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學士畢業的那一年，靠著大三結婚前就拿到的台積電研發工程師預聘錄取通知，順利踏入了職場。他即將穿上襯衫、掛上識別證，走進全台灣最忙碌的科技園區之一，正式成為一名工程師。

只是因為上班地點在新竹科學園區，他勢必要在新竹找一個能落腳的住處。

我沒有半點猶豫，第一時間向公司遞交了調動申請，要求轉任至新竹大遠百的精品珠寶專櫃。主管知道我的情況後倒也沒有太為難。我絕不可能讓小舟一個人跑去別的城市面對高強度的工作，更捨不得與他分居兩地。

尤其是他這段時間還要同時兼顧碩士論文的撰寫，我不用想都知道他這一年的生活會有多忙。我要是真留在台北，讓他每天加完班回到一個冷清清的住處，再靠電話和我們母女說幾句話，那畫面光是想想我就覺得不舒服。

更何況芷晴還這麼小。

於是，調職、找房、聯絡搬家公司，一件件事情就這樣被排進了行程。

真正到了搬家前夕，反而只剩下一種說不上來的安靜。

整個租屋處已經被打包得七七八八。平常塞得滿滿當當的櫃子一格格空了下來，餐桌上也少了那些零零碎碎的奶瓶、紙巾和我隨手摘下來的飾品。連牆角那幾樣原本看久了早就習以為常的小東西，被收進紙箱以後，整間屋子都像忽然陌生了一些。

我們趁著芷晴在嬰兒床裡抱著小被子熟睡，悄悄開始收拾最後這間承載了我們無數秘密與過往的客廳。

小傢伙今天睡得格外熟。兩條短短的腿縮在被子裡，一隻手還鬆鬆抓著被角，嘴巴偶爾無意識地抿兩下，也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我低頭看她一眼，忍不住替她把滑到腰間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聲點。」我壓低聲音提醒。

小舟正蹲在另一邊封箱，聞言抬起頭。「我已經很小聲了。」

話音剛落，一聲封箱膠帶被猛然扯開的「撕啦」聲瞬間劃過客廳。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手上的動作瞬間僵住。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嬰兒床。芷晴只是皺了皺鼻子，沒醒。

小舟這才鬆了口氣，重新低下頭，這次連撕膠帶都明顯收斂了許多。我忍不住偷笑。

客廳地毯上堆滿了大小不一的紙箱，有幾個已經用粗黑筆寫上了「書房」、「廚房」、「主臥」、「芷晴」的字樣。其中寫著「芷晴」的箱子尤其多，尿布、奶瓶、小衣服、玩具與包巾，明明她才這麼丁點大，東西卻已經快趕上我們兩個加起來。

小舟正蹲在地上，動作俐落地下壓、貼緊膠帶。他身上那件簡單的灰色T恤因為彎腰而繃緊，勾勒出肩背明顯的線條。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覺中，當年那個在我面前動不動就紅了臉的少年，早已在歲月裡長成了骨架寬闊、肩膀厚實的男人。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偶爾被我逗狠了耳根照樣會泛紅，可有些東西終究已經不一樣了。

他能抱著女兒半夜在客廳裡來回哄睡，能蹲在地上修壞掉的櫃門，也會在我工作忙得忘記吃飯時，一邊念我，一邊把熱好的飯菜推到我面前。

以前是我護著他、逗著他、牽著他往前走。現在很多時候，反而是他在不知不覺間把我們母女都護在了身後。

想到這裡我沒有打擾他，只是繞過腳邊的箱子，慢慢走到客廳那面熟悉的牆壁前。看著掛在上面的木質相框，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裡，曾經貼著一張由我一手主導、用盡壞心眼與霸道，一步步將小舟防線徹底攻陷的「合租規章」。

而如今，那張帶著荒唐與刺激的紙張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小舟在戶政事務所申請，並由他親手裱框掛上的結婚證明書。

那一天的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他拿著證明書一路護得仔仔細細，連邊角都不肯折到。回家以後又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木質相框，坐在桌邊調整了半天，最後踩著椅子把它掛在原本那張規章的位置。

我當時還笑他，問他是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結婚了。他卻只是低頭反覆確認相框有沒有掛正，裝作沒聽見。

現在想起來，還是可愛得很。

「又在想什麼呢？老婆。」

耳邊突然傳來溫熱的呼吸，我還沒回頭，小舟已經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後。他寬大的手臂自然地從後面環住我的腰，下巴輕輕抵在我肩膀上，身上還帶著剛剛搬東西留下來的淡淡熱意。

我順勢往後靠進他懷裡。

「我在想……」我微微偏過頭，唇角帶著幾分調侃。「當年我是怎麼用那張規章，把我的老公套牢的。」

說完我故意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臉頰。

小舟低低笑了一聲。「那可不是套牢。」

「喔？」我挑眉。

他轉過頭在我頸側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那是某人故意放在那裡的誘餌。而我，甘之如飴。」

我忍不住笑。「現在很會講嘛。」

「跟妳學的。」

「少賴我。」

他沒反駁，只是把懷抱又收緊了一些。我的後背貼在他胸口，能清楚感覺到他平穩的心跳，面前則是那張安安靜靜掛在牆上的結婚證明。

從當年掌控與服從的「合租規章」，到如今平等相守的「結婚證明書」，這面牆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們一路到底走過了多少荒唐與混亂，最後又是怎麼一步一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看著相框右下角那張我們頭貼著頭的合照。照片裡的小舟笑得很緬腆，我則笑得張揚。明明只是薄薄一張紙，可此刻看在眼裡，卻像把那些曾經散亂的過去全都收了起來。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相框。「明天這個你自己拿。」

