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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寤語》第六章
  第六章
  冬天正式來臨。李時夏和方寤的關係在曖昧中緩慢前進,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方寤更頻繁地主動聯繫他,傳訊息問他吃飯沒、睡覺沒,週末約他出去。他們的相處越來越像情侶,但始終沒有跨過那條線。
  李時夏數著日子,三個月的期限越來越近。
  「如果他到時候還是不能確定,你真的會放手啊?」云壇問。
  他們坐在學校頂樓,寒風刺骨,但這裡是少數能安靜談話的地方。
  「我不知道。」李時夏誠實地說,「我說會,但可能做不到。」
  「那就不要設期限。」云壇說,「順其自然。像我,順其自然,所以追到學姐了,記得找時間幫我慶祝。」
  「啥??就你?」
  「你什麼意思??」
  「……」
  「……」
  時夏嘆了口氣。
  「但時玟說我需要為自己著想。」
  「時玟是時玟,你是你。」云壇看著他,「愛情沒有標準答案,沒有人能告訴你該怎麼做。跟著你的心走,即使會受傷,至少你不會後悔。」
  李時夏思考著他的話。跟著心走?他的心告訴他要繼續等,即使希望渺茫,即使痛苦不堪。
  「有道理,還是不要期限吧。我想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最後說。
  「那就給啊。」云壇拍拍他的肩,「但答應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撐不下去了,要告訴我。不要一個人硬撐。」
  「……你有點像我的老母。」
  「……在和你說這種話我就是狗。」
  聖誕節前夕,方寤問李時夏要不要去逛聖誕市集。
  「就我們兩個?」李時夏問。
  「不然呢?」方寤在電話那頭笑,「你還想帶誰?」
  市集很熱鬧,到處都是情侶和家庭,聖誕燈飾閃閃發亮,空氣中飄著熱紅酒和烤堅果的香味。方寤買了兩杯熱巧克力,遞給李時夏一杯。
  「小心燙。」他說。
  「嗯。」時夏看著方寤,「哥哥,你怎麼看起來有點累,有點焦躁。」
  「咦?」方寤慌亂的撥了撥頭髮,說:「沒、沒有啊。」
  「嗯……」時夏不太相信的看了他一眼。誰知,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
  他們並肩走在人群中,手偶爾會碰到,但沒有牽起來。
  「哥哥,」他忍不住開口,「你有想過聖誕節要和喜歡的人一起過嗎?」
  方寤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好奇。」
  方寤思考了一會兒:「有啊,小時候看電影,覺得聖誕節就是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在槲寄生下接吻什麼的。」
  「那現在呢?」
  「現在覺得,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就好。」方寤看向他,眼神溫柔,「比如你。」
  這是方寤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說他「重要」。
  「我也覺得和哥哥在一起就好。」他小聲說。
  方寤笑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傻瓜。」
  他們走到市集中央的聖誕樹下,樹很高,裝飾得很漂亮,周圍擠滿了拍照的人。方寤拿出手機:「我們也拍一張吧。」
  他自然地摟住李時夏的肩膀,兩人靠得很近,對著鏡頭微笑。拍完後,方寤看著照片,輕聲說:「好看。」
  李時夏湊過去看,照片裡的他們看起來很親密,像一對情侶。他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問方寤「我們現在算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害怕答案,害怕破壞這美好的夜晚。
  「時夏,」方寤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永遠沒辦法像你喜歡我那樣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問題來得太突然,李時夏措手不及。他看著方寤,對方眼神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可能會很難過,但還是會繼續喜歡你。」
  「即使沒有回報?」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有回報。」李時夏說,「能喜歡你,對我來說已經很幸福了。」
  方寤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你太傻了。」
  「愛情本來就會讓人變傻。」李時夏引用余子的話。
  方寤看著他,眼神複雜。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李時夏心跳停止的事。他傾身向前,在李時夏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那只是個短暫的、輕如羽毛的觸碰,但對李時夏來說,卻像全世界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聖誕快樂,時夏。」方寤說,聲音很輕。
  李時夏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方寤已經轉身走向賣食物的攤位。
  「我去買點吃的,你在這裡等我。」
  李時夏看著他的背影,手撫上額頭,那裡還殘留著吻的觸感。這是方寤第一次主動吻他,即使只是在額頭。
  這代表什麼?是哥哥對弟弟的祝福?還是某種更深的感情?
