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方寤沉默了。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原來早就被看穿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次。
「這次我接受。」時夏嘆氣,「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再一個人扛了。三百萬,我們一起還。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總會還清的。」
「那你的未來呢?你的夢想呢?」
「我的夢想就是你啊。」時夏輕笑,「從你搬來這裡的開始就是了。」
方寤抬頭看他,在昏暗光線中描繪那張年輕的臉龐。這麼美好的人,怎麼就偏偏喜歡上他了呢?
「時夏,」他輕聲說,「要是我們真的在一起,你會叫我什麼?還是哥哥嗎?」
時夏想了想,笑了:「私底下可以叫別的。比如……寤寤?」
「好怪。」方寤皺眉,卻忍不住笑出來
「那……小寤?親愛的?寶貝?還是……」他傾身,在方寤耳邊說。「老公?」
「停!」方寤摀住他的嘴,臉紅了,「就叫哥哥……就好……」
時夏舔了他的掌心,方寤感覺到癢,縮回手。
「那就哥哥。」時夏說,眼神認真起來,「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的哥哥。那個照顧我、保護我、讓我第一次心動的人。」
方寤的心融化了。他主動吻上時夏,這次不再有猶豫,不再有恐懼。只有純粹的渴望,渴望這個男孩,渴望他的溫暖,渴望他帶來的光。
吻逐漸加深,手開始探索。時夏的動作依然生澀,卻無比認真。他撫過方寤的每一寸肌膚,像在記憶地形。當他的手來到方寤腿間時,方寤顫抖了一下。
「可以嗎?」時夏問,呼吸粗重。
方寤點頭,隨即又搖頭:「但不要……不要做到最後。我不想要第一次是在這種地方。」
「好。」時夏答應得毫不猶豫,「我們可以只用手。」
時夏的手包裹住他,動作溫柔而試探。方寤咬住下唇,壓抑呻吟。這感覺太強烈了,不只是生理上的刺激,更是心理上的衝擊。這是時夏,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男孩,現在正在觸碰他最私密的地方。
「放鬆,」時夏在他耳邊低語,「交給我就好。」
方寤閉上眼睛,任由快感淹沒自己。時夏的節奏很慢,像在品味每一刻。另一隻手撫摸他的胸口,指尖擦過乳尖,引起一陣顫慄。
「時夏……」方寤喘息,「你也……讓我幫你……」
時夏猶豫了一下,才讓方寤的手覆上自己。他們互相撫慰,在昏暗紅光中凝視彼此。汗水混合在一起,呼吸交織,心跳同步。
「我愛你。」時夏突然說,在方寤耳邊,聲音輕得像嘆息,「從以前到現在,到未來,都會愛你。」
方寤沒有回答,因為他到達了頂點,身體繃緊又鬆弛,意識空白了幾秒。
事後,他們並肩躺在床上,喘息逐漸平復。時夏側身,將方寤擁入懷中。
「重嗎?」他問,指的是債務。
「重。」方寤誠實回答。
「那從今天開始,我幫你扛一半。」時夏說,「一百五十萬,聽起來就沒那麼可怕了,對吧?」
方寤笑了,眼淚卻又流下來:「你真是個笨蛋。」
「你的笨蛋。」時夏吻他的額頭。
他們靜靜相擁,直到房間內的計時器響起,提醒他們時間到了。
「該走了。」方寤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我明天還能來嗎?」時夏問,也開始著裝。
方寤手一頓:「時夏,這裡很貴。而且……」
「而且你不想再在這裡見我。」時夏理解地點頭,「那在外面呢?咖啡廳?公園?你家?我家?」
方寤轉身看他,認真地說:「我們需要談談。關於這一切,關於未來,關於……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好。」時夏握住他的手,「但無論談出什麼結果,我都會在你身邊。以鄰居弟弟的身份,或者……更多。」
方寤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許,只是也許,他真的可以擁有這份光。
「走吧,」他說,「我送你下樓。」
「但你是員工……」
「經理不會管的,只要客人滿意。」方寤苦笑,「而且你付了三倍價錢,記得嗎?」
時夏笑了,那笑容照亮了整個房間:「那我可以給評價嗎?五顆星,服務周到,態度親切,會想再回訪。」
「不准回訪。」方寤瞪他。
「那約會呢?」
「……再說。」
他們整理好儀容,前一後離開房間。走廊上,方寤又變回了Luna,那個低眉順眼的兔女郎員工。但在時夏眼中,他永遠是方寤,是他愛了五年的人。
在樓梯口分別時,時夏突然拉住他,快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明天見,哥哥。」他低聲說,然後轉身下樓。
