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深紅氏族長久以來,便是以征服與掠奪作為最核心的文化。
對深紅族人而言,這些甚至不算什麼需要特別教導的事情。
搶糧食,是戰利品。
搶女人,是戰利品。
搶走寶物,是戰利品。
佔據新的領地,是氏族的榮耀。
至於讓戰敗的居民失去自由,成為供深紅氏族驅使的奴隸,更是許多將領眼中理所當然的結果。
這就是她們的常識。
一名深紅將領需要知道如何帶兵打仗,也需要知道一座城攻下來之後,哪些東西值得帶走。
僅此而已。
紅卻始終無法習慣。
她曾經看見那些從故鄉逃難而來的女子,衣衫沾滿塵土,懷裡抱著僅剩的東西。當她們看見深紅士兵靠近時,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臉上,仍會本能地浮現恐懼。
有人甚至因為害怕而掉下眼淚。
紅只是站在旁邊看著。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遊歷過的那些城市。
她看過湛藍氏族的街道,看過黃金氏族的宮殿,也看過霧紫與純白的城鎮。
那些地方的人會為了明天而生活,會為了自己的家園而工作,也會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的生活與尊嚴是屬於自己的。
可是現在,她所率領的軍隊卻將這一切從別人手中奪走。
她也看見過失去家園的居民。
他們站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望著深紅旗幟升起。
沒有人反抗。
至少,表面上沒有人反抗。
只是那雙眼睛裡原本存在的東西,已經消失了。
光芒。
紅很討厭那種眼神。
所以有時候,她會出面。
「夠了。」
當某些部屬打算對俘虜做得太過分時,她會直接阻止。
「糧食留下。」
當士兵準備將某個村莊僅剩的糧食全部搬走時,她會下令留下足以讓居民活下去的份量。
甚至偶爾,她會直接改變原本的處置方式。
可是……
也不是每一次。
她終究是深紅氏族的將領。
她率領的軍隊,是為了征服而來。
她不可能每一次都阻止。
有些事情,她選擇視而不見。
有些命令,她仍然會下達。
有些戰敗者,依然會失去自己的土地與自由。
紅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她並不是什麼站在深紅氏族之外的聖人。
她只是無法完全接受自己的氏族所奉行的一切。
可是偏偏,連深紅族人自己都不喜歡她這種「格格不入」。
「將領,妳未免太仁慈了。」
這類話,她已經聽過很多次。
甚至有人私下認為,她根本不像一名深紅族人。
有人敬畏她的身份,卻不認同她的作風。
有人承認她是未來的繼承人,卻覺得她不夠像一個真正的深紅領袖。
這反而成了紅最難堪的地方。
她明明是深紅氏族最理所當然的下一任領袖。
自幼便按照繼承人的方式培養。
她有戰略,有智慧,有足夠的力量,也有足以統率軍隊的能力。
可是當她真正站在族人面前時,卻偏偏不像他們心目中的「深紅」。
紅有時甚至會想。
自己究竟是想改革深紅氏族……
還是只是想把一群自己都不認同的人,變成自己認同的樣子?