「我知道。」

「不准交給搬家公司。」

「知道。」

「刮到我跟你沒完。」

「好。」

回答得倒是乖，我滿意地點點頭。

身後忽然傳來芷晴小小的一聲哼唧，我們兩個同時停下動作。

小舟鬆開我，回頭看了一眼。「醒了？」

我也跟著看過去。嬰兒床裡的小傢伙只是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裡又繼續睡了。

我忍不住笑。「現在連講個情話都得看她臉色。」

小舟低聲道：「沒辦法，家裡最大的。」

我轉頭看他。「不是我嗎？」

他沉默了一秒，求生欲很強地改口：「妳最大。」

我這才滿意。

隔天上午，永和這裡下起了綿綿細雨。細細的雨絲落在窗戶上，把外面的街景暈成一片朦朧。

搬家公司的人來得很早，一箱箱東西從屋裡搬出去，原本堆得有些擁擠的客廳很快便一點點空了下來。最後，小舟親手把牆上的相框取了下來，拿布擦掉邊框上的一點灰塵，又仔細包上氣泡紙。

等所有東西都搬空以後，我最後站在玄關，看了一眼這間忽然變得空蕩蕩的租屋。牆面因為少了家具遮擋顯得比以前白了不少，角落裡甚至還能看見這些年留下的細小刮痕。

這房子其實不算好，屋齡不新，空間也稱不上寬敞，有些地方甚至還帶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可我們最重要的那些日子，偏偏全發生在這裡。

我第一次真正走進小舟的人生，第一次在這裡跟他同桌吃飯，第一次半夜等他回來，第一次和他吵得誰都不肯先低頭，也第一次在這裡，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

小舟一手抱著芷晴，站在門外等我。

「老婆，走了。」

我看了他幾秒，又看了一眼這間舊屋，最後笑了笑。「好。」

我抬腳走出去，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那一刻我竟然沒有多少難過，大概是因為真正值得帶走的東西，早就全部在我身邊了。

搬家公司的貨車駛過國道，我們則帶著芷晴一路往新竹去。雨勢出了台北以後漸漸小了，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街區，慢慢變成高速公路兩側快速掠過的建築與山影。

芷晴一開始還精神很好，坐在安全座椅裡睜著眼睛東張西望。看了沒多久大概又覺得無聊，腦袋一歪就睡了過去。

我伸手替她把小毯子拉好，小舟坐在旁邊看了一眼。「睡了？今天倒挺乖。」

......

小舟選的新家位於新竹火車站附近的優質新建案。這裡不僅交通便利，離我上班的大遠百只有幾分鐘車程，距離園區也算方便。

更重要的是社區周遭生活機能完整，診所、公園、超市都在不遠的地方，推著嬰兒車出門也方便。這些事情小舟找房子的時候比我還在意。

我一開始只看格局、採光和廚房好不好用，他卻拿著手機一項一項查。哪裡有兒科，最近的醫院多久，晚上臨時需要買東西去哪裡，附近有沒有適合帶孩子散步的地方。

那一刻我沒說什麼，心裡卻甜得厲害。

真正抵達新家時雨已經停了，雲層散開不少，甚至有陽光從樓間照了下來。

鑰匙插進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嗒」，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明亮的日光順著大片落地窗灑滿了整個客廳。空氣裡還帶著新房特有的淡淡木質氣息。

「老婆，歡迎來到我們的新家。」

小舟站在我旁邊，單手穩穩抱著睜大眼睛四處亂看的芷晴，另一隻手朝我伸了過來。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猶豫，直接握了上去。

掌心依舊溫熱，跟很多年前第一次牽住我時完全一樣。只是如今那隻手比當年更大，也更有力。

他牽著我一步步走進屋裡。芷晴像是也察覺到了環境不一樣，小腦袋不停左右轉，一下看窗戶，一下看牆，嘴裡還咿呀咿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臉。「看什麼呢？這是妳的新家。」

她當然聽不懂，只張嘴對我「啊」了一聲。我笑了，小舟也跟著笑。

這裡沒有舊租屋處的狹窄與陳舊。客廳寬敞許多，木質裝潢乾淨柔和，大片落地窗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通透。午後的光落在地板上，連空氣裡細小的塵埃都看得清楚。

搬家公司還在樓下一件件卸貨，可我們已經先把芷晴抱進來。小舟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事先鋪好的柔軟地墊上。

旁邊擺著幾個她熟悉的小玩具，小傢伙一看見東西立刻把陌生的新環境拋到腦後，伸手抓起玩具咿呀咿呀地玩了起來。

我蹲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感覺身後多了一道影子。下一秒，小舟已經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伸手把我整個人抱進懷裡。

我順勢環住他的腰，耳邊是他熟悉的心跳，前方是正在地墊上玩得不亦樂乎的女兒。

「老婆，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聽得我鼻尖莫名有些發酸。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

這兩年，我們從一間不算大的中古租屋開始，從互相試探到真正喜歡。很多東西都在變，甚至連我們自己都跟當初完全不同了，可有些東西好像又始終沒有改變。

我抬起頭看他。「老公，那張結婚證明等等掛哪？」

小舟愣了一下，隨即朝客廳其中一面牆看過去。「那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空空的，很乾淨，旁邊正好能照到落地窗進來的光。

我想了想。「可以。旁邊再掛一張芷晴的照片。」

「好。」

「還有我們一家三口的。」

「好。」

我笑了。「以後那面牆會不會越掛越多？」

小舟低頭看著我。「那就掛滿。」

我心裡一下軟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