方寤摸著嘴唇,那裡還殘留著時夏的溫度。他回到員工休息室,看著鏡中卸妝後的自己,第一次覺得那張臉沒那麼可憎了。
也許,黑暗的盡頭真的有光。也許,他真的可以擁有幸福。
幾小時後,手機震動,時夏的訊息跳出來。
[時夏:到家了,剛陪朋友喝了點酒。明天下午三點,咖啡廳,不見不散。還有,我愛你❤️]
方寤盯著那顆愛心,久久無法移開視線。最後,他回覆。
[(你):好。還有……我也是。」]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秘密說出來了,最不堪的一面被看見了,而他……沒有被推開。
也許這就是愛情吧。不是完美無瑕的童話,而是在泥濘中依然緊握的手。
他決定辭職。
他在辦公室裡拜託林鑫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連务夢都被他的真誠打動。
林鑫只是看了一眼务夢,對著方寤說:「好,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我不說。」
方寤沒想到的是,他發現林鑫有時候也挺守信用的。
他換回便服,走出夜店。凌晨的街道很冷清,但他心中充滿溫暖。時夏在等他,未來在等他,而這次,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
他抬頭看天空,星星在都市光害中依稀可見。就像希望,即使在最黑暗的夜裡,依然閃爍。
「等我,時夏。」他輕聲說,「我會變得更好,配得上你的好。」
然後他邁開腳步,走向有光的未來。
**作者的話**
這個片段涉及敏感主題,請讀者注意故事中的角色處境並不健康,現實中若遇到類似困境,請務必尋求正當管道協助。債務問題可諮詢法律扶助基金會,而任何形式的性剝削都是違法的,請撥打113保護專線求助。愛不應該建立在犧牲與痛苦之上,真正的關係會帶給雙方力量與成長。
***********
時夏的學校。
「時夏,」云壇走過來,表情嚴肅,「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剛才在辦公室聽到老師聊天,說最近T大有個很厲害的學生,被推薦去了國外的大學,好像是方寤哥,好像是什麼論文……吧?」云壇說,「直接錄取通知了,九月就要出國,都沒問人的。」
李時夏感覺世界在瞬間崩塌。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確定?」
「老師說得很肯定。」云壇擔心地看著他,「你不知道嗎?」
李時夏搖頭,感覺呼吸困難。方寤從來沒提過要出國,從來沒說過要離開。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他?
「我要去找他。」他抓起書包,衝出教室。
「時夏!等等啊!」云壇追上來,「冷靜一點!」
但李時夏聽不進去。他一路跑到方寤的學校,在校門口等到放學,終於看到方寤走出來。
「哥哥!」他衝過去,聲音顫抖。
方寤看到他,愣了一下:「時夏?你怎麼來了?」
「你要出國?」李時夏直接問,眼睛死死盯著他。
方寤的表情僵住了,然後變得愧疚:「你聽說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李時夏的聲音在顫抖,「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本來想找機會說的,而且,為了還債,那所大學畢業後可以直接有高薪工作,所以我沒有推辭……」
「什麼時候?」李時夏打斷他,「九月要走?那只剩下……十個月了?」
方寤沉默,等於默認。
李時夏感覺眼淚湧上來,但他強忍住:「所以你這幾個月對我的好,是因為要離開了,在可憐我嗎?」
「不是!」方寤立刻否認,抓住他的手腕,「時夏,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李時夏甩開他的手,「你一邊說需要時間,一邊計畫著離開。你從來沒想過要認真對待我的感情,對吧?因為反正你要走了,敷衍我一下也沒關係?」
「不是這樣的!」方寤的聲音也提高了,「學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
「還沒什麼?還沒接吻?我還沒告白?」李時夏冷笑,「所以是我的錯?是我自作多情,打亂了你的計畫?」
周圍的學生開始看向他們,竊竊私語。方寤拉著李時夏走到角落,壓低聲音:「我們回家談,這裡不方便。」
「有什麼好談的?」李時夏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你都要走了,還有什麼好談的?」
