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燈火通明,青年低頭整理著病歷。窗外雨聲細密,像無數凌亂的腳步聲在徘徊。 敲門聲響起,三下,節奏平緩。
他以為是值班護士,抬頭時,卻看見了莫瑞斯。 莫瑞斯的黑色大衣濕透了,髮梢滴
著水,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場噩夢,又像一個溺水者的幽靈。
「你快淹死了。」
奧格斯放下筆,冷淡地說。 莫瑞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忽然笑了,那笑容
在燈光下顯得慘白。
「我覺得我還挺帥的,這叫頹廢美。」
「這叫水鬼。」
「謝謝誇獎。」
他走了進來,癱坐在診療床上。渾身濕漉漉的,像一隻剛從寒潭裡撈上來的流浪貓,
渾身散發著寒氣。
奧格斯丟了條乾毛巾過去,莫瑞斯穩穩接住,卻沒有去擦頭髮,只是抱著毛巾低頭發
呆。 這景象極其罕見,少見到奧格斯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怎麼了?」
莫瑞斯沉默良久,忽然問。
「喂,你相信報應嗎?」
窗外閃過一道突兀的車燈,強光從玻璃一掠而過,將他的臉切成了明暗兩半。 奧格
斯抬頭,神色平靜。
「不信。」
「為什麼?」
「因為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最後的終點都是死亡。」
莫瑞斯怔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
「真像你會說的話。」
莫瑞斯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發生什麼了?」
房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雨聲瘋狂地拍打著窗戶。過了許久,莫瑞斯才嘶
啞地開口。
「今天有個小女孩送了我一幅畫。」
奧格斯愣住了,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預料。莫瑞斯低著頭。
「她八歲,住在福利院。畫得很醜,太陽像個煎壞的荷包蛋,房子歪歪斜斜,還把我
畫得像隻長頸鹿。」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下,可那笑意轉瞬即逝。
「她問我,聖誕節的時候,我會不會去看她。」
雨聲驟然變大,密集的雨點敲擊著玻璃,像有人在玻璃外焦急地尋求救援。 莫瑞斯
望著地面,眼神失焦。
「我答應了。她很高興,甚至還跟我拉了勾。」
診室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皮膚照得蒼白如紙,像某种即將融化的冰雪。
福利院,艾倫的福利院,那是莫瑞斯潛伏的虎穴,也是艾維斯死去的地方。
「然後呢?」
莫瑞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透著入骨的疲憊。
「然後我忽然想起來……十二月十五號以後,我大概……不會再去了。」
空氣在那一刻凝固。奧格斯沒有說話,心臟卻莫名沉了下去。有什麼重物穿過胸腔,
一路墜進了深不見底的海溝。
莫瑞斯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卻故意裝作一無所知。他只是背靠著牆,靜靜望著窗
外的雨幕。
「很奇怪吧。以前我根本不在乎,死就死了,活就活著,反正這世界少了我也沒
差。」
雨水順著玻璃淌下,將城市的燈火拉扯成模糊的光帶,宛如融化的星辰。 莫瑞斯停
頓了很久,聲音輕得近乎耳語。
「可是最近……我覺得,好像有點可惜。」
奧格斯猛地抬頭。
莫瑞斯卻又笑了,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像所有擅長說謊的人那樣,漂亮、從
容,無懈可擊。
青年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
這不是謊話,這是莫瑞斯少有的真心話。 正因為是真話,才顯得如此絕望且殘忍。
凌晨兩點,雨終於停了。
莫瑞斯靠在診療床上睡著了,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裂。 奧格斯坐在桌前,沒有動。
