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瑞斯消失了幾天。沒有預兆,沒有理由。
深夜經過醫院樓下的販賣機時,奧格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角落那張空無一人的長椅。販賣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白色冷光落下來。
他腦海裡全是莫瑞斯叼著菸、一條腿踩在椅面上的無賴模樣。
奧格斯皺起眉,覺得自己大概是有病。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鬼使神差地按下接聽,熟悉的笑聲立
刻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奧格斯。」
背景音很吵,有風聲、車流聲和喧鬧的人群。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
「偷看的。我還知道你生日、知道你酗酒,還有你睡覺不關燈。」
奧格斯額角抽了一下。
「你調查我?」
「是關心你。」
「有區別?」
「有啊。」
理直氣壯得令人牙癢。莫瑞斯忽然安靜了下來,風聲從另一端灌進電話,他幾乎能嗅
到海潮的鹹味。過了很久,少年才重新開口。
「陪我去個地方吧。」
「不去。」
「我就知道,所以我已經替你請假了。兩小時後樓下見。」
電話乾脆俐落地被掛斷。凌晨兩點四十分,奧格斯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夜空中被拉長
的街燈,開始深深地思考人生。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一輛黑色重機狂飆而至,停在
面前。
莫瑞斯摘下安全帽,火紅色的眼睛在夜裡亮得驚人。
「上車。」
「我拒絕。」
「反對無效。」
奧格斯跨上後座。引擎重新咆哮,城市燈火化為流光急速後退。
總有一天,自己會被這傢伙害死。
重機停在了海邊的一處廢墟。
這裡正是莫瑞斯哥哥死去的地方,一切仇恨開始生長的地方。
風吹過焦黑的牆壁,發出吱呀的聲響。鋼筋與混凝土深處,彷彿還藏著六年前未曾熄
滅的火焰。銀白色的月光落進廢墟,照亮了滿地的灰燼。
那些不是灰,是雪。
莫瑞斯彎下腰,撿起一塊燒焦的木頭,指尖輕輕摩挲焦痕,是六年前沒能落下來的
雪,至今還覆在心臟上。
「警方和新聞都說是電線老化,每個人都相信了。」
少年抬起頭,過於鮮紅的眼睛被困在永夜的黃昏裡。
「可我不信。因為火燒起來以前,我哥哥打給我了。那是最後一通電話。」
風聲忽然大作,塵封多年的記憶之門被粗暴推開。
莫瑞斯閉上眼,聲音輕得像在夢囈。
『莫瑞斯!不要回來……聽見了嗎?絕對不要回來!』
海浪拍上礁石,轟然碎裂。莫瑞斯站在那裡,背影單薄得像被釘死在荒原上。
「我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
「他只是一直重複那句話。然後,電話斷了。十分鐘後,火燒起來了。」
他睜開眼,火紅色瞳孔像被生生撕開的傷口,仍在流血。
「後來我查了很多年。兩千多天……我快把自己活成鬼了。」
莫瑞斯緩緩抬起頭,望向二樓某個坍塌的角落,那裡黑暗得像凝固的血。
「但有人活下來了。當年那場火,死了十七個孩子,三個工作人員,還有我哥哥。但
有一個人活下來了。」
海風如刀刮過皮膚,莫瑞斯卻笑得極其溫柔、極其漂亮。
「你知道嗎?那個人現在過得很好。住豪宅、開名車、接受採訪、做慈善,還上過電
視。」
他手裡那塊焦黑的木頭被硬生生捏斷,發出清脆的聲響,灰燼簌簌落下,令人想到無
數死去的蝴蝶。他的手被碎木頭扯得破碎,鮮血淋漓,濕意鮮紅滴落在地。
「奧格斯。」
他叫他,聲音輕得像羽毛。
「如果有一天,我把他殺了,你會討厭我嗎?」
燃燒了六年的火。
終將吞沒仇敵。
也終將吞沒自己的漫天大火。
「我不知道。」
奧格斯看著海面,平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會不會討厭你。但你其實早就決定好了。對吧?」
遠方浪花撞碎在礁石上。莫瑞斯忽然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像個被看穿心
思的孩子。
「對,我早就決定了。」
他望著漆黑的海面。
「奧格斯,你知道嗎?我其實不恨他。」
奧格斯轉頭看他。
「恨意是很熱的東西,像酒、像火、像發燒。可是六年真的太久了……」
月光落在少年的睫毛上,像結了一層薄霜,「現在留下來的東西,已經不是恨了。那
更冷、更重。我只是覺得,他不該活著。」
平靜比任何瘋狂都更令人不安。莫瑞斯從灰燼裡翻出一枚燒得變形的生鏽金屬牌,小
心翼翼地擦去灰塵。那上面原本刻著一個名字,如今只剩模糊的字母。
「他叫什麼?」
奧格斯問。 莫瑞斯抬起頭,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艾維斯。我哥哥叫艾維斯。」
