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許姐預產期前夕,我整個人一天比一天緊張。
醫生明明說過,預產期只是個大概,提前一兩週或晚幾天都很正常。許姐產檢一切順利,胎位也沒問題,只要還沒有規律宮縮、破水或其他明顯產兆,就安心在家待產。
這些話我全都聽懂了。
可真正輪到自己老婆隨時可能生,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我們選的醫院雖然允許家屬陪同待產,真正進產房後卻只能在外面等。越接近那一天,我越清楚,自己能做的其實少得可憐。
所以那陣子,許姐翻個身我會醒,半夜起來上廁所我也會睜眼。有時她只是皺著眉哼一聲,我都能瞬間坐起來。
「肚子痛?」
「宮縮?」
「要不要去醫院?」
她總會又好氣又好笑地瞪我。
「大驚小怪的……我只是腿抽筋。」
「……喔。」
我默默坐到床尾替她揉小腿。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快生的是你。」
我沒搭理她。
沒辦法。以前我總覺得生孩子就是電視裡那幾個畫面——肚子痛、送醫院、產房燈一亮,過一陣子孩子就抱出來了。
可越查資料,我反而越沒底。
宮縮、破水、見紅、胎動,我全看了一遍又一遍。待產包和證件早早擺在玄關,手機跟行動電源每天睡前都充滿電,連不同時段叫車到醫院要多久,我都查過。
偏偏許姐本人比我鎮定得多。
她甚至還有心情坐在沙發上整理女兒的小衣服。
我曾拿起其中一雙襪子,在掌心裡比了半天。
實在太小了。
小到很難想像,再過不久,真的會有一個小傢伙穿著它,在我們家裡哭、鬧、睡覺。
那會是我們的女兒。
而我原本以為,這種半緊張半等待的日子還會持續一陣子。
直到那個星期五晚上。
晚飯後,我正在廚房替許姐倒水,身後忽然傳來她有些遲疑的聲音。
「老公……」
我回過頭。
她扶著沙發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我好像……破水了。」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下去。
明明這個場景早就在腦海裡演練過不知道多少遍,真正聽見時,我還是僵了兩秒。
「老公?」
我瞬間回神。
「妳先坐。」
我扶她坐好,確認羊水顏色,又記下時間,直接打電話到醫院。護理師聽完狀況,讓我們帶著待產用品過去報到。
掛掉電話後,反而不用再想了。
待產包、文件袋、手機、外套。
那些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一樣樣拿起來。
許姐坐在沙發上看著我。
「剛才不是嚇傻了?」
「第一次實戰。」
「現在呢?」
我拉上待產包拉鍊。
「正常了。」
她才剛笑,眉頭忽然皺起來。
「開始痛了?」
「有一點……」
我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她看著我,忍不住嘆氣。
「你不要那個表情,好像我要被送去急救一樣。」
「……」
好吧。
大概真的有一點。
車很快到了。
一路上我都握著她的手。剛開始她還能跟我說話,後來宮縮漸漸明顯,每次疼起來,手指就會不自覺收緊。
我把手往她那邊送。
「痛就抓。」
她真的抓了。
而且一點都沒客氣。
我疼得倒抽一口氣,她立刻睜眼。
「不是你叫我抓的?」
「對。」
我咬牙點頭。
「妳繼續。」
前面的司機大哥沒忍住笑了一聲,車卻開得更穩了。
到了醫院,報到、檢查、胎心監測,一項接著一項。
我這才知道,原來生孩子更多時候不是電視裡那樣乾脆,而是等。
漫長地等。
一開始許姐還能靠著床頭說話,後來宮縮越來越頻繁,每次疼起來,她只能閉著眼睛抓緊我的手。
我替她擦汗。
「再忍一下。」
她睜眼瞪我。
「這句話……你從剛才說到現在了。」
「那我換一句。」
「閉嘴。」
「好。」
我立刻閉嘴。
過了一會兒,她又一次疼得抓緊我的手,我還是忍不住低聲說:
「我在。」
她沒回答,只是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兩邊長輩趕到醫院時已經很晚了。我出去簡單說了情況,又立刻回到許姐身邊。
直到醫護人員再次檢查,開始準備送她進產房,我反而比前面更慌。
因為我知道,自己只能陪到這裡。
許姐躺在床上,看著我明顯不對勁的表情。
「你幹嘛?」
「沒什麼。」
「騙人。」
她都已經疼得臉色發白了,居然還有力氣拆穿我。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手背。
「我在外面等妳。」
許姐看著我幾秒,反過來捏了捏我的手。
「別怕。」
我愣住了。
明明要進產房的人是她,最後卻是她在安慰我。
產房的門關上後,我才真正明白,原來有些事情,再愛一個人,也沒辦法替她承受。
我能做的,只剩下等。
可我根本坐不住。
坐兩分鐘,站起來走幾步,再坐下,過一會兒又站起來。
我媽終於看不下去。
「你別一直晃。」
「我坐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勸。
後來,產房裡隱約傳來許姐壓抑不住的聲音。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她一直很能忍,平時哪裡不舒服也只會皺皺眉,說一句沒事。
可現在隔著那扇門,每一聲都讓我胸口發緊。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產房裡突然傳來她一聲幾乎用盡全力的喊聲。
下一秒——
「哇——!」
尖細響亮的嬰兒哭聲穿透了那扇門。
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鼻子一下就酸了。
「生了……」
不知道是哪個長輩先說了一句。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抖得厲害。
明明已經聽見孩子哭了,可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仍然是——
許姐呢?
