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
紅再次啟動匿名技術,換上前往「烏鴉」據點時所使用的那副外觀。
當她抵達集合地點時,現場除了幾名男性成員之外,也有幾名女性成員在場。眾人聚集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直到上次負責檢查紅的那名男性走到眾人面前。
他顯然就是這次負責分配任務的人。
「都到了吧?」
男人環視眾人。
「今天有一批『烏鴉』粉末要交易。」
幾名成員立刻安靜下來。
「交易地點就在前面的街區。買家會準時出現,我們的人負責交貨。」
他伸手指向幾名女性。
「妳們幾個負責把風。」
「看到烈陽的哨兵或維序官,就立刻通知我們。」
其中一名女性點了點頭。
「那如果只是普通市民呢?」
「不要管。」
男人冷冷地回答。
「妳們只需要注意烈陽的人。其他人不要多事。」
紅站在人群之中,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男人交代的內容全部記在心裡。
很快,眾人分散前往指定街區。
紅與其他幾名女性成員混入街上的人群之中。
有人站在街角假裝等人,有人拿著終端裝作查看訊息,也有人乾脆靠在商店外,看起來就像普通市民。
紅同樣維持著漫不經心的模樣。
她偶爾掃視四周,確認街道上的狀況。
「沒有哨兵。」
旁邊一名女子低聲說。
紅只是輕輕點頭。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街道另一端出現了一名男子。
那人穿著整齊,步伐穩定,看起來與普通市民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來到指定位置後,與「烏鴉」的交易成員碰面。
雙方沒有過多交談。
其中一人交出了一個小型容器。
交易對象則將某件物品交給對方。
紅的目光微微一凝。
下一刻,烈陽系統已經完成辨識。
「身分確認。」
「目標:城區合法執業診所負責人。」
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是她的眼神,已經悄然冷了下來。
一名合法執業的診所負責人。
竟然是「烏鴉」粉末的交易對象。
※ ※ ※
紅沒有立刻要求金出手。
交易對象雖然已經被烈陽系統辨識出身分,但僅憑一次街頭交易,仍不足以讓她判定那間診所就是「烏鴉」的據點之一。她需要更多證據。
於是,紅再次啟動匿名技術。
這一次,她甚至沒有使用前往「烏鴉」據點時的那張臉,而是重新選擇了另一副女性外觀。髮型、五官、姓名與身分資料全部重新覆蓋,連整體給人的氣質都刻意調整得更加普通。
確認偽裝完成後,她獨自前往那名診所負責人所經營的診所。
診所的外觀看起來相當正常。
明亮的招牌、整潔的接待區,以及進進出出的市民,沒有任何地方看起來像是犯罪組織的藏身處。
紅以普通市民的身分走進去,沒有急著提起「烏鴉」。
她只是按照一般就診者的方式與櫃檯交談,偶爾提出一些看似普通的問題。
診所方面的反應也相當自然。
沒有慌張。
沒有迴避。
更沒有透露任何與「烏鴉」有關的事情。
甚至當紅有意無意地提到一些可能與地下交易相關的話題時,對方也只是以合法醫療機構的立場回應,完全沒有留下明顯破綻。
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
紅最後沒有繼續試探。
她禮貌地離開診所。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她才停下腳步。
那張偽裝後的臉上,原本平靜的神情逐漸變得嚴肅。
「金。」
她直接連線。
「我在。」
金的回應幾乎立即傳來。
紅沒有浪費時間。
「直接抓那間診所的負責人。」
金那邊明顯停頓了一下。
「現在?」
「現在。」
紅的聲音很冷靜。
「剛才我進去的時候,做了現場掃描。」
她頓了頓。
「我看到的,和烈陽系統保存的環境記錄不一樣。」
金瞬間明白了。
「……偽造技術?」
「對。」
紅望著身後那間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診所。
「我親眼看到的現場,和系統告訴我的現場,存在差異。」
這才是最讓她警覺的地方。
如果單純是診所內藏有犯罪物品,反而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真正有問題的是——
有人正在修改烈陽系統所能取得的資訊。
不是關閉。
不是阻斷。
而是偽造。
讓系統看見一個與現實不同的版本。
紅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烈陽的環境記錄裡,那個區域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我人在現場時,掃描到的東西卻不一樣。」
她輕聲說。
「這代表有人動過手腳。」
另一端的金已經沒有再詢問。
「收到。」
哨兵隊長的聲音徹底恢復了平日執行任務時的冷峻。
「我現在就去。」
紅掛斷連線。
她沒有再回頭。
而就在她離開之後,遠方的烈陽系統已經開始重新調動相關資料。
同一間診所。
同一個地點。
兩份不同的現實。
其中一份,是系統認為自己所掌握的真相。
另一份,則是紅親眼看見的真相。
而紅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個藏在兩者之間的謊言,直接撕開。
※ ※ ※
金的行動安靜而高效。
沒有大規模的警報,也沒有引起街區騷動。哨兵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對診所的封鎖與控制,相關人員一一被逮捕。
沒過多久,烈陽系統便對外發布了一則簡短的公告。
「該診所即日起歇業。」
沒有理由。
沒有細節。
甚至沒有提及任何犯罪相關內容。
可是生活在烈陽聯邦的人們都知道,這樣的公告意味著什麼。
那代表系統已經確認其中存在非法行為,只是相關資訊不適合向一般市民公開。
大多數人甚至不會多問。
一間診所而已。
消失了,就再找下一間。
對習慣了烈陽管理制度的市民而言,這不過是日常生活中偶爾會出現的小小變動。