方寤看著他哭泣的臉,眼神痛苦:「時夏,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因為你知道我會難過?因為你知道我會阻止你?」李時夏搖頭,「我不會。你要走就走,我不會攔你。」
「時夏……」
「期限到了,本來不是今天的。」李時夏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原本想給你三個月弄清楚自己的感覺,但我沒有。我現在就問你,你的答案是?」
方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李時夏看著他,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我明白了。」他說,轉身離開。
「時夏!等等!」方寤追上來,抓住他的手臂,「聽我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李時夏沒有回頭,「你都要走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喜歡你。」
時間彷彿靜止了。
李時夏緩緩轉身,眼睛睜大:「什麼?」
方寤的臉很紅,但眼神堅定:「我說,我喜歡你。不是哥哥對弟弟的喜歡,是戀人的喜歡。」
李時夏愣在原地,大腦無法處理這句話的意思。
「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在夜店時,更確定了。」方寤繼續說,聲音顫抖但清晰,「我一開始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的感情。但漸漸地,我發現我開始期待見到你,開始在乎你對我的看法,開始嫉妒接近你的人。」
「那你為什麼要出國?」李時夏問,聲音也在顫抖。
「因為……那是我的夢想。」方寤說,「但我沒說要一個人去。我想問你,願不願意等我?」
「等你?」
「三年。」方寤說得很認真,「我現在大二,頂多延畢一年,你可以來找我,或者我放假回來。遠距離很辛苦,但我願意試,如果你也願意。」
李時夏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這的確是他夢寐以求的告白,但來得太突然,太戲劇化。
「你是認真的嗎?」他啞聲問,「不是因為要走了,在安慰我?」
「我是認真的。」方寤握住他的手,「時夏,我愛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真正的愛。」
李時夏說不出話,只能點頭,用力點頭。
方寤笑了,眼裡也有淚光。他傾身向前,這次不是吻在額頭,而是輕輕吻上李時夏的嘴唇。
那是一個溫柔的、確認的吻,不帶情慾,只有滿滿的感情。
周圍響起掌聲和尖叫。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又被圍觀了。李時夏臉紅得像要燒起來,把臉埋進方寤懷裡。
云壇在一旁看著,嘴巴都掉到地上了。「哇,哇,哇靠靠靠……」
「回家吧。」方寤摟著他,笑著說。
「嗯。」
他們牽著手回家,這次沒有隱藏,沒有猶豫。路上有人投來異樣的眼光,但他們不在乎。
因為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
週六下午,李時夏和云壇去了市集。云壇沒有再提方寤的事,只是拉著他到處逛,買了一堆沒用的小玩意。
「他今天沒找你?」逛到一半,云壇突然問。
李時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方寤。「關你什麼事。」
「好奇嘛。」云壇咬著珍珠奶茶的吸管,「說真的,你們到哪一步了?上過床了嗎?」
「操你媽的閉嘴。」李時夏臉紅到耳根。
「那就是還沒有。」云壇點點頭,若有所思,「也對,你看起來就很純情。」
「北七,你再說一句我就走了。」
「好好好,不說了。」云壇舉手投降,但眼神還是閃著促狹的光。
他們經過一家電影院時,李時夏突然僵住了。
售票口前站著兩個人。方寤,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女生。女生親暱地挽著方寤的手臂,正在笑著說什麼,方寤不太高興的甩開。
「哇喔。」云壇吹了聲口哨,「這下有趣了。」
李時夏感覺心臟被狠狠掐住,呼吸困難。他想轉身離開,腳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然後方寤轉過頭,看到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方寤明顯慌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李時夏已經轉身跑了。
「時夏!」方寤想追,卻被女生拉住。