沒多久,醫生走出來。
「哪位是產婦的先生?」
「我。」
我立刻上前。
醫生笑了笑。
「恭喜,母女平安,媽媽和寶寶狀況都很好。」
母女平安。
只有四個字。
我卻像直到這一刻才重新學會呼吸。
「謝……謝謝醫生。」
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等裡面整理好,護理師帶我去看許姐。
她躺在床上,頭髮全被汗打濕了,臉色很白,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我走到床邊蹲下。
「老婆。」
她慢慢睜開眼,看見我紅得不像話的眼睛,虛弱地笑了一下。
「哭什麼……」
我握住她的手,低頭親了親。
「辛苦了。」
「真的辛苦了。」
她眼圈也有點紅,過了兩秒,卻還是嫌棄了一句。
「你好醜……」
我愣了一下,沒忍住笑。
「嗯,醜就醜吧。」
只要妳沒事就好。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她能懂得。
等許姐轉到病房休息了一陣,護士才把女兒抱過來。
淺色的小被子裡,包著小小的一團。
真的很小。
小到我伸手時都有些不敢碰。
許姐低頭看著她,剛才還疲憊得連話都不想說,眼神一下就柔了。
「你看,她好小。」
我坐到床邊。
「嗯,比我想的還小。」
我正想伸手,許姐立刻拍了我一下。
「你手洗了沒?」
「洗了。」
「再去洗一次。」
「……」
生完孩子第一天,我在這個家的地位好像就已經開始下降了。
後來我們兩個盯著女兒那張紅紅皺皺的小臉,認真爭論她的嘴巴、鼻子和睫毛到底像誰。
爭了半天,當然沒有結論。
直到病房安靜下來,我才想起最重要的事。
「老婆。」
「嗯?」
「名字。」
我們其實早就選了很久。
手機備忘錄裡刪刪改改,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始終沒被劃掉。
我低頭看看女兒。
「李芷晴?」
許姐也跟著念了一遍。
「李芷晴。」
她伸手碰了碰女兒的小手。
「希望她以後不管遇到什麼,最後都能看見天晴。」
她停了一下。
「平平安安,清清亮亮。」
「還有……永遠都有人愛她。」
我看著她,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會的。」
「她一定會。」
我把食指伸到女兒手邊。
小傢伙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五根小小的手指慢慢張開,下一秒,竟然真的攥住了我的指尖。
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卻愣了好幾秒。
「老婆。」
「嗯?」
「她抓我。」
許姐忍不住笑。
「她是你女兒,不抓你抓誰?」
我低著頭,看著那隻攥住我的小手。
以前我總覺得,所謂的家,應該是一間房子、一張餐桌,或者晚上回去時,有人替你留著的一盞燈。
後來遇見許姐,我又覺得,家大概是有人在等你。
可到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好像都不是。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我最愛的人。
另一個,是我們一起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女兒。
原來只要她們在這裡。
我的家,就在這裡。
我俯下身,輕輕親了親女兒的小手。
「小芷晴。」
「歡迎妳來到這個世界。」
她當然聽不懂,只是抓著我的手指,睡得安安穩穩。
我坐在病床邊,讓許姐靠在我肩上。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再去了。
因為我的家,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