  他不敢猜,怕猜錯,怕失望。
  方寤買了烤香腸回來,遞給李時夏一根:「趁熱吃。」
  他們坐在長椅上吃東西,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一對情侶在他們面前停下,在槲寄生裝飾下接吻,周圍的人鼓掌歡呼。
  李時夏偷偷看了方寤一眼,對方正專心吃香腸,似乎沒注意到那對情侶。
  如果現在有槲寄生在頭頂,方寤會吻他嗎?
  他甩甩頭,把這個荒唐的想法趕出腦海。
  「吃完了嗎?」方寤問,「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
  「嗯。」
  回家的公車上,李時夏靠著窗戶,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方寤坐在他身邊,閉目養神,手自然地放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
  李時夏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幾秒,然後輕輕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覆蓋住方寤的手。
  方寤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開。過了一會兒,他翻轉手掌,與李時夏十指交扣。
  李時夏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他不敢動,不敢呼吸,怕這只是一場夢。
  方寤沒有睜開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一直到家。
  那一晚,李時夏失眠了。他反覆回想額頭上的吻和公車上交握的手,心裡充滿了希望和不安。
  方寤開始回應他了,開始接受他的碰觸。
  這是不是代表,他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還是說,這只是方寤在同情他,在可憐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愛方寤,也更害怕失去他。
  ●
  方寤從沒想過,自己大學二年級的生活會變成這樣。「操你媽的,動作快點!客人馬上就要來了!」
  林鑫一腳踹在儲物櫃上,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的更衣室裡迴盪。方寤縮了縮脖子,手指顫抖著扣上黑色兔女郎裝的頸環。鏡子裡的他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悲。黑色絲襪、兔耳朵、還有那該死的毛茸茸尾巴,全都不是他該穿的東西。
  「我今晚能不能……」方寤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能不能怎樣?」林鑫湊過來,呼吸噴在他臉上,「你媽欠的錢還完了嗎?嗯?要不是我好心給你這份工作,你他媽早就被討債的剁手指了!」
  方寤閉上嘴。是啊,三百萬,像一座山壓在這個家頭上。躲債不知去向,留下他這個大學生獨自面對債主。林鑫「剛好」是某個債主的兒子,也「剛好」開了這家名叫「暗夜幻境」的夜店,更「剛好」需要小黑屋的員工。
  但……這是事實,當小黑屋的員工,根本就是林鑫故意要羞辱他,硬找他來的。
  媽媽到底什麼時候借的錢?我怎麼不知道?
  所謂小黑屋,是夜店三樓的隱密樓層。裝潢得像高級賓館,但裡面提供的服務遠超普通娛樂。客人支付高額費用後,可以進入房間「使用」裡面的員工。這些員工被裝扮成各種角色,兔女郎只是其中一種。房間裡有完善的情趣設施,從束縛工具到各種玩具一應俱全。
  而方寤,就是這些「員工」之一。
  「記住,」林鑫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輕,「不准反抗,不准拒絕客人的任何要求。除非客人玩得太過火危及生命,否則你他媽就給我笑著承受。懂了嗎?」
  「懂了。」方寤低聲說。
  林鑫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讓方寤胃部翻攪。這個人,從國小開始就喜歡找他麻煩。現在更是完全掌控了他的人生。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嬌小的身影探頭進來。
  「哥,你在這啊?」務夢眨著貼了厚重假睫毛的眼睛,「媽媽叫你回家吃飯。」
  「知道了。」林鑫轉身,又回頭瞪了方寤一眼,「七點準時上工。」
  門關上後,方寤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每晚穿上這些羞辱的裝扮,被陌生人觸碰、玩弄,有時甚至更糟。
  但他別無選擇。這裡的薪水高得離譜,一晚就能賺到普通打工半個月的錢。照這個速度,再半年就能還清債務。半年……他還能撐下去嗎?
  手機震動,一條訊息跳出來:
  [時夏:哥哥,今晚我和朋友去唱歌,晚點回家。你吃了嗎?]