「學長……」
「放手!」方寤甩開她,朝著李時夏離開的方向追去。
李時夏跑得很快,眼淚模糊了視線。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想離開這裡,離那個畫面越遠越好。
「時夏!等等!」方寤終於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腕。
「放開我!」李時夏掙扎。
「你聽我解釋,那是我媽朋友的女兒,我媽非要我陪她看電影……」
「所以你就去了?」李時夏轉過身,臉上滿是淚痕,「你就讓她挽著你的手?方寤,你把我當什麼!!」
這是李時夏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方寤心裡一痛。
「對不起。」他低聲說,「是我不好,我不該答應的。但我真的只把她當普通朋友,我……」
李時夏打斷他,擦掉眼淚,「我要回家了……」
「時夏……」
「別跟過來。」李時夏的聲音很冷,「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方寤站在原地,看著李時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接下來的幾天,李時夏完全不理方寤。訊息不回,電話不接,放學後直接回家鎖門。
方寤試過去學校找他,卻被云壇攔住。
「時夏不想見你。」云壇擋在教室門口,難得一臉正經。
「讓我跟他說句話就好。」
「他說了,沒什麼好說的。」云壇嘆了口氣,「說真的,學長,你傷到他了。時夏看起來軟軟的,其實倔得要命。」
方寤知道。他比誰都清楚李時夏有多倔強。
絕望之下,他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去李時夏家樓下等他。
李時夏放學回家時,看到方寤站在公寓門口,愣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繞過他。
「時夏,我們談談。」方寤拉住他。
「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聽我解釋。」
「我說放手!」李時夏用力掙扎。
兩人在樓梯間拉扯的畫面,剛好被下樓的李時夏媽媽看到。
「你們在幹什麼?」鄭思琪皺起眉頭。
兩人立刻分開。李時夏低頭喊了聲「媽」,方寤也尷尬地打招呼:「阿姨好。」
她看看兒子,又看看方寤,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但沒多問。「時夏,上來幫忙準備晚餐。方寤也一起來吃飯吧?」
「不用了阿姨,我……」
「來嘛哥哥,我媽今天煮紅燒肉哦。」李時夏突然開口,雖然語氣還是很冷淡。
方寤驚訝地看著他,最後點了點頭。
晚餐桌上氣氛詭異。李時夏埋頭吃飯,一句話也不說。方寤如坐針氈,只能機械地夾菜扒飯。
鄭思琪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兩個吵架了?」
「沒有。」李時夏立刻否認。
「明明就有。」她嘆氣,「從小就這樣,吵架了就不說話。」
「媽!」李時夏抗議。
方寤苦笑:「阿姨,是我的錯。」
吃完飯,李時夏送方寤下樓。到了三樓,方寤拉住他。
「還在生氣?」
李時夏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我很害怕。」
「怕什麼?」
「怕你總有一天會不要我。」李時夏抬起頭,眼睛又紅了,「怕你最後還是會去找女生結婚生子。怕我對你來說,只是年輕不懂事時的一段荒唐。」
方寤的心揪成一團。他伸手把李時夏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不會的。」他在李時夏耳邊低語,「我只要你,永遠只要你。」
李時夏在他懷裡顫抖,最後終於伸出手回抱他。
他們在昏暗的樓梯間接吻,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和不安。
他們沒有注意到,四樓的門悄悄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
方樂發現兒子的不對勁,是在一個週末的早晨。
方寤在浴室洗澡,手機放在客廳充電。訊息提示音不斷響起,方樂本來不想理會,但手機一直震動,她怕是有急事,就走過去看了一眼。
螢幕上顯示著來自「時夏」的訊息:
[時夏:哥哥醒了嗎?]
[時夏:昨晚夢到你了>///<]
方樂愣住了。這語氣……不太像普通朋友。
她知道自己不該偷看兒子的隱私,但手卻不受控制地點開了對話紀錄。
然後她的世界崩塌了。
滿滿的「哥哥」,滿滿的親暱稱呼,還有那些明顯超越友情的對話。她往上滑,看到之前的訊息:
[時夏:哥哥,能讓我追你嗎?]