她沒有答案。
她只是望著遠處升起的深紅旗幟,沉默了很久。
那面旗幟依舊鮮紅。
而她第一次覺得,這個顏色或許不只是代表著深紅氏族的野性。
也代表著她未來必須親手改變的一切。
※ ※ ※
那一次,事情終於越過了紅所能容忍的界線。
那是一座剛被深紅氏族攻下的城鎮。
戰事結束後,士兵們散入街道,搜刮糧食與財物。紅則按照慣例巡視各處,表面是在視察,實際上還為了確認部屬沒有做出太過失控的事情。
直到她聽見了哭喊聲。
那聲音從一間被掀開門板的民宅裡傳出。
紅停下腳步。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眼望向那扇半開的門。
裡面,一名深紅部屬正逼近一名已經嚇得蜷縮在角落的女性。
對方不斷哭泣,拼命往後躲。
紅的臉色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她走進去。
「停。」
那名部屬回過頭。
紅站在門口,神情平靜得近乎沒有溫度。
「到此為止了。」
「將領,這是戰利品。」
對方顯然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甚至還帶著幾分不滿。
「我們打下這座城,總不能什麼都不能拿吧?」
紅看著他。
「糧食可以。」
「財物可以。」
「土地可以。」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
「人,不是你的戰利品。」
那名部屬的臉色變了。
他並不是普通士兵。
他的血脈在深紅氏族中屬於較高位階,平日便因出身受到不少縱容。紅成為將領之後,雖然軍令森嚴,卻從未因身份而刻意壓制他。
直到今天。
「……妳現在是在教我怎麼做事?」
紅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然後轉身。
「讓她離開。」
從那天開始,那名部屬對紅的不滿,便不再只是私下的抱怨。
而是積怨。
幾日後,一名部屬悄悄來到紅面前。
「將領。」
紅正在閱讀戰後的領地報告。
「說。」
「我有件事情……必須告訴妳。」
紅抬起眼。
那人壓低聲音。
「他打算在慶功宴上對妳下手。」
紅的手指停住。
「什麼意思?」
「他準備了會讓人昏沉的藥。」
「他想趁妳喝醉、失去意識之後……」
那人沒有再說下去。
營帳裡陷入一陣沉默。
紅沒有立刻回答。
只有她手中的羽筆,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片刻後,她將羽筆放下。
「消息來源?」
「我親耳聽見的。」
「藥在哪裡?」
「有人已經替他藏起來了。」
紅沉默片刻。
「去取。」
她的語氣仍舊平穩。
「不要打草驚蛇。」
那名部屬愣了一下。
「將領……妳不害怕?」
紅抬起眼。
那雙眼睛依舊冷靜。
「害怕與否,不影響處置。」
她重新拿起羽筆。
「我要證據。」
幾日後,證據完整地擺在了紅面前。
藥物。
傳遞藥物的人。
密謀的證詞。
甚至連慶功宴當日準備動手的安排,都被一一查明。
紅看完最後一份證詞。
沒有震怒。
沒有咆哮。
甚至沒有露出任何失控的情緒。
她只是將文件整齊地疊好。
「召集所有人。」
那一天,整支軍隊都被召到了廣場。
深紅氏族的士兵原本還在竊竊私語。
沒有人知道將領為什麼突然召集所有人。
直到那名部屬被押了出來。
現場逐漸安靜。
他似乎直到此刻都不相信,紅真的會對自己動手。
「將領。」
他咬著牙。
「就算我做錯了,也不至於——」
「錯?」
紅打斷了他。
她站在所有人面前。
依舊穿著那身整潔的軍裝,長髮一絲不亂。
沒有怒吼。
沒有辱罵。
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企圖在慶功宴上使我失去意識。」
她一字一句地說。
「然後侵犯自己的將領。」
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紅看著面前的人。
「你以為,我阻止你傷害一名戰敗者,是因為我軟弱。」
「你以為,我要求軍隊保持秩序,是因為我不夠像深紅族人。」
她停了一下。
「那你錯了。」
紅抬起手。
身後的士兵立刻上前。
「我可以不喜歡深紅氏族過去的習俗。」
「可以拒絕某些野蠻的行為。」
「甚至可以讓這個氏族變得比過去更加文明。」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這不代表,我會容許任何人挑戰我的命令。」
那名部屬的臉色終於變了。
紅最後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以為我文明了,就忘了深紅氏族究竟是什麼的人。」
處置當日,紅沒有讓任何人替他求情。
他的血脈地位沒有用。
曾經立下的戰功沒有用。
那些平日與他交好的部屬,也沒有用。
紅以最公開、最徹底的方式處置了他。
沒有模糊空間。
沒有私下解決。
她甚至刻意讓整支軍隊親眼看著這場處置。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單純處理一名叛亂的部屬。
這是在立規矩。
廣場上的人群安靜得異常。
那些曾經覺得紅「太文明」、「不像深紅族人」的人,此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紅站在高處。
衣襬被風輕輕吹動。
她沒有笑,也沒有任何勝利者的表情。
只是淡淡地看著所有人。
「記住。」
「我可以要求你們克制。」
「可以要求你們遵守秩序。」
「可以要求你們不要像野蠻人一樣對待被征服者。」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
「但如果有人把我的克制,當成我的軟弱。」
「那麼,我會親自讓他明白。」
紅轉身。
「深紅氏族的殘忍,我一樣會。」
那一天之後,再也沒有人敢拿「不像深紅族人」這句話來挑釁她。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紅想把深紅氏族變得文明。
並不是因為她失去了深紅氏族的獠牙。
而是因為,她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獠牙收起來。
又知道什麼時候——
咬下去是深可見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