  方寤盯著那個稱呼,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李時夏,那個比他小三歲的鄰居男孩,總是固執地叫他「哥哥」。
  [(你):吃了,你們玩得開心。]他回覆。
  如果時夏知道他在做什麼工作……方寤不敢想像那孩子會是什麼反應。時夏就像一束光,照亮他日益黑暗的生活。但光不能太靠近黑暗,否則會被吞噬。
  他必須守住這個秘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
  「時夏,你確定要來這種地方?」
  云壇扯了扯過緊的衣領,不安地環顧暗夜幻境閃爍的霓虹招牌。這家夜店在學生圈裡頗有名氣,不但是因為音樂或酒水,更是因為那些隱密的「特殊服務」。
  「不然呢?你說要慶祝你追到學姐的。」李時夏挑眉,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在這群刻意打扮的人群中反而顯眼,「還是你其實不敢進去?」
  「誰不敢!」云壇挺起胸膛,「我只是覺得……你弟知道你來這種地方嗎?」
  李時夏的笑容淡了些。他弟弟時玟,那個乖寶寶,確實不會贊同他來夜店。但時玟忙著和女朋友佐見余子約會,根本沒空管他。
  「他又不是我爸。」李時夏推開厚重的隔音門,震耳欲聾的音樂瞬間淹沒他們。
  夜店內部比想像中更大。一樓是舞池和吧台,二樓是有VIP包廂、ktv,三樓……據說三樓才是這家店真正的賣點。李時夏對那些沒興趣,他只想喝點酒,陪朋友瘋一晚,然後回家。
  但命運總愛開惡意的玩笑。
  在穿過擁擠人群走向吧台時,李時夏眼角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三樓的樓梯間。那身型、那走路的姿勢……
  「哥哥?」他喃喃自語。
  「什麼?」云壇大聲問,音樂太吵。
  「沒事。」李時夏搖頭,一定是看錯了。方寤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那個溫柔體貼、總是照顧他的鄰居哥哥,應該在圖書館或咖啡廳打工才對。
  可是那個身影實在太像了。
  「云壇,你先點酒,我去個洗手間。」李時夏說,不等朋友回應就朝樓梯方向擠去。
  三樓的入口有兩個彪形大漢守著,看到李時夏靠近,其中一人伸手攔住。
  「會員卡。」
  「什麼會員卡?」李時夏皺眉。
  「非會員不能上三樓。」大漢面無表情。
  李時夏正想爭辯,卻看見一個穿著短褲的兔女郎裝的身影從走廊深處的房間走出,托盤上放著酒瓶和杯子。雖然戴著面具,但那側臉、那脖子的線條……
  「方寤?」他脫口而出。
  兔女郎的身影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消失在轉角。
  「喂!」李時夏想衝過去,卻被大漢牢牢抓住手臂。
  「小子,聽不懂人話嗎?滾回樓下去。」
  「那是我朋友!我認識他!」
  大漢嗤笑:「這裡的員工誰沒有幾個『朋友』?快滾,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李時夏被推回樓梯口,心臟狂跳。不會錯的,那絕對是方寤。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還穿著那種衣服?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讓李時夏胃部發冷。
  「先生,對三樓服務有興趣嗎?」一個穿著西裝的經理模樣的人不知何時出現,遞上一張黑色燙金卡片,「初次體驗有優惠哦。」
  李時夏盯著卡片,上面寫著「暗夜幻境·私密體驗區」,下面是一串小字:「實現您最深層的幻想」。
  「剛才那個兔女郎……」他聽見自己問,「我可以點他嗎?」
  經理眼睛一亮:「當然可以!不過他是我們的新人,價格會高一些。而且需要預約,他今晚的行程已經滿了。」
  「我加錢。」李時夏說,聲音冷靜得不像自己,「現在就要見他。」
  經理打量了他一會兒,露出職業笑容:「請跟我來辦理手續。」
  方寤躲在員工休息室裡,雙手顫抖得幾乎拿不穩水杯。時夏看見他了,絕對看見了。那個孩子怎麼會在這裡?他應該在學校、在家、在任何正常的地方,唯獨不該在這裡!