檯燈昏黃,落下來照亮了莫瑞斯半張側臉,那樣安靜、柔和,甚至有些無害,讓人完
全無法聯想這是個正在計畫一場盛大殺戮的復仇者。
奧格斯忽然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天台、狂風,少年坐在最高處,漫不經心
地問。
「醫生,你願意殺了我嗎?」
這道題的答案就錯了。
莫瑞斯只是找不到活著的理由。
好不容易才從深淵裡撈到了一點點活著的憑證,卻已經太晚了。 雲層緩慢散開,露
出一輪冷月。月光靜靜流進病房,落在莫瑞斯的眼角,像一滴快要墜落的淚。
而奧格斯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個深夜,艾倫正在他陰冷的書房裡,翻閱著一份機密
資料。
紙頁停留在某個名字上,照片上的青年笑得溫和,紅色眼睛,黑色長髮,像燃燒的火
焰,像腐朽前的黃昏,像某種危險而美麗的造物。
資料的最上方,寫著莫瑞斯.克萊恩。
艾倫審視了很久,然後慢慢合上文件。 窗外風聲穿過枯枝,像誰在黑暗裡低低地嗤
笑。
獵殺,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莫瑞斯在接近艾倫,而艾倫,其實也早就鎖定了莫瑞
斯。
初雪降臨。 並非暴雪,只是零零碎碎地散落,像有人將月光揉碎了撒向人間。
醫院外那棵瀕死的梧桐樹上覆著薄薄的白霜,看起來終於不像即將枯萎,倒像在安穩
地沈睡。
天色剛暗。遠處商場的聖誕樹亮起絢爛燈火,人群熙攘,笑聲與聖誕音樂混在一起,
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手機震動,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下樓。
簡短得過分。 奧格斯關掉螢幕,走入冬夜。冷風帶著冬天特有的乾燥氣味,莫瑞斯
就站在對街,雙手插在口袋裡。黑色大衣,紅色圍巾,像一抹晚霞被人遺落在這冰冷
的街頭。 看見奧格斯,他揮了揮手,笑容比路燈還要燦爛。
「你是小學生嗎?」
「放學還要家長接。」
「我是鬼,」莫瑞斯理直氣壯。
「鬼晚上不能一個人走路,會害怕。」
「哪條法律規定的?」
「我規定的。還有,我要抱抱。」
奧格斯懶得理會他的胡攪蠻纏,繼續往前走,腳步踩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莫瑞斯跟在旁邊,難得安靜。他沒有胡說八道,沒有提及死亡,沒有提艾倫,甚至沒
有提起艾維斯。
他們只是這樣走著,像世界上所有最普通、最平凡的行人一樣,路過書店、咖啡館、
擺滿聖誕燈飾的廣場。 雪花落在肩頭,又悄悄融化成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莫瑞斯忽然停下腳步。奧格斯回頭,看見他站在櫥窗前,怔怔地望著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架普通的白色鋼琴,燈光落在琴蓋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虛
幻。
「會彈?」
奧格斯問。
「艾維斯會。」
又是艾維斯。可這一次,奧格斯沒有覺得難過,因為莫瑞斯提及這個名字時,眼裡終於不再只剩痛苦,更像一種懷念,像冬夜裡的火爐,溫暖卻不灼人。
「他以前老逼我學,我學不會,每次彈到一半就逃跑,然後被他抓回去。」
「聽起來挺欠揍。」
「是吧。」
莫瑞斯笑出聲,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亮晶晶的水珠。
有那麼一瞬間,奧格斯忽然希望時間就此停下來,停在雪夜,停在街燈下面,停在莫瑞斯還活著的時候。 可惜,時間從來不聽任何人的願望。 莫瑞斯忽然從口袋裡拿出
什麼,遞了過來。是一張音樂會門票。 日期在十二月二十日。
今天是十二月三日,而十二月二十日,在莫瑞斯的復仇計畫裡,本來是不該存在的日
子。
「幹什麼?」
「約你。」
莫瑞斯回答得非常自然,自然得像真的有十二月二十日那一天,像他真的能活到那天
一樣。
雪仍在下。奧格斯看著手裡那張票,心臟狠狠縮了一下。
這是希望?亦或者是一封包裹得極好的遺書?
少年只是站在漫天細雪裡笑,像一團即將熄滅、卻又拼命燃燒的火。
雪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