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氣突襲，城市有了冬天的寒意。 莫瑞斯帶奧格斯去看展覽，是艾維斯生前最癡迷的畫家。

大片的深海、黃昏的海岸線、歸航的帆船，以及那些燃燒般、濃烈得近乎瘋狂的晚
霞。 館內死寂，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貪婪地吞沒，彷彿與世隔絕，
莫瑞斯站在畫前，許久沒有言語。 奧格斯站在他身旁，看畫，也看著他。

明明活著的人就站在這，可莫瑞斯看向畫作的眼神，卻像凝視著一個再也不會回來靈魂。

「艾維斯，他長什麼樣子？」
奧格斯忽然問。 莫瑞斯怔住了。這次是真的怔住。 像有人暴力地撞開了塵封多年的
舊房間，光影投射進去，驚起了一室的陳舊塵埃。

「很好看。」

「我知道。」

「比我好看多了。」
「我不信。你⋯是我看過最好看的人。」

莫瑞斯低笑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輕微迴盪，像風鈴在冰天雪地裡晃動，又像多
年前孤兒院走廊裡傳來的幻聽。

「是真的，」

他凝望著那幅畫，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發光，像太陽。

「不像我，我像詐騙的。」

奧格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莫瑞斯迅速偏頭看過來，那雙火紅色的眼睛映著畫中永恆的黃昏，眼底的光芒倏地安靜下來。

「奧格斯。」

「嗯。」

「你剛剛笑了耶！」

「那又怎樣？」
「沒什麼。」

他低下頭，像是為了掩飾過於濃烈的情緒，唇角卻依然微微揚起。

「如果艾維斯還活著，他應該會很喜歡你。」

展廳的燈光灑落，將黃昏封存在畫框裡。 前所未有的東西正在緩慢靠近。 那不是死
亡，不是復仇，也不是六年前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更細微、更安靜、甚至有些溫
柔。

像初雪降落，像春天長出第一片嫩葉。

一個早就準備好赴死的人，忽然開始貪婪地幻想，如果明年也能看到一樣的風景該多

好。

莫瑞斯的口袋裡還藏著一張邀請函，黑色燙金，冷冽且嘲弄，來自艾倫的邀約。

十二月十五日，慈善晚宴。

計畫裡最重要的一天，他沒有告訴奧格斯，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噴薄而出之前，總是最死寂。

十一月下旬，陰雨連綿。 雨絲細密如針，從慘白的天空垂落，像永遠也寫不完的遺
書。
莫瑞斯總是說他討厭下雨，可奧格斯總覺得不是。 因為每逢下雨。莫瑞斯就會消失

——消失在那些潮濕、骯髒的夜晚，消失在城市另一端的黑暗裡，消失在艾倫的世
界中。

然後在第二天清晨，又帶著一身雨氣與疲憊，狼狽地回到了這裡，像剛從另一個支離
破碎的人生裡爬出來。

那天晚上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