神。

紅重新看向那些士兵。

「戰利品？」

她淡淡地重複了一次。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紅又看了一眼紫。

「我的。」

短短兩個字。

周圍頓時一靜。

紅的語氣依然平淡，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不准弄髒她。」

「送回我的營區。」

她稍稍抬起下巴。

那些士兵彼此看了一眼。

沒有人敢反駁。

紅又補了一句。

「然後就快去集合。」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

「別再脫隊了。」

「是！將領！」

整齊的聲音響起。

紫看著馬背上的紅。

兩個女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一個是剛剛失去家園、即將成為戰俘的民兵。

另一個，則是率領軍隊征服這座城鎮的深紅將領。

誰也沒有說話。

但紫第一次覺得……

這名深紅將領，似乎和周圍那些人不太一樣。

※　※　※

幾名深紅士兵上前，制伏住紫。

這一次，她沒有再抵抗。

不是因為認輸。

而是因為她想去那個營區。

她想親眼看看。

這名深紅軍隊裡，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女將領，究竟打算怎麼處置她這個「戰利品」。

紫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士兵押著自己離開。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她想知道答案。

當晚。

紫被帶到深紅軍隊的營地。

那名將領的營帳，比周圍其他士兵的軍蓬明顯豪華許多。布料厚實，入口還懸掛著代表將領身份的旗幟，外側則有士兵負責警戒。

而在主營帳旁邊，另有一座小得多的軍蓬。

紫被帶了進去。

這裡顯然是用來安置俘虜，甚至可能兼作審訊之用。

她的四肢都被銬住，行動受到限制。

紫坐在裡面，沒有急著掙扎。

她只是環顧四周。

很簡單。

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幾盞照明用的燈，以及一些看得出來是用於記錄與審訊的物品。

沒有刑具。

至少明面上沒有。

而更讓紫感到奇怪的是，從她被帶進來開始，竟然沒有任何深紅士兵再對她出言戲弄。

先前那些粗鄙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沒有人再嘲笑她。

沒有人再拿她開玩笑。

甚至連那些押送她進來的士兵，都只是按照命令將她安置好，隨後便離開。

紫安靜地坐在原地。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再次面對那些粗俗言語的準備。

結果什麼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營帳外。

主營帳就在不遠處。

那名女將領，就在那裡。

紫沉默了一會兒。

看來……

那個女人的地位，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高。

高到只需要一句「我的」，原本那群粗暴得像強盜一樣的士兵，就立刻收斂了所有行為。

而且不是表面上的敷衍。

是真的不敢再碰她。

紫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鐐銬。

「……有意思。」

她第一次開始對這名深紅將領產生真正的好奇。

※　※　※

很快，營帳外便傳來腳步聲。

守在外面的士兵見到來人，立刻挺直身子。

「將領。」

紅淡淡地應了一聲。

「退下。」

「是。」

幾名士兵立即退到遠處，沒有多問一句。

紅這才掀開營帳簾幕，走了進去。

紫幾乎是下意識抬起頭。

下一刻，她微微怔住。

眼前的女人已經卸下了白日裡那身華麗而威嚴的軍裝。

此刻的紅，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紅色綢緞便服。

少了戰場上的鎧甲與軍裝，她身上的貴族氣質反而更加明顯。衣料隨著身形自然垂落，勾勒出優雅的輪廓；那張五官標緻的臉，也不再被將領身份所帶來的威嚴完全遮掩。

紫看了幾秒。

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默默把視線別開。

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

她本來就受女人吸引。

而眼前這個女人，偏偏又是她見過最符合自己審美的類型之一。

紫不想讓對方看出來。

可是紅顯然已經注意到了。

她停在紫面前，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名剛才面對整支軍隊都沒有露出畏懼之色的俘虜。

現在卻因為自己換了一身衣服，忽然把視線移開了。

紅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忽然產生了一個有些惡劣的猜測。

這個俘虜……

該不會，正在幻想什麼吧？

這個念頭讓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　※　※

紅站在紫面前，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什麼名字？」

紫沒有回答。

紅微微挑眉。

「問妳，什麼名字。」

依然沉默。

紅看著她，原本唇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逐漸收了起來。

下一刻，她俯下身，伸手狠狠捏住紫的下顎，強迫她抬起頭。

「問妳話呢。」

力道毫不客氣。

紫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出聲。

紅盯著她片刻，這才鬆手，將她的臉甩回原本的方向。

紫沉默了一會兒。

終於開口。

「……紫。」

紅繞到紫的視線前方，微微俯下身，似乎想看清楚她的臉。

然而紫察覺到她的動作後，卻又將頭別向另一邊。

紅停了一瞬。

隨後冷笑一聲。

「紫……」

她繞到另一側。

「這裡人？哪族的？」

紫的耳際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

「……深夜與霧紫混血。」

紅的神情微微一變。

「難怪。」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又悶騷，姿色又不錯。」

霧紫氏族的女性向來以容貌、魅力與手段聞名。

而深夜氏族則恰恰相反。

那是一個極其收斂而神秘的氏族，平日便鮮少有人能真正見到，更別說深入了解。

至於混血……

在這個世界裡，本身就是一件相當罕見的事情。

各氏族之間長久以來都有著近乎根深蒂固的共識。不同氏族之間很少會產生混血後代，若真的發生了，往往不是誰沒有把持住，就是意外，又或者是某些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因此，紅聽見這個答案後，看向紫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探究。

