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務夢好像很喜歡被拍。」云壇說。
　　「她喜歡成為焦點。」林鑫說，語氣有點奇怪。
　　旋轉木馬結束後，他們去了遊樂園的紀念品店。佐見余子買了一個小玩偶，李時玟買了一個鑰匙圈，云壇買了一個遊戲角色模型。
　　「哥哥，你想要什麼嗎？」李時夏問方寤。
　　「不用。」方寤說。
　　「買一個吧。」李時夏說，「紀念今天。」
　　方寤看了看店裡的商品，最後選了一個簡單的徽章。李時夏笑了：「這個不錯。」
　　務夢則買了一個閃亮的髮夾，當場戴在頭上。
　　「好看嗎？」她問李時夏。
　　「……嗯。」李時夏簡單回應。
　　下午三點左右，他們去了遊樂園的表演區，看了一個小型的音樂表演。表演者穿著華麗的服裝，唱著流行歌曲。
　　「這個表演不錯。」佐見余子說，「可惜不能拍照，有規定。」
　　李時夏：「你真的很愛拍照欸。」
　　李時玟笑了一聲，說：「真的，我們上次去看電影，她……」
　　余子瞪了一眼李時玟，李時玟立馬閉嘴了。
　　云壇：「哇，妻管嚴。」
　　表演結束後，他們坐在休息區喝飲料。這時，務夢突然說：「時夏哥，我可以加你的IG嗎？」
　　李時夏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想和你聊天啊。」務夢說，「我覺得你很有趣。而且，方寤哥好像不想加我。」
　　聽到哥哥，李時夏猶豫了一下，不想讓务夢找方寤麻煩，最後說：「好吧。」
　　他拿出手機，加了務夢的IG。方寤看到這個過程，心裡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干涉李時夏的交友，但務夢是林鑫的妹妹，而且林鑫對他的態度那麼差，這讓他很難接受。
　　林鑫看著務夢加李時夏IG，表情更加陰沉。
　　休息後，他們去了最後一個大型設施，摩天輪。摩天輪可以俯瞰整個遊樂園，風景很美。
　　「我們坐一起吧。」務夢又對李時夏說。
　　這次李時夏直接拒絕：「我想和哥哥坐一起。」
　　務夢有點失望，但沒說什麼。最後，林鑫和務夢坐一個廂，李時玟和佐見余子坐一個廂，云壇獨自坐一個廂，李時夏和方寤坐一個廂。
　　「啊啊～～我好孤單。」云壇說道。
　　時夏：「那你去交女朋友啊。」
　　「走你！」
　　摩天輪緩緩上升，從高空看遊樂園確實很美。方寤和李時夏坐在廂裡，看著外面的風景。
　　「哥哥，你今天開心嗎？」李時夏問。
　　「有點複雜。」方寤回答，「林鑫一直挑釁，務夢又對你那麼明顯……」
　　李時夏沉默了一下：「務夢只是比較外向，沒什麼。」
　　「你覺得沒什麼嗎？」方寤問，「她明顯對你有興趣。」
　　「我知道。」李時夏說，「但我對她沒興趣。哥哥，你怎麼這麼在意？」
　　方寤愣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方寤說，「林鑫對我不友善，他的妹妹卻對你這麼熱情，感覺很奇怪。」
　　李時夏點點頭：「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但務夢人其實不壞，只是有點……嗯，容易被影響。」
　　摩天輪到達最高點，整個遊樂園在腳下展開。方寤看著這景色，突然覺得今天的經歷雖然有衝突，但和李時夏在一起的時刻還是美好的。
　　「哥哥。」李時夏突然說，「謝謝你今天陪我來。還有，謝謝早上，你對我說了那麼多。」
　　「不用謝。」方寤說，「我也……嗯，雖然有點不愉快，但和你在一起的部分還是好的。」
　　李時夏笑了：「那就好。」
　　摩天輪開始下降，他們回到地面。其他人也從各自的廂裡出來。
　　「摩天輪風景真好。」佐見余子說，「我拍了一些照片，但隔著玻璃效果不太好。」
　　「下次可以白天來拍。」李時玟說。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遊樂園即將關閉。他們決定離開，返回城市。
　　他們搭公車回家，路上大家都有些疲憊。務夢坐在李時夏旁邊，繼續和他說話，但李時夏回應得比較簡短。
　　林鑫坐在務夢後面，表情一直不太好看。方寤注意到這一點，心裡疑惑。
　　公車搖晃中，方寤不小心碰到了林鑫的手臂。林鑫立刻瞪了他一眼：「幹嘛？」
　　「不小心。」方寤說。
　　「小心點。」林鑫說。
　　氣氛又緊張起來。李時夏看了林鑫一眼：「林鑫，你今天為什麼一直針對哥哥？」
　　林鑫沉默了一下，然後突然笑著說：「因為我看他不爽。」
　　「為什麼？」李時夏問。
　　「因為他總是裝得很冷靜，好像什麼都不在乎。」林鑫說，「但其實他什麼都有，成績好，有你這種朋友，什麼都順利。這你不該管，學弟。」
　　方寤驚訝地看著林鑫。原來林鑫對他的敵意來自這種嫉妒？
　　「我沒有什麼都有。」方寤說，「我很少回家，我經常一個人。」
　　「但你有李時夏。」林鑫說，「他總是照顧你，叫你哥哥，好像你真的是他哥哥一樣。」
　　李時夏皺眉：「林鑫，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林鑫說，但沒說完。
　　務夢拉了拉林鑫：「哥，別說了。」
　　林鑫看了務夢一眼，突然說：「你也一樣，總是對李時夏那麼熱情，為什麼？」
　　務夢愣了一下：「因為我覺得他很好啊。」
　　「他哪裡好？」林鑫問，「他不過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哥！」務夢有點生氣，「你為什麼這樣說？」
　　車上其他人看著這場衝突，都感到尷尬。佐見余子試圖緩和氣氛：「大家今天玩累了，可能情緒不太好，別吵架了。」
　　云壇也說：「對啊，今天本來是來玩的。」
　　時夏：「你還在啊？」
　　云壇：「……我存在感這麼低嗎。」
　　公車終於到達他們的社區。大家下了車，準備各自回家。
　　「今天謝謝大家。」李時夏說，「雖然有點小衝突，但整體還是好玩。」
　　「謝謝。」佐見余子說，「我拍了很多照片，很開心。」
　　「我也開心。」李時玟說。
　　林鑫沒說話，直接轉身離開。務夢看了李時夏一眼，然後跟著林鑫走了。
　　云壇對大家點點頭，也回家了。
　　剩下李時夏、方寤、李時玟和佐見余子。李時玟和佐見余子先離開，最後只剩下方寤和李時夏。
　　「哥哥，今天最後那段……」李時夏說，「林鑫的話讓你不舒服吧？」
　　「有點。」方寤說，「但我現在理解他了。他可能嫉妒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關係？」李時夏問。
　　「你總是照顧我，叫我哥哥。」方寤說，「這種關係可能讓他覺得不平衡。」
　　李時夏沉默了一下：「哥哥，我叫你哥哥，是因為我真的覺得你像哥哥。你從小就照顧我，雖然你比我大，但你總是保護我，而且，我喜歡你，其實這不太一樣。」
　　方寤驚訝地看著李時夏。原來李時夏是這樣看待他們的關係？
　　「我保護你？」方寤問。
　　「對。」李時夏說，「小時候我被人欺負，你總是幫我。雖然你不太說話，但你會用行動保護我。」
　　方寤回憶起來，確實有這樣的事。李時夏小時候比較瘦弱，有時會被其他孩子欺負，方寤雖