方樂的手開始顫抖,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巨響。
「媽?怎麼了?」方寤聽到聲音,套了衣服就跑出來。
他看到地上的手機,瞬間明白了一切。臉色變得慘白。
「媽……」
「這是什麼?」方樂的聲音在顫抖,指著地上的手機,「方寤,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媽,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為什麼跟一個男生在一起?」方樂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尖叫,「方寤!你是瘋了嗎?!」
「媽,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我兒子是同性戀!我兒子喜歡男人!」方樂崩潰大哭,「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會這樣……」
方寤想靠近安慰她,卻被她用力推開。
「別碰我!你讓我覺得噁心!」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方寤心裡。他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我不是。還有……媽,你什麼時候借的錢?」
「你不是什麼?這些訊息難道是假的嗎?錢?錢錢錢?那重要嗎?」方樂撿起手機,幾乎要戳到他臉上,「李時夏!他是你看著長大的弟弟!你怎麼下得了手?!」
「我們是真心的。」方寤低聲說,感覺到媽媽不想說錢這件事,而且知道這句話只會讓情況更糟。
果然,方樂聽到後哭得更厲害了。「愛?兩個男生之間有什麼愛?方寤,你只是一時糊塗,你只是被迷惑了!改回來,媽媽求求你,改回來好不好?」
「媽,這不是病,改不了的。」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方樂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媽媽帶你去看醫生,我們去找心理醫生,一定會好的……」
「媽!」方寤痛苦地閉上眼睛,「別這樣。」
「那你要我怎樣?!要我接受我兒子是個變態嗎?!」方樂歇斯底里地大喊,「你知道別人會怎麼說嗎?會說我沒教好!會說我們家門不幸!你爸已經夠辛苦了,你還要這樣對他?!」
提到爸爸,方寤的心又沉了一分。爸爸是個傳統的男人,如果知道這件事,反應只會比媽媽更激烈。
「不要告訴爸。」他哀求。
「現在知道怕了?」方樂冷笑,「我偏要告訴他!讓他看看他引以為傲的兒子是個什麼東西!」
她拿起手機就要打電話,方寤衝過去搶 。「媽!求你了!」
「放手!」
兩人在客廳拉扯,桌上的花瓶被撞倒了,碎了一地。玻璃碎片劃過方寤的小腿,鮮血直流,但他渾然不覺。
最後方樂體力不支,癱坐在地上,抱著頭痛哭。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的兒子不是這樣的……」
方寤跪在她面前,眼淚終於掉下來。「媽,對不起。但我真的愛他。」
「不准說愛!」方樂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我不准!方寤,你要麼跟他分手,要麼就別認我這個媽!」
方寤如遭雷擊。
「選啊!」方樂逼問。
漫長的沉默後,方寤緩緩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口。
「你去哪裡?!」方樂尖叫。
「……我出去靜一靜。」
「你敢走就別回來!」
方寤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母親的哭聲,也彷彿隔絕了他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
方寤無處可去,最後還是來到了李時夏家樓下。
他坐在樓梯上,看著小腿上的傷口發呆。血已經凝固了,但疼痛卻越來越清晰,不只是身體的痛,還有心裡那種被撕裂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上傳來開門聲。李時夏下樓倒垃圾,看到他時嚇了一跳。
「哥哥?你怎麼在這裡?你的腳……」
「我媽知道了。」方寤打斷他,聲音沙啞。
李時夏手中的垃圾袋掉在地上。「什麼?」
「她看了我們的訊息。」方寤苦笑,「現在她說,我要麼跟你分手,要麼就別認她這個媽。」
李時夏的臉瞬間失去血色。他蹲下來,顫抖著手碰了碰方寤腿上的傷口。「這是你媽弄的?」
「不小心撞到的。」
「騙人。」李時夏的眼淚掉下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傳那些訊息……」
「不關你的事。」方寤抱住他,「是我沒保護好我們的祕密。」
兩人相擁著哭泣,像兩隻在暴風雨中無處可逃的小動物。
「那現在怎麼辦?」李時夏哽咽著問。
「我不知道。」方寤老實說,「我從來沒見過我媽那個樣子……她好像真的恨我。」
「不會的,媽媽怎麼會恨自己的孩子……」
「她恨的不是我,是她想像中的那個『同性戀兒子』。」方寤閉上眼睛,「在她心裡,真正的我已經死了,現在這個是佔據她兒子身體的怪物。」
樓上又傳來開門聲,這次是李時夏的弟弟李時玟和他的女朋友佐見余子。
「哥?你們在幹嘛?」李時玟皺眉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
李時夏趕緊鬆開方寤,擦掉眼淚。「沒、沒事。」
「明明就有事。」佐見余子敏銳地說,「方寤哥的腳在流血,時夏哥你在哭。發生什麼事了?」
方寤和李時夏對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說。
最後還是方寤開口:「我媽知道我和時夏的事了。」
李時玟和佐見余子同時倒抽一口氣。
「阿姨她……反應很大?」佐見余子小心翼翼地問。
「她叫我改回來,不然就別認她。」方寤簡短地說。
「幹!」李時玟爆粗口,「這什麼封建思想?都什麼年代了!清朝人啊!」
「小聲點哈。」李時夏瞪他。
