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中提親回來後,我們兩人的日子以一種無比平靜卻又溫馨的節奏推進著。
已經升上大四的小舟,因為計畫在這一年內就要完成研究所的所有學分,平日大半的時間都耗在學校課堂與實驗室裡。加上已經提前開始準備的碩士論文課題,他沒有太多精力去分心其它事情;而我們確實也沒有足夠的預算去籌備一場規模數十桌的繁複婚禮。對於這點,我沒有半點怨言,甚至主動提出了一切從簡。
最後,我們只在新竹的一家傳統酒樓訂了週六中午兩桌,舉辦了一場極為簡單的雙方親戚家宴。
那天沒有喧鬧的司儀,沒有華麗的婚紗,也沒有絢爛的光影。我穿著一件簡約優雅的白色洋裝,小舟穿著他特意準備的平價西裝。在兩家至親的見證與祝福下,我們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喝了幾杯甜茶,這場婚事便算是在長輩面前正式落了定。
對我來說,經歷過之前的波折與不安,能得到雙方父母的真心祝福,能與這個全心全意愛我的男孩走到一起,就已經是上天給我最大的恩賜。
就在我沉浸在幸福中時,我沒有注意到,小舟在低頭看著我素淨的手指與洋裝時,眼神深處劃過的那抹深深的心疼與落寞。
家宴結束後的隔週一清晨,我們特意向各自的課業與工作請了假,抽空去了戶政事務所。
永和的早晨陽光正好,金黃色的光暈透過戶政事務所高大的玻璃窗斜斜灑落。站在櫃檯前,周圍是嘈雜辦事的民眾,我們卻彷彿身處在一個獨立的安靜世界裡。
當工作人員接過我們的資料,在結婚表格上蓋下重重的鋼印,並將那兩張印有彼此名字的新身分證遞到我們手上時,我整個人都有種不真實的飄忽感。
指尖輕輕摸過身分證卡片的質感,翻到背面的配偶欄上,那裡清清楚楚、筆劃分明地印著「李行舟」三個字。
那一刻,原本懸在半空的心,像是終於找到了港灣,徹底沉澱了下來。
「姐姐,新婚愉快。」
出了戶政事務所的大門,秋日的微風吹掠過街道。小舟牽著我的手,站在階梯上轉過身看著我。他揚了揚手中的身分證,嘴角掛著招牌的陽光笑容,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自豪與驕傲。
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掉的衣領,揉了揉他的臉頰:「李先生,以後請多指教了。」
他順勢將我的手拉到嘴邊,在我的指節上輕輕扣下一吻,眼神熱烈得幾乎要將我融化。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去昂貴的餐廳,而是在租屋處點了一大桌平時很少吃的精緻外賣,慶祝我們的結婚第一天。
客廳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小舟熱情地拉著我坐下,擺好碗筷。他夾起一塊鮮嫩的牛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隨後送到我的唇邊,眼神裡帶著幾分狡黠與期盼:
「來,老婆,張嘴——」
突如其來的稱呼讓我心頭一震,臉頰頓時熱燙起來。平時被他叫慣了「姐姐」,突然聽他這樣理直氣壯又寵溺地喊出「老婆」,那種真實的婚後實感瞬間衝上頭頂。
我羞赧地看了他一眼,張口接下那塊肉,嚼了嚼嚥下後,咬著下唇,聲音細如蚊蟻般小聲回應:
「謝謝……老公。」
聽到這聲「老公」,小舟愣了兩秒,隨後整個人像是得到了最珍貴的賞賜一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高高揚起,樂得合不攏嘴。他連忙又夾了好幾樣我愛吃的菜送到我碗裡,照顧得無微不至。
慶祝的氛圍極好,小舟開了一瓶紅酒,一邊陪我吃著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未來的規劃。他有些興奮,不知不覺間自己一個人喝了大半瓶,酒勁上來後,眼神漸漸有些迷茫與微醺。
吃完飯後,我收拾好餐桌,便先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等我洗完澡出來,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客廳時,發現小舟正有些昏沉地靠在沙發角落裡發呆。我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小舟便似有所感地動了動。
他有些艱難地睜開帶著醉意的眼睛,身子往我這邊靠了靠,隨後順勢從側面抱住了我。
他將整張臉深深埋進我的頸窩裡,溫熱而帶有淡淡酒香的呼吸頻頻打在我的肌膚上。他的雙手穿過我的腰際,極其溫柔地覆在我微凸的小腹上,力道輕柔得彷彿在呵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姐姐……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與自責。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中擦頭髮的動作,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他:「怎麼突然說對不起?」
小舟緊緊握著我的手,指尖有些微涼,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愧疚與心疼:
「姐姐妳值得最好的……別的女孩子有的鑽戒、婚紗、教堂、盛大的婚禮,我現在卻一樣都給不了妳。只能草草地辦了個家宴……沒有婚紗沒有賓客,甚至連一隻像樣的戒指都沒有,就讓姐姐這樣跟我在戶政事務所登記。」
聽著他字字句句出自肺腑的自責,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眼眶不自覺地微微發熱。
這個傻瓜,他明明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最艱難的年紀裡為我和孩子努力想要撐起一片天,卻還在怪自己給得不夠多、不夠好。
我轉過身,深深地捧著他有些微醺發熱的臉龐,在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小舟,聽我說,我不委屈。」我看著他的眼睛,柔聲道:「鑽戒與婚紗只是給外人看的儀式,但你給我的,是切切實實的陪伴、責任,還有安全感。有你在,有這個家,比什麼盛大的婚禮都重要上千倍、萬倍。」
小舟沒有再反駁,只是深深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樣深刻地鐫刻進靈魂深處。他重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把我融入他的骨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