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消失了。 訊息沒有，電話沒有，像忽然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般。

奧格斯沒有在意，因為莫瑞斯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像風、像火、像一場無法預約的
暴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然杳無音訊。

病歷堆積如山，門診照常運轉，世界沒有任何改變。

看手機，頻繁得近乎荒唐。
等什麼，怕什麼。

凌晨一點零七分，手機終於亮起。 只有一張照片，沒有文字。照片裡是一架白色鋼

琴，琴蓋打開，清冷的月光落在琴鍵上，泛著冷光，像一排整齊森白的牙齒。 奧格
斯盯著看了很久。
你在哪？

這次回得很慢，足足過了五分鐘，訊息才跳出來：

見鬼。

奧格斯打了電話，忙音。再打，關機。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窗外風聲掠過，像什麼東西在遠處哭泣。

真正生出的怒意來自熟悉的、被排除在外的無力感。 有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發

生，莫瑞斯又要將他一個人留下了。
*

十二月八日，福利院舉辦提前的聖誕活動。

孩子們戴著紙做的皇冠，圍著聖誕樹歡快地唱歌，像一群無憂無慮的小國王。 莫瑞
斯坐在人群中央，笑著陪他們玩遊戲、拆禮物。

午後的陽光很好，從玻璃窗灑落下來，暖得近乎虛假。 小女孩忽然撲進他懷裡，正
是那個和他拉勾的孩子。

「哥哥。」

「嗯？」

「你最近不開心。」

「有嗎？」

女孩認真地點頭。

「有。」

「為什麼？」

「因為你笑得太多了，像是在哭。」

「哭太多以後，我們也看不出來人不開心了呀！」

孩子不懂什麼叫偽裝，所以她只是誠實，像一把銳利的刀。

「以前你笑的時候，眼睛是亮亮的。現在不是。」

窗外風輕輕吹過，彩帶發出沙沙聲。莫瑞斯望著她，很久很久，然後才伸手揉亂她
的頭髮。

「妳這孩子，怎麼比大人還難騙。」
女孩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跑開了。留下莫瑞斯一個人坐在原地，光照著他那雙火紅
色的眼睛，顯得格外寂寞。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

艾倫正在聽一首緩慢而優美的鋼琴曲。書房裡燃著壁爐，火焰跳動，映得牆上的影子
忽明忽暗。 秘書站在旁邊，低聲報告。

「調查結果出來了。莫瑞斯．克萊恩，確實是艾維斯的弟弟。」

鋼琴聲仍在流淌，艾倫沉默了一會兒，竟笑了。

「終於查到了。」

秘書微微皺眉。

「先生，需要處理嗎？」

處理，多麼輕鬆的一個詞，像擦掉桌上的一粒灰塵。 艾倫卻搖頭。

「不用，繼續觀察。」

「為什麼？」

壁爐火光映著男人平靜、甚至帶著笑意的側臉，可那笑容讓人莫名發冷。

「因為我很好奇，」
艾倫輕聲說，「他究竟想做到什麼地步。」

桌面上，放著那張黑色燙金的邀請函。

當天深夜，莫瑞斯終於出現在醫院。沒有敲門，直接翻窗。
奧格斯甚至沒有抬頭。房間安靜得可怕。 莫瑞斯站了兩秒，忽然笑了。

「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沒有回應。莫瑞斯走過去，靠在桌邊低頭看他，紅色眼睛在燈光下像燃燒的酒液。
「奧格斯。」

沉默。

「奧格斯。」
沉默。

「親愛的。」

啪。鋼筆被重重放下。

「閉嘴。」

莫瑞斯立刻笑出聲，肩膀都在發抖，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的眼底滿是血絲，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像很多天沒有闔眼，目光所及任何東西都正
在一點一點吞噬他的生命。

笑聲漸漸停下，莫瑞斯看著他，沒頭沒尾地問。
「老公，如果我騙了你……很多很多事情，你會原諒我嗎？」

青年無視了代名詞，有更重要的東西等著。

他沒有笑。

不是試探，是求救，是道歉，是遺書提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奧格斯看著他，很久，然後開口。

「不知道。」

莫瑞斯微微怔住。這答案很奧格斯，既不安慰，也不欺騙。

「不知道？」
「嗯。」

「等你說完，我再決定。」

莫瑞斯低低地啜泣起來，哽咽從胸腔震出，像放下了重擔，又像更難過了。

「真可怕啊。你知道嗎，大部分人聽到這句話，都會直接說原諒，或者不原諒。」

「只有你，一定要先知道真相。」

「只⋯只有你。」

有些人需要謊言才能活著，而莫瑞斯需要真相。

哪怕那真相會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