深夜。

霧紫。

而且還是混血。

再加上剛才那種即使被深紅軍隊包圍，也始終沒有真正屈服的眼神。

紅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撿到了一件比原先預想中更加有趣的「戰利品」。

她唇角再次揚起。

「有意思。」

這名俘虜，越來越讓她感興趣了。

※　※　※

紅看著紫片刻。

這名俘虜明明身陷敵營，手腳甚至還被鐐銬束縛，卻始終沒有露出真正的畏縮。

「我看妳挺有膽子。」

紅的語氣稍稍放柔了一些。

「也算冷靜。」

她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要不要為我工作？」

紫抬起眼。

「……？」

紅看著她的反應，淡淡補充。

「有時候，我需要有人幫我做一些……不是外頭那些紅色巨牆做得來的事情。」

她口中的「紅色巨牆」，自然指的是那些只會正面衝鋒、仗著體格與戰甲碾過去的深紅士兵。

深夜氏族原本就以潛入、諜報，乃至暗殺技巧聞名。

即使紅並不清楚眼前這名女兵究竟繼承了多少深夜血脈的能力，但光是那份血統本身，就足以讓她產生期待。

紫卻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幫妳……做事？」

「嗯。」

紫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例如說……」

她故意拖長語氣。

「幫妳（消音🍖）？」

紅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紫似乎還嫌不夠，又補了一句。

「或者幫妳（消音🍖）？」

紫不知道是找死還是故意。

營帳裡安靜了一瞬。

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方才那一點刻意營造出來的溫和，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如果換成其他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現在恐怕早就被剁成肉塊，扔去野外餵狼。

然而紫只是迎著她的目光。

甚至沒有躲開。

紅沉默片刻。

最後只是冷冷地開口。

「……妳膽子真的很大。」

紫沒有回答。

但嘴角揚起的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　※　※

紅竟然沒有生氣。

恰恰相反。

她看著紫那副明明身陷囹圄，卻還敢故意挑釁自己的模樣，眼底反而浮起了幾分更濃的興味。

「怎麼？」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

「故意要激我？」

紫抬起眼。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故意確認紅究竟想聽什麼，隨後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因-為-妳-看-起-來-就-很-欠-幹。」

營帳裡瞬間安靜。

紅盯著她。

臉上的高傲笑容依然存在。

只是……

僵硬了一點。

非常細微。

若不是紫一直盯著她，恐怕根本不會察覺。

紅沒有立即說話。

她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眼前這名膽大包天的俘虜。

片刻後，她的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

紫的嘴角似乎悄悄揚起。

紅終於重新站直身子。

那抹高傲的微笑依舊掛在臉上，只是此刻怎麼看，都多了幾分刻意維持的意味。

※　※　※

幾乎只是一瞬間。

紅沒有預兆，甚至沒有讓紫看清她的動作反應過來，抬腿便狠狠踢向紫的鼠蹊。

「嗷……！」

劇痛幾乎在下一刻炸開。

紫的瞳孔驟然收縮，原本還強撐著的表情瞬間變了。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膝蓋一軟，身體猛地往前彎下，雙腿本能地夾緊。

「唔……」

她死死咬住牙，卻還是忍不住從喉嚨裡漏出幾聲壓抑的悶哼。

雙手又被鐐銬限制著，根本無法好好支撐身體，只能狼狽地蜷縮起來。剛才還能面對一整圈深紅士兵而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甚至連抬頭都顯得困難。

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紫喘著氣，臉色蒼白，試圖讓自己站直，卻才稍微動了一下，劇烈的疼痛便再次襲來。

「……嘶……」

她只好重新彎下腰。

而紅已經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甚至還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臉上那抹高傲的神情重新恢復得毫無破綻。

「明天再來看妳。」

紅走到營帳門口，微微側過臉。

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淺笑。

「晚安。紫。」

簾幕落下。

紅的身影消失在外面。

營帳內，只剩下紫一個人。

她仍然彎著身子，狼狽地縮在原地，呼吸一陣比一陣沉重。方才那股桀驁與挑釁，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她閉著眼，咬牙忍了好一會兒。

「……這女人……」

聲音虛弱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丟臉。

偏偏那股疼痛還沒有消退。

紫只能維持著那副屈身蜷縮的姿勢，半天都沒有辦法恢復原本的從容。

剛才還敢對將領出言不遜的俘虜，此刻徹底安靜了。

至少今晚，她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