  敲門聲響起,經理探頭進來:「Luna,有客人指名要你。」
  方寤的員工代號是Luna,月亮的意思。多麼諷刺,月亮應該潔白無瑕,而他……
  「我、我今晚不是已經排滿了嗎?」他結巴地說。
  「客人願意付三倍價錢插隊。」經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而且他特別要求要『初體驗』服務,你懂的,就是那種……慢慢來的。」
  方寤感到一陣反胃。所謂「初體驗」服務,是針對第一次來小黑屋的客人設計的,員工需要引導客人,讓對方適應這種特殊娛樂。這通常意味著更長的時間、更多的互動,以及更深的羞辱。
  「我能拒絕嗎?」他小聲問。
  經理臉色沉下來:「你忘了規矩?除非客人有暴力傾向或衛生問題,否則不能拒絕。這位客人看起來乾淨體面,年輕帥氣,你還有什麼不滿?」
  年輕帥氣?方寤心中警鈴大作。
  「他……長什麼樣子?」
  「二十歲左右,白T恤牛仔褲,頭髮有點自然捲,藍色的。」經理描述,「怎麼,你認識?」
  方寤眼前一黑。是時夏,真的是時夏。
  「我、我接。」他聽見自己說。與其讓時夏從別人口中知道真相,不如由他自己來面對。至少……至少他能控制場面,不讓事情變得更糟。
  經理滿意地點頭:「十分鐘後,307房間。記住,好好服務,客人滿意的話小費不會少。」
  門關上後,方寤癱坐在椅子上。他該怎麼辦?告訴時夏一切?求他不要說出去?還是……繼續演戲,假裝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他看著鏡中戴著兔耳朵、穿着黑皮短褲的自己,突然有種想撕碎這身裝扮的衝動。但他不能。債務、母親、這個家的未來……全都壓在他肩上。
  十分鐘後,方寤站在307號房門口,深呼吸三次,才抬手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讓方寤心臟緊縮。
  他推門進去,房間比想像中寬敞。中央是一張圓形大床,周圍擺放著各種情趣設施。束縛架、鞭子、跳蛋、潤滑液……全都整齊排列在玻璃櫃中。燈光昏暗,只有床頭一盞紅色小燈提供照明。
  李時夏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他脫了外套,白T恤在紅光下染上一層曖昧的色彩。
  「歡迎來到暗夜幻境私密體驗區,我是Luna,今晚將為您服務。」方寤用訓練過的甜美聲音說,儘管內心在尖叫。
  李時夏緩緩轉身,眼睛在昏暗光線中閃爍。他盯著方寤,從兔耳朵到高跟鞋,目光像刀子一樣劃過每一寸皮膚。
  「哥哥,」他輕聲說,那稱呼在這種情境下顯得異常刺耳,「你為什麼在這裡?」
  方寤僵住了。所有準備好的台詞、職業笑容,在這一刻全部崩潰。
  「時夏,我……」
  「回答我。」李時夏站起來,一步步走近,把門關上。「為什麼穿著這種衣服?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工作?你知道這是什麼店嗎?你知道三樓是做什麼的嗎?」
  每個問題都像一記重拳。方寤後退,直到背抵上牆壁。
  「我需要錢。」他終於擠出聲音,「我媽欠了債,很多債。這是唯一能快速賺錢的方法。」
  「你媽……?多少?」
  「什麼?」
  「欠了多少錢?」李時夏問,聲音裡有種壓抑的情緒。
  「三百萬,」方寤閉上眼睛,「三百萬。」
  李時夏倒抽一口氣。對一個大學生來說,這確實是天價。
  「你可以找我幫忙啊!我可以打工,我可以……」
  「你能賺多少?時夏,這不是靠便利店打工就能解決的數字。」方寤苦笑,「而且這是我家的問題,不該拖累你。」
  「所以你就選擇出賣自己?」李時夏的聲音提高了,「讓陌生人碰你、玩弄你?哥哥,你知不知道這有多……」
  「我知道!」方寤打斷他,眼淚終於潰堤,「我他媽當然知道!每晚我都想吐,每次被觸碰我都想尖叫!但我能怎麼辦?告訴我啊,李時夏,如果你是我,你能怎麼辦!」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方寤壓抑的啜泣聲。
  良久,李時夏輕聲說:「對不起。」
  方寤抬頭,看見那孩子眼中也有淚光。
  「我不該吼你。」李時夏走近,抬手想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我只是……看到你在這裡,穿成這樣,我感覺自己要瘋了。」
  「不要碰我。」方寤別過臉,「我很髒。」
  「你不髒。」李時夏的聲音堅定起來,「髒的是那些利用你困境的人,是那些來這裡消費的人。不是你,永遠不是你。」
  方寤搖頭,淚水滑落:「你走吧,時夏。當作沒看見我,繼續過你正常的生活。我們……我們本來就只是鄰居。」
  「只是鄰居?」李時夏重複這句話,突然笑了,笑聲裡滿是苦澀,「你真的是個笨蛋。」
  方寤還沒反應過來,李時夏就捧住了他的臉,拇指輕輕擦去他的淚水。
  李時夏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你總是照顧我,幫我補習,聽我說蠢話。我受傷了你比我還緊張,我開心了你笑得比我還燦爛。我叫你哥哥,不是因為我們是鄰居,而是因為我想靠近你,用一種不會被你推開的方式。」
  方寤瞪大眼睛。
  「我考高中時故意填了你學校附近的學校,我每天找藉口去你家,我甚至……」李時夏深吸一口氣,「我甚至嫉妒所有靠近你的人,任何人。因為我想要的不是當你的鄰居弟弟,方寤。我想要的是你。」
  「時夏,你……」方寤喉嚨乾澀,「你還小,你不懂……」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李時夏打斷他,「而且我現在很清醒,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靠得更近,呼吸拂在方寤臉上:「所以我問你,哥哥。如果今晚的客人是我,你會拒絕嗎?」
  方寤的大腦一片空白。這是什麼問題?時夏在問什麼?