名字離開唇齒的瞬間,整座廢墟彷彿也變得溫柔。
「很好聽。」
「我也這麼覺得。」
莫瑞斯重新望向海,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其實我哥哥根本不想報仇。如果是他還活著,一定會勸我放下、勸我繼續往前
走。」
「可我辦不到……每次閉上眼睛,我都能看見那天晚上的火,看見警戒線,聽見最後
那通電話。」
「我試過忘記。搬家、換工作、戒酒、看心理醫生,像個傻子一樣在教堂祈禱。可每
次快成功的時候,我就會夢見他站在火裡,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六年,他被困在活人與亡者之間的縫隙裡。
他只能不停地笑,因為笑起來,就能掩藏崩碎的裂口。
於是笑。
總是在笑。
莫瑞斯轉過頭,紅色眼睛映著月光,漂亮得近乎妖異。
「奧格斯,如果有一天我找到答案了⋯」
「你猜,我會先放下他,還是先死掉?」
「都不會。」
奧格斯看著海面,聲音很平靜。
「你不會放下他,也不會先死。」
「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因為艾維斯已經死了,你沒有資格替他死第二次。」
海潮聲撞上耳膜。莫瑞斯沉默地站著,許久,才狼狽地笑了一下。
「真殘忍啊。你知道嗎?我請的那位心理醫生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莫瑞斯,活著不是背叛,你哥哥的死不是你的責任。』
但我非常討厭那句話。」
獵犬尚未找到了血跡。
亡魂尚未回家。
他怎麼可能停下。
「奧格斯,如果有一天我變成鬼,你會怕我嗎?」
莫瑞斯眼神彎彎的,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奧格斯沉默。
「會吧?正常人都會。畢竟我看起來就很像厲鬼。」
「不會。」
「你很漂亮。」
「如果你真的變成鬼……你捨得離開嗎?」
整片海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止了呼吸。這一次,輪到莫瑞斯回答了。
少年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道。如果是兩三年前,我大概會立刻回答你。」
「『當然,死掉最好了。』」
「可是現在,我不太確定了。」
「真奇怪……我以前總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後來發現,不是。我開始
會想下個月的新電影、那家一直想吃的餐廳、冬天的第一場雪。還有──」
他皺起眉,似乎覺得荒謬,「還有下次見到你的時候。」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開始想活著,而是開始有了捨不得的東西。」
人一旦開始有了期待,死亡就會變得疼痛,失去就會變得殘忍。他的眼睛不再只看著
過去,有一小部分,已經開始望向未來了。
天快亮了,遠方天際浮出極淡的蟹殼青。
莫瑞斯蹲下身,在灰燼裡撿起一本燒得只剩半冊的舊書。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燒毀大半
的照片,隱約能看出兩個少年在海邊笑得燦爛。莫瑞斯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重新放
回書裡,沒有帶走。
「啊,怎麼在這啊⋯」
「不拿嗎?」
「留在這裡吧。」
莫瑞斯看著那本書,眼神柔軟得近乎陌生。
「人其實會死兩次。第一次是心臟停止跳動;第二次,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死
掉。所以我得活久一點,免得艾維斯迎來第二次死亡。」
有什麼東西在灰燼裡稍微鬆動了。
這時,莫瑞斯口袋裡的手機忽然刺耳地震動起來。少年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在
瞬間凝固。
雖然極其短暫,但奧格斯還是捕捉到了,那是一抹像惡鬼般冰冷的殺意。
像是毒蛇盤踞。
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一個名字,開頭字母是 A。
莫瑞斯很快按熄螢幕,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無瑕的笑臉。
「走吧,天亮了。」 奧格斯沒有動,盯著他。
「誰?」
莫瑞斯眨了眨眼,露出真假難辨的明亮笑容。
「朋友。」
太陽升起來了,重機沿著公路前進。奧格斯坐在後座,兩人之間隔著很近的距離,卻
又像隔著一整片海。前方的人始終沒有回頭,笑著。莫瑞斯又戴回了他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