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說,官方裡有人提供了偽造技術?」
紅的上司,維序組組長漢斯,緩緩開口。
辦公室裡很安靜。
紅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將目前掌握的資料逐一說明。從「烏鴉」的地下交易,到那間診所,再到現場偽造技術與烈陽系統環境紀錄之間出現的異常,她沒有刻意隱瞞任何關鍵資訊。
最後,她補上了最重要的一點。
「目前的紀錄已經鎖定到工程組。」
漢斯沉默了片刻。
紅則繼續說道:「但我認為,目前還不能直接認定工程組整體涉案。」
「我只確認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
「有人利用了只有工程組才容易接觸到的權限或技術,替烏鴉製造了系統上的假象。」
漢斯看著她。
「妳親自確認過?」
「是。」
紅的回答很乾脆。
「我以匿名身分進入診所時,現場掃描結果與烈陽系統提供的環境紀錄存在差異。不是單純的資料延遲,也不是設備故障。」
她停了一下。
「有人在讓系統看見一個假的現場。」
漢斯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了幾下桌面。
「所以妳現在懷疑,工程組有人在替烏鴉提供掩護。」
「是。」
「證據呢?」
紅沒有急著回答。
「還不完整。」
她很坦然。
「所以我才來報告,而不是直接要求逮捕。」
漢斯看了她幾秒,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
他的神情變得嚴肅。
「但是關係到工程組,不好隨便得罪那邊,調查時小心點。」
紅沒有說話。
漢斯抬起眼,語氣比剛才更加慎重。
「查得好,功勞就是我們維序組的。」
「查不好了,我們就是得罪工程組的笑柄。」
他盯著紅。
「明白嗎?」
「明白。」
紅點了點頭。
可是她的眼神裡,沒有半點退縮。
相反地,那份沉著之下,隱約還帶著一絲興味。
因為對她而言,事情已經變得比最初有趣得多。
原本只是追查「烏鴉」。
現在,獵物已經自己把手伸進了烈陽政府內部。
※ ※ ※
紅離開漢斯的辦公室後,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寂靜。
漢斯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臉上的嚴肅神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
官方系統終端亮起。
權限:官方高層。
目的:合法管理。
漢斯輸入紅的個體資料,接上她的神經紀錄。
大量影像迅速展開。
紅潛入烏鴉據點的過程、與成員接觸的畫面、交易現場,以及後來前往診所試探的紀錄,一段段出現在他的眼前。
漢斯只是快速滑過。
這些東西對他而言沒有多少吸引力。
直到紀錄時間軸來到另一個區段。
金的房間。
畫面卻立即顯示權限限制。
哨兵組個人區域。
權限鎖定。
漢斯皺了皺眉。
「嘖。」
他沒有繼續嘗試突破,而是直接換了一個紀錄。
紅自己的房間。
這一次,沒有權限阻礙。
畫面裡的紅沒有執行任務,也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是在自己的私人空間裡活動。
沐浴。
更衣。
整理頭髮。
那些本來只屬於個人的生活片段,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官方系統的管理權限之下。
漢斯的目光停留在畫面上。
嘴角慢慢浮現出病態的笑意。
這種行為,在烈陽官方內部甚至存在一個心照不宣的流通名詞。
「私看」。
它的意思很簡單。
利用官方權限查看其他人的私人生活。
而在正式紀錄上,這類行為通常會被包裝成「業務所需」。
查核。
安全確認。
個體管理。
資料維護。
只要掛上一個合理的名義,真正的目的便可以被藏在權限之後。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並不是某一個人的秘密。
整個官方體系都知道這種事情存在。
沒有人真正願意把它挑明。
沒有人願意追查到底。
久而久之,它便成了一種只存在於默契中的灰色特權。
對某些官方人員而言,是權限所帶來的消遣。
而對那些被觀看的人而言,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正被誰注視著。
紅自然也不知道。
她剛才離開漢斯辦公室時,甚至還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追查工程組。
她沒有想到,自己最需要提防的視線,並不在「烏鴉」之中。
而是在她自己的上司手裡。
※ ※ ※
紅特地申請了訪問權限,來到工程組的執行中心。
表面上的名義,是跨組別的知識交流。
維序組與工程組畢竟經常需要合作,紅以這個理由提出參訪,並不會顯得突兀。
但她真正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查清楚那間診所裡發現的異常。
工程組的一名官方人員負責接待她,帶著她走進系統維護區。