  「回答我。」李時夏低聲說,嘴唇幾乎碰到他的,「你會推開我嗎?會說『不』嗎?會像對其他客人一樣,笑著忍受一切嗎?」
  「你不一樣……」方寤喃喃。
  「哪裡不一樣?」
  「因為你是時夏。」這句話脫口而出,沒有經過思考。
  李時夏笑了,那笑容在紅光下美得驚心動魄:「那就對了。因為我是李時夏,而你……你是我喜歡了很久的人。」
  然後他吻了上來。
  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唇瓣。方寤應該推開的,應該拒絕的,應該做任何事除了站在原地任由時夏親吻。
  但他沒有。
  相反地,他閉上了眼睛,雙手抓住時夏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這個吻裡沒有慾望,沒有征服,只有滿到溢出的溫柔與心疼。時夏的嘴唇很軟,動作生澀,顯然沒有太多經驗。
  這讓方寤更加想哭。
  「時夏,」他在親吻間隙喘息,「你不該這樣……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李時夏抵著他的額頭,「而且我付了錢,記得嗎?三倍價錢,買你一整晚的時間。」
  「這不好笑。」
  「我沒在開玩笑。」時夏後退一步,開始脫自己的T恤。
  「等等!你在做什麼?」方寤驚慌地抓住他的手。
  「消費啊。」時夏歪頭,眼神卻無比認真,「我付錢,你服務。這是這裡的規則,不是嗎?」
  「但你不是客人!」方寤幾乎在吼,「你是時夏!你是那個會因為我感冒就煮粥送來的時夏!你是那個在我爸失蹤後陪我整晚的時夏!你不該在這裡,不該看到我這樣,更不該……不該碰我!」
  「為什麼?」時夏問,手卻沒停,T恤落在地上,露出精瘦的上身,「因為你覺得自己髒?還是因為你覺得我會嫌棄你?」
  兩者都有。方寤想說,但發不出聲音。
  時夏握住他的手,引導他觸碰自己的胸膛。皮膚溫熱,心跳有力,一下下敲擊著方寤的掌心。
  「感覺到了嗎?」時夏輕聲說,「它在為你跳動。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方寤的手在顫抖。他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
  「今晚讓我當你的客人。」時夏說,另一隻手撫上方寤的臉,「但同時,也讓我當你的李時夏。我們可以在這個房間裡做任何事,因為我付了錢。但我們也可以不做任何事,只是說話,只是擁抱。你選。」
  「這不公平……」方寤哽咽,「你在逼我。」
  「我是在給你選擇。」時夏吻他的眼角,舔去鹹澀的淚水,「選擇繼續把我當鄰居弟弟推開,或者……承認我們之間不只是那樣。」
  方寤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男孩。什麼時候開始,時夏已經長得這麼高了?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神變得如此堅定?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開始期待每天的見面,開始為他的笑容心跳加速?