「我說錯了嗎?」李時玟不服氣,「喜歡男生又怎樣?吃她家大米了啊?」
佐見余子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解決。方寤哥,你需要包紮傷口。時夏哥,你先帶他上去,我去買藥。」
「可是我……」
「就說方寤哥不小心摔傷了,來借醫藥箱。」佐見余子反應很快,「快點,傷口感染就麻煩了。」
李時夏點點頭,扶著方寤上樓。李時玟和佐見余子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
方寤離家出走了。
準確來說,是被趕出來的。方樂說到做到,把他的行李扔出門外,換了門鎖,斷了他的經濟來源。
「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回來。」她隔著門板冷冷地說。
方寤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拎起行李,去了學校宿舍。
方寤把行李放在角落的空床上,坐在床沿發呆。
手機震動,是李時夏的電話,他接起。「哥哥,你還好嗎?」
「嗯,搬到宿舍了。」
「我可以去找你嗎?」
「今天先不要,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吧。有事一定要打給我。」
方寤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手掌裡。他覺得好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知道的是,學校裡關於他的流言已經傳開了。
源頭是林鑫。
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林鑫知道了方寤和家裡鬧掰的事。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原因,但這已經足夠他大做文章。
「聽說方寤被他媽趕出家門了!」午餐時間,林鑫在食堂大聲說,確保周圍的人都聽得到,「因為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什麼事啊?」有人好奇地問。
「誰知道呢?可能是偷錢,可能是吸毒,也可能是……」林鑫故意壓低聲音,卻又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搞男人?」
周圍響起一陣曖昧的笑聲。
方寤走進食堂時,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猜到大概。
他面無表情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機械地往嘴裡塞食物。飯菜嚐起來像沙子,但他必須吃,因為他需要體力,需要活下去。
「喲,這不是我們的同性戀嗎?」林鑫帶著跟班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
方寤握緊筷子,指節發白。
「怎麼不說話?默認了?」林鑫笑得很惡劣,「說真的,你跟那個李時夏搞多久了?他技術怎麼樣?還會不會叫哥哥?」
周圍爆出一陣大笑,一旁有個女生鼓起勇氣:「別這樣!」
方寤站起來,對那個女生笑了一下,直接轉頭餐盤砸在林鑫臉上。
林鑫:「……」
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林鑫抹掉臉上的飯菜,表情猙獰。「你他媽找死……」
他揮拳過來,但方寤更快。積壓已久的憤怒和委屈在這一刻爆發,他抓住林鑫的手腕,反手就是一拳。
兩人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翻,餐盤碎了一地。周圍的人尖叫著散開,有人跑去叫主任。
最後是三個警衛才把他們拉開。兩人都掛了彩,林鑫的鼻子在流血,方寤的嘴角也破了。
「跟我去學務處!」主任厲聲說。
方寤直接甩開主任的手,撿起地上的背包,頭也不回地離開食堂。
他走到學校後門的小公園,終於撐不住,跪在地上乾嘔。眼淚混著血水滴在地上,開出一朵朵殘破的花。
手機一直在震動,但他不想接。他誰也不想見,什麼話也不想說。
直到天色漸暗,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宿舍走去。
在宿舍樓下,他看到了李時夏。
李時夏顯然等了很久,臉被凍得通紅,看到他時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他臉上的傷。
「哥哥!你的臉!」
「你怎麼來了?」方寤的聲音很冷。
「我聽說食堂的事了……」李時夏的聲音越來越小,「又是云壇告訴我的,他說林鑫到處造謠……」
「所以呢?來可憐我?」
李時夏愣住了。「哥哥,你怎麼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方寤突然爆發,「謝謝你來看我這個笑話?謝謝你讓我變成全校的話柄?李時夏,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是那個普通的方寤,不會被家裡趕出來,不會被全校當成變態!」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看到李時夏的臉瞬間慘白,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對不起。」李時夏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都是我的錯。」
他轉身要走,方寤抓住他的手腕。
「時夏,我……」
「放手。」李時夏的聲音很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讓方寤害怕。
方寤鬆開手,看著李時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感覺自己親手打碎了最後一件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