這裡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機密。
大量管線沿著牆面與天花板延伸,設備持續運作,終端上則是不斷跳動的程式碼與系統狀態。幾名管理人員穿梭於設備區之間,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
紅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興趣。
她一邊與負責接待的人攀談,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遭。
「這一區主要負責什麼?」
「主要是烈陽系統的資料維護與同步。這邊比較偏底層,所以平常其實沒什麼人會特別注意。」
「原來如此。」
紅點了點頭。
表面上,她只是隨口詢問。
但她真正做的事情,是將自己的五感實際取得的資料,一點一點寫入另一份紀錄之中。
第二版。
這不是烈陽系統直接提供的資料。
而是她親自來到現場,看見、聽見、感受到的一切。
紅刻意讓自己保持自然。
沒有急著尋找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懷疑。
直到參訪結束,她才向對方道謝,離開工程組。
返回自己的辦公室後,紅第一時間關上門。
她將剛才取得的第二版資料調出。
隨後,與烈陽系統原本存在的標準資料進行比對。
一份。
一份。
兩邊的資料逐漸重疊。
大部分內容都完全一致。
設備位置。
人員流動。
系統運作狀態。
沒有問題。
紅的目光卻突然停住。
她往回調整紀錄。
再看一次。
又一次。
某個人員資料出現在烈陽系統的標準紀錄中。
姓名。
職務。
官方身分。
甚至連相關工作紀錄都有完整保存。
紫。
紅微微瞇起眼睛。
她看向自己親自取得的第二版資料。
那個時間點,那個區域。
沒有紫。
一次都沒有。
紅的嘴角慢慢揚起。
「這是什麼?」
一個明明存在於官方系統中的人。
卻不存在於她親自走過、親自觀察過的現場。
更奇怪的是——
工程組的人員似乎根本沒有察覺。
沒有人提起她。
沒有人尋找她。
甚至沒有人覺得少了一個人。
紅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那個名字。
紫。
一個「存在於系統中」,卻沒有出現在現實裡的人。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追查的東西,似乎已經開始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 ※ ※
「紫?她昨天才來上班。」
昨天負責帶紅參觀的那名工程組人員,在接收到紅的語音連線後,滿臉困惑。
紅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確認了一遍。
「在現場看到她了?」
「對,非常規律。她一直都穩定出勤。」
紅安靜了幾秒。
「了解,沒什麼。」
她的語氣很自然,彷彿真的只是隨口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只是幾筆私人稅務的繳納滯留而已,謝謝。」
「啊……原來是這樣。」
對方似乎鬆了口氣。
紅則直接切斷通話。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終端裡的資料。
不是工程組官方人員在說謊。
至少從對方的反應來看,沒有明顯說謊的跡象。
那麼……
就是另一種可能。
他們確實「看到了」紫。
只是他們看到的紫,根本不是紅現在所調查的這一個。
紅重新調出剛才的第二版資料。
現場沒有紫。
再調出烈陽系統的標準資料。
紫存在。
而且有完整的出勤紀錄。
再回想剛才那名工程組人員的話。
「她昨天才來上班。」
「非常規律,她一直都穩定出勤。」
紅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資料。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如果系統裡的紫真的存在,那麼昨天帶她參觀的工程組人員,究竟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的紫,是怎麼出現的?
又長什麼樣?
紅重新打開烈陽系統裡關於紫的影像紀錄。
一段。
兩段。
更多畫面。
同一名女子不斷出現在官方紀錄中。
一名看起來相當普通的黑髮女子。
她出現在工作區。
坐在設備前。
與其他工程組人員交談。
走過走廊。
進出辦公區。
所有畫面都自然得毫無破綻。
紅盯著其中一段影像看了很久。
「將對方個人資料下載,保存。」
系統立即執行。
紫的官方資料被完整保存到紅的私人調查檔案中。
姓名。
職務。
出勤紀錄。
影像資料。
以及所有烈陽系統認定為「紫」的識別資訊。
紅看著那張普通的黑髮女子面孔。
她原本以為,自己至少已經抓到了紫的樣子。
卻沒有想到。
那個出現在所有官方紀錄裡的女人,同樣只是另一層偽裝。
真正的紫,根本不是這副模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