而診所事件後,真正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與「烏鴉」有所關聯的人員陸續遭到逮捕。
藏身處被淨空。
至於那套能夠偽造烈陽系統監控資訊的技術,也終於成為調查核心。
然而,面對審訊,那名診所負責人始終沒有透露來源。
無論系統如何詢問,他都堅持保持沉默。
於是,烈陽按照既定的法制程序,調閱了他的神經紀錄。
這不是私刑。
也不是單純的逼供。
在烈陽的制度之下,當案件符合既定條件,相關權限便可以依法啟動,直接調閱當事人神經系統中留下的紀錄。
大量資料被重新整理、比對。
最後,一條異常的聯繫浮現出來。
那套偽裝技術並非來自普通的地下黑市。
它背後連接的,是一名負責烈陽系統工程維護的工程組人員。
紅看著調查結果,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只是想從「烏鴉」身上往上抓。
卻沒想到,這條線最後竟然一路牽進了烈陽政府內部。
「看來……這次有點意思。」
紅的嘴角緩緩揚起。
她沒有因為發現內部有人涉案而感到厭惡,也沒有產生失望。
恰恰相反。
她感到了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就像一名獵人原本只是循著獵物留下的腳印前進,最後卻突然發現,那些腳印並不是通往一隻普通的獵物。
而是通往某個真正值得追捕的東西。
抓「烏鴉」的把柄,最後竟然抓到了自己人身上。
紅看著那名官方人員的資料,眼神變得愈發銳利。
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獵物。
※ ※ ※
城市的另一角。
一間不起眼的屋舍安靜地藏在街區之中。
外觀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和周圍其他建築相比,甚至顯得有些普通。
可是,這裡正是紫的據點。
紫原本也是烈陽系統的工程組人員之一。
她擁有遠超常人的頭腦,對系統架構、資料管理與神經連線技術有著近乎天才級的理解。然而,她同樣有著強烈的叛逆性格,越是了解烈陽系統,她便越清楚這個世界真正的運作方式。
最後,她做了一件幾乎沒有人敢想的事情。
她偷偷打造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副本」系統。
不是單純竊取資料,也不是切斷與烈陽的連線。
而是建立一個能夠偽造、重建,甚至覆蓋部分系統判定的獨立架構。
有了這套「副本」,紫進一步偽造了自己的個體資料。
她的身分沒有被刪除。
也沒有被烈陽系統標記為失蹤。
相反地,在官方系統所認知的世界裡,紫依然存在。
她依然是烈陽政府的一名工程人員。
每天照常出勤。
照常工作。
照常留下影像紀錄。
甚至連每日的工作資料與行程,都能在系統中找到對應紀錄。
一切都完美得沒有任何異常。
因為那些東西,全都是紫的「副本」替她完成的。
烈陽系統一直認為紫還在組織裡工作。
而最諷刺的是,這個謊言之所以能夠持續存在,並不是因為紫打造出了多麼完美的偽裝。
而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真正能確認一件最簡單的事情。
紫本人,到底還在不在那裡。
系統有錄影。
有出勤紀錄。
有工作紀錄。
什麼都有。
只有一件事情沒有。
沒有人能確認,在那裏走動的紫,真的是本人,而非系統打造的偽造資料體。
於是,一個早已逃離烈陽的女人,就這樣在烈陽的資料庫裡繼續活著。
而真正的紫,則藏在城市另一端那間不起眼的屋舍裡。
※ ※ ※
紫坐在屋舍裡,輕輕搖了搖手中的軟性飲料。
杯中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她則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查看近日的官方動態。
烈陽系統每天都有大量資訊流動。
對普通市民而言,那些內容大多只是與生活有關的公告、新聞與城市管理資訊;但對紫來說,這些東西反而是觀察烈陽運作狀態的窗口。
她隨意滑過幾則公告。
忽然,一則不起眼的消息讓她停了下來。
「某個診所歇業?」
紫微微挑眉。
診所本身沒什麼值得注意的。
可是,當她看到相關資料時,一個詞彙卻突然在腦海中浮現。
烏鴉。
她的目光停留了幾秒。
即使已經從烈陽官方逃離,也不代表紫站在革命主義那一邊。
事實上,她對那些人同樣沒有什麼興趣。
對自居天才的紫而言,問題從來不是烈陽存在本身。
只是官方的系統不夠好。
而她更喜歡自由。
僅此而已。
她從烈陽手裡拿回了自己的自由,卻不代表她有興趣把這份自由分享給其他市民。
紫啜了一口飲料。
隨後,她讓「副本」系統調閱診所遭到封鎖時的官方影像。
畫面很快浮現。
金。
那名哨兵隊長。
紫看著螢幕上的身影,稍微停頓了一下。
這個女人,她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無論是任務紀錄、哨兵行動資料,還是官方影像,都能看到金的身影。
但這一次,紫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金。
而是——
「誰通知了她過去?」
她伸出手,開始調整副本系統的紀錄焦點。
診所。
烏鴉藏身處。
兩處資料開始被並列。
時間軸逐漸重疊。
紫的手指快速滑動,將兩邊的紀錄一層層交叉比對。
交集點。
異常。
人員流動。
資料回傳。
她原本只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地查看,直到某個細節逐漸浮現。
紫的目光停了下來。
「?」
她盯著其中一段影像。
畫面裡,是一名外觀完全不同的女性。
另一段資料中,則出現了另一個女人。
兩人的臉、身分與外觀毫無關聯。
可是紫越看,眉頭便越微微揚起。
儀態。
站姿。
走路時的節奏。
舉手投足間一些極其細微的習慣。
那種東西,很難偽造。
更何況,是在完全不同的身分之下。
紫將兩段影像來回播放。
一次。
兩次。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有趣起來。
「捉到了……」
她靠回椅背。
嘴角慢慢上揚。
「烈陽的小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