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六個多月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再也藏不住裡頭那個一天比一天有存在感的小傢伙。
這段日子裡,我的生活彷彿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安穩。
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裡,我早已習慣了獨立,習慣了咬牙堅強,也習慣了成為那個能照顧所有人、永遠不會倒下的「許姐」。
可自從小舟走進我的世界,再到這個小生命悄然到來,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不用永遠那麼堅強,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被好好地照顧著。
只是,真正懷孕之後我才知道,被人捧在手心裡,並不代表所有的不安都會跟著消失。
隨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的身體也漸漸變得陌生。雙腿偶爾腫得發脹,原本俐落的腰身早已消失不見;洗完澡站在鏡子前,我也會忍不住盯著自己的肚皮看上好一會兒,擔心哪一天醒來,上頭便多出一道又一道再也退不掉的紋路。
可真正讓我難受的,其實還不是那些外表上的改變。
而是很多從前根本不用思考的小事,如今都開始變得力不從心。
襪子套不到腳上,彎了半天的腰還是搆不著;東西掉在地上,明明就在眼前,我卻只能扶著肚子站在原地乾瞪眼。有時候只是想從沙發上起身,都得撐著扶手慢吞吞地挪上好一陣子。
明明都只是再小不過的事情,卻總會讓我的鼻尖忽然一酸,眼眶莫名其妙地紅起來。
每到這種時候,我甚至還來不及把情緒藏好,小舟通常就已經發現了。
他好像漸漸摸清了我懷孕以後那些連自己都說不明白的小脾氣。有時候我根本還沒掉眼淚,只是忽然安靜下來,抿著嘴坐在原地,他就會停下手邊的事情走過來。
他從來不追問我,也不會急著講什麼大道理,只是把我攬進懷裡,讓我靠在他的胸口,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撫著我的後背。
「沒事,我在。」
等我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他才會低頭看看我,替我擦掉眼角的淚水,語氣認真得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姐姐今天已經很棒了。」
他摸摸我的肚子,又補上一句。
「寶寶長得很好,妳也很好。當媽媽本來就很辛苦,不用什麼事情都逼自己做到。」
說到這裡,他總會停一下,再看著我的眼睛笑。
「而且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在我眼裡都一樣漂亮。」
到了晚上睡覺前,他也漸漸養成了一套固定流程。
先放一盆溫水讓我泡腳,再替我按一按容易水腫的小腿。等我洗完澡躺上床,他就拿著妊娠霜坐到旁邊,小心地替我塗在已經圓滾滾的肚皮上。
有時候塗完,他還會低下頭,在肚子上親一下。
「今天也辛苦了。」
我分不清他是在跟我說,還是在跟肚子裡的小傢伙說。
大概兩個都有。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慢慢發現,原來真正讓人安心的,從來不是有人替妳解決所有事情,而是當妳終於做不到、撐不住的時候,有一個人會很自然地伸手接住妳,甚至不會讓妳因此覺得自己成了誰的負擔。
而這樣的善意,也不只來自小舟。
懷孕之後,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些過去總讓我覺得匆忙而疏離的人群,其實也藏著許多不起眼的溫柔。
早晨搭捷運通勤時,車廂裡總是擠滿趕著上班的人。以前的我習慣找個角落站著,抓緊扶手跟著人潮晃動,能不麻煩別人就絕不開口。
可現在,只要我挺著明顯的孕肚走進車廂,常常才剛站穩,就有人從座位上起身。
「小姐,妳坐這裡吧。」
有的是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有的是背著書包的學生,也有好幾次,是看起來年紀甚至比我還大的阿姨。
一開始我總會下意識地擺手說不用,後來才漸漸學會笑著接受,再認真地跟對方說一聲謝謝。
巷口早餐店的阿姨也是。
她早就記住我懷孕了,每次看到我走進店裡,一邊替我裝早餐,一邊還不忘碎碎念。
「妳現在要多吃一點蛋白質啦。」
有時候袋子打開,裡面莫名其妙就會多一顆荷包蛋。
豆漿遞到我手裡時,她還會特地補上一句:「幫妳做溫的,慢慢喝。」
我哭笑不得,卻也從來沒有真的拒絕過。
有一次去做孕檢,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我跟小舟叫了一輛計程車去醫院。
車子抵達後,小舟一手扶著我,一手正忙著收傘。司機大哥看見我挺著個大肚子,竟也主動下了車,撐著傘替我們擋住斜斜打進來的雨。
上車之後,他一路開得格外平穩。經過積水或坑洞時,還會提前放慢速度,笑呵呵地說:「下雨天路滑,慢慢開就好。妳現在肚子這麼大,可不能顛得不舒服。」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讓我在後座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連工作上,也出現了不少過去的我從未想過的改變。
而在精品珠寶專櫃工作多年,站姿優雅、踩著七公分高跟鞋是公司鐵打的規定。但主管得知我懷孕後,幫我跟公司申請,批准我可以穿平底鞋以及寬鬆的孕婦裝,還在櫃檯後面加了一張軟椅供我休息。一些同事們午餐時間也時常搶著幫我帶飯,顧客們看到我懷著孕,態度也變得格外的客氣與體貼。
同事午餐出去買飯,也常常順口問我一句:「許姐,要不要幫妳帶?」
偶爾遇到熟客,看見我的肚子,第一句話也從珠寶變成了:「幾個月啦?」
然後笑著叮囑我慢慢走、小心一點。
第一次換上平底鞋站在專櫃裡時,我還有些不習慣。
可低頭看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再看看身邊那些若無其事替我留出來的體貼,我忽然覺得,偶爾接受別人的照顧,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傍晚五點半,終於到了下班時間。
我跟同事打過招呼,提著包包慢慢走向百貨公司大門。
隔著明亮的落地玻璃,我遠遠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小舟站在廣場旁的大樹下,背著黑色後背包,身上是一件乾淨簡單的白襯衫。夕陽從枝葉間落下來,在他的肩膀和髮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才剛結束一整天的課業和論文工作,眉眼間其實藏著一點疲倦,卻還是不時朝百貨公司的門口張望。
直到看見我。
原本微微垂著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婆!」
他揹著包快步朝我走來,到了面前又下意識放慢腳步,先接過我手上的包,再握住我的手。
「今天冷不冷?」
說完,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走沒兩步,他忽然又停住。
「等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在我面前蹲了下去。
原來是我的鞋帶鬆了。
他低著頭仔細替我重新繫好,順手碰了碰我的腳踝,像是在確認今天有沒有又腫得厲害。
「還好,今天好像沒有昨天那麼腫。」
我低頭看著他頭頂,忍不住笑。
他站起來,牽住我的手。
「我有先去買妳前幾天說想吃的那家甜湯。今天不趕時間,我們慢慢走回去。」
他刻意放慢了平時的步子,配合著我如今有些笨重的速度。
秋日傍晚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看著身旁這個才二十二歲、卻已經用盡全力為我和孩子擋去所有風雨與陰霾的男孩,聽著他口中那些踏實又溫暖的日常瑣碎,我心中的焦慮與不安總能煙消雲散。
而這一刻,也成了往後日子裡,我們一家三口最平凡、卻也最璀璨的幸福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