  也許……也許時夏不是唯一一個在暗戀的人。
  「房間有監控嗎?」方寤突然問。
  時夏愣了一下:「應該沒有,經理說這裡絕對隱私。」
  「那就好。」方寤深吸一口氣,抬手解開頸環的扣子。黑色皮革項圈落在地上,發出輕響。
  「哥哥?」時夏困惑地看著他。
  「如果你要當客人,」方寤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絲決絕,「那就照規矩來。客人不需要知道員工的真名,不需要知道員工的過去。客人只需要享受服務。」
  他踮腳,主動吻上時夏的唇。這次不再是輕觸,而是帶著壓抑已久的渴望。時夏僵了一秒,隨即熱烈回應,雙手環住他的腰,將他壓向自己。
  他們跌坐在床上,兔耳朵在過程中歪到一邊。方寤扯下它扔到地上。
  「這樣比較像你。」時夏撫摸他的頭髮,眼神溫柔。
  「時夏,」方寤捧住他的臉,「聽我說。今晚過後,我們就回到原本的關係。你是鄰居弟弟,我是鄰居哥哥。這一切……就當作沒發生過。」
  「為什麼?」時夏皺眉。
  「因為你不該和我這種人在一起。」方寤苦笑,「我有三百萬的債務,我在夜店賣身,我的人生一團糟。而你……你應該有光明的未來,乾淨的戀愛,正常的生活。」
  「去他媽的正常生活。」時夏說了粗話,「如果所謂的正常生活是看著你受苦卻袖手旁觀,那我寧可不要。」
  「時夏……」
  「而且誰說戀愛一定要乾淨?」時夏打斷他,「髒了就洗乾淨,亂了就整理好。重要的是和誰一起,不是嗎?」
  方寤說不出話。這個孩子,這個比他小三歲的男孩,為什麼能如此堅定?為什麼能如此毫不猶豫地擁抱他的不堪?
  「你會後悔的。」他最後只能這麼說。
  「那就讓我後悔。」時夏吻他,手滑進兔女郎裝的背後,拉下拉鍊,「至少是我自己的選擇。」
  衣服滑落,方寤下意識想遮擋身體,卻被時夏握住手腕。
  「不要躲。」時夏說,目光掃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包括那些舊傷痕、那些客人留下的印記,「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而我要全部的你。」
  「有些是客人……」方寤羞愧地別過臉。
  「我知道。」時夏低頭,嘴唇貼上他肩膀上一處齒痕,「但從今以後,我會蓋掉它們。用我的吻,我的觸碰,我的記號。」
  他的吻輕柔落下,從肩膀到鎖骨,再到胸膛。方寤顫抖著,這和客人的觸碰完全不同。客人的觸碰帶著慾望和征服,時夏的觸碰卻帶著珍惜與愛意。
  「時夏,」他喘息,「你不用這樣……」
  「我想這樣。」時夏抬頭看他,眼睛在紅光下閃閃發亮,「我想記住你的味道,你的溫度,你顫抖的樣子。我想讓你知道,被愛著是什麼感覺。」
  方寤的眼淚又流了下來。該死的,他今晚哭得比過去一年都多。
  時夏吻去他的淚水,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他的手撫過方寤的腰側,來到大腿,隔著絲襪摩挲皮膚。
  「可以脫掉嗎?」時夏問,指的是絲襪。
  方寤點頭。
  「我要來感受撕絲襪的樂趣了。」
  「啊……!?」
  「唰」的一聲……
  時夏低頭吻了他的腳背。
  「你瘋了……」方寤喃喃。
  「為你瘋的。」時夏微笑,爬上床,將他擁入懷中。
  時夏的手輕撫方寤的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你知道嗎,」時夏輕聲說,「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和你在一起的場景。在電影院牽手,在海邊看日落,在早餐店分享一份蛋餅。但我從沒想過會是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下。」
  「對不起。」方寤把臉埋在他頸窩。
  「不要道歉。」時夏吻他的頭髮,「至少現在,你在我懷裡。這就夠了。」
  方寤抱緊他,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的清香。這是時夏的味道,乾淨、溫暖,像陽光。
  「債務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時夏說,「我打工存了一些錢,雖然不多。我弟那邊……也許也能幫忙。」
  「不要告訴時玟。」方寤立刻說,「他會擔心的。」
  「那你覺得我看到你這樣就不擔心嗎?」時夏反問,聲音裡有壓抑的痛苦,「哥哥,你以為只有你在忍受嗎?我每晚都在想你去了哪裡,為什麼越來越瘦,為什麼眼神越來越空洞。但我不敢問,因為你總是笑著說『沒事』。」
  「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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