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我媽那疲憊又蒼老的模樣,我終於上前抱住了她。
「怎麼了?」我媽有些錯愕地說道,然後語氣逐漸變得擔憂,「是在外面遇到什麼事了嗎?」
我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就是忽然想跟你說……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辛苦……」
其實我跟我媽不能說是感情不好,因為我們並沒有怎麼吵過架。
以往多是我單方面地唸她,然後她唯唯諾諾地聽著。
但我們也絕對說不上感情好。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老家。
我沒讓我媽煮飯,而是帶我媽上了館子。
當然,付帳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已經不是貴婦了,下禮拜只能吃土。
從餐廳走回家時,一台送外賣的機車差點撞到我媽。
我急忙將她拉開。
那戴著眼鏡的外賣小哥,一臉抱歉地對著我們猛鞠躬道歉。
放在以前,我早開罵了。
「送外賣趕時間就能不看路了嗎?」或是「這裡可是人行道啊!信不信我檢舉你啊!」之類的話,我隨口就能迸出幾十句。
但這天我卻沒有。
不是因為我懷疑隨便一個送外賣的都有可能是羅帆,我沒那麼戀愛腦。
而是單純覺得沒必要,人家都道歉了。
回到家後,我媽卻說:「月月……我覺得你……今天怎麼有些不一樣了?」
「是嗎?」我不以為然地回道。
我媽點點頭,說道:「你……好像軟了許多。」
我玩笑地回答:「那不是軟,那叫被社會毒打幾年後,蔫了!」
我媽笑了笑,說道:「我以前總覺得你跟你外婆像得不得了。」
這話我可不愛聽了。
怎麼能說我像那個重男輕女的外婆呢?
於是我反駁道:「我哪裡像她?」
我媽轉頭看向牆上外婆的遺照,緩緩道:「你外婆跟你一樣,都是不好欺負的硬骨頭。」
「啊?跟你比嗎?那誰都是不好欺負的。」我失笑道。
畢竟在我的印象中,外婆不是傻傻坐著,就是毫無預警地發脾氣、摔東西。
當然,那都是在她患上失智症之後的事了。
在我還小的時候,她也曾經很正常。
只不過多年過去,我早不記得那是什麼樣子了。
殊不知,在這天晚上,我終於知道了一件我從來沒想過要問我媽的事。
那就是為什麼她明明知道外婆把錢全都給了兩個兒子,卻還是甘願照顧外婆二十年。
我外婆雖說不上是童養媳,卻在十四歲的時候就被娘家賣給了我外公。
因為她的婚姻沒有選擇權,所以她不希望我媽將來也是如此。
我媽十八歲那年,外公被合夥人騙走了一大筆錢。
為了補上這個窟窿,外公打算把我媽嫁給一個肯出一大筆聘金的男人。
那人也不像狗血劇裡那麼糟糕,不是一個腦滿腸肥的噁心老頭,就單純是一個老婆跟人跑了、帶著一個三歲兒子的普通人。
雖說他大我媽十五歲,但這點差距放到現在,其實也不算過分。
「你知道你外婆是怎麼讓你外公再也不敢提起這件事的嗎?」我媽笑問我。
忽然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是拿菜刀吧……」我瑟瑟發抖地說道。
我媽驚喜地說道:「你怎麼知道?」
好……
我們確實有點像。
總而言之,外婆當時拿起菜刀就是威脅我外公說只要他敢,她就一刀砍死他,再砍死他兩個兒子,讓他有錢也沒命花。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很大。
什麼姑媽叔伯的,但凡跟我外公家沾點親的長輩都被叫來評理,只因為外婆是被「買來的」媳婦,家裡事輪不到她作主。
然後我外婆做了一件比我還狠的事。
她把瓦斯桶扛了出來。
「我到現在都記得,」我媽回憶著,雙眼通紅,「那天我躲在外婆房間裡,外面很吵,每個人都在罵外婆,但她卻一點也不退讓。也不知道是誰說了什麼,外婆扛起瓦斯桶直接喊了句『你們誰還有話要說的,就跟我一起去閻王殿前說!』」
外婆瘋成這樣,那些人自然不敢再亂來。
只不過幾天後,他們逼著外婆發毒誓,說以後所有的錢都只能留給兒子。
只因為外婆是被買來的,沒有資格留財產。
只因為我媽不能替外公賺錢,所以也沒有資格分財產。
那個重男輕女的,從來都不是我外婆。
她本來就什麼都沒有,不是不給我媽。
當然,在我爸因為外婆的事要跟我媽離婚時,我那個硬氣的外婆當時也沒打算忍氣吞聲。
她甚至自己逃走,去外面撿了半個月的垃圾維生。
直到我媽好不容易找到她,外婆一開始也是不願意跟我媽回家的。
站在外婆的角度,我媽的婚姻自由,是她把命豁出去換來的,再怎麼樣也不能砸在外婆手裡。
然後我媽,說了她這輩子最霸氣外露的一句話,把我外婆給勸回家了。
「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男人,我不要。」
我以為我很帥,原來是遺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