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依舊忽隱忽現，滿嘴謊言。
​他的手機開始頻繁地震動，也開始偶爾穿起剪裁精緻的黑色西裝。
「約會？」

奧格斯看著正在整理袖扣的少年。 莫瑞斯抬起頭，狐媚地笑了笑。

「嫉妒？」

「滾。」

「那就是想我了。」

可那笑意維持不到兩秒，手機再次震動。莫瑞斯轉身走向走廊盡頭接起電話，聲音冷
漠。

「嗯。知道。我會到。放心。」

奧格斯低頭看著桌面，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紙張。他開始懷疑莫瑞斯究竟瞞了多少
事。

傍晚，莫瑞斯離開了。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將病歷單染成如火般的橘紅色。護理師推
門進來，遞過一疊文件。

「奧格斯醫生，上次那場慈善酒會的名單送來了。」

奧格斯隨意接過，一張純黑色燙金封面 的邀請函卻從中滑落。

上面印著某個基金會的名字，以及一張照片。一個西裝筆挺、笑容溫和的男人站在新
建成的兒童福利院前接受採訪，背景全是鮮花與掌聲，完美得像個大善人。

奧格斯本想移開視線，卻在看到照片下方印著的名字時，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艾倫．斯亞德

夕陽像黏稠的血，安靜地流淌進房間。奧格斯看著那個名字，耳邊轟然響起海邊廢墟
裡，莫瑞斯那句帶著笑意的輕語。

「如果有一天，我把他殺了……你會討厭我嗎？」

暮色正在城市邊緣沉沒，遠處的燈火如同深海中點亮的浮標，星星點點地浮現。 這
景致像有人站在隧道盡頭，對著他展露一抹虛幻的微笑。命運撕開了腐爛的真相，露
出底下的殘骸。

秋天深了，莫瑞斯開始失蹤。

並非從這世界上消失，而是從奧格斯的生活裡撤離。

原本三天一次的碰面，變成了一週一次。

曾經深夜翻窗的瘋狂，現在只剩下冷冰冰的訊息。

有時是凌晨兩點，有時是清晨四點，那些內容大多瑣碎得毫無意義。

今天雨下得很大。

看到一隻胖得像圓球的貓。

便利商店新出的布丁，味道簡直是災難。

醫院對面那棵樹，快死了吧。

像隨手拋入大海的漂流瓶，像鬼魂路過人間時，在落灰的桌面上隨手寫下的紙條。
奧格斯從未回覆，但每一條，他都讀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螢幕映亮了奧格斯疲憊的臉。

又是莫瑞斯。 照片裡是一杯喝到一半的威士忌，杯緣折射著酒吧裡昏黃而頹靡的燈
光。背景隱約能看見一架鋼琴的輪廓，以及模糊晃動的人影。 訊息只有一句。

『好無聊。』

奧格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半分鐘，指尖敲下回覆。

那去死。
不到三秒，電話隨之彈出。 莫瑞斯在電話那頭笑得幾乎喘不過氣，背景音樂雜亂地

流淌，混雜著杯盤碰撞的細碎聲響，像某個昂貴而墮落的地下酒吧。

「奧格斯。」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沒有。」

「那你怎麼秒回？」

「因為病人睡著了。」

「騙人。」

自己已經能精準分辨莫瑞斯何時在說謊，何時又是真心。 比如此刻，他沒有在玩
笑，他真的在問，近乎稚氣的索求。

奧格斯沉默，電話另一端也陷入了死寂。 音樂還在流淌，有人低聲交談，酒杯輕微碰撞的聲音，彷彿透過電流傳到了他耳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莫瑞斯忽然說。

「我今天見到他了。」

空氣微滯，奧格斯知道，他說的是艾倫。

「嗯。」

「比照片上老多了，」

莫瑞斯低低地笑，聲音裡透著涼意。

「頭髮也少了。不過，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倒是一點沒變。」

窗外夜色濃重，醫院長廊空無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黑暗中幽幽閃爍，像鬼
火，像某種不願熄滅的執念。

「你在他身邊工作？」

奧格斯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算是吧？」

又是謊言，奧格斯心想。 回答太快了，快得像預先排練好的劇本。而真正的答案，
一定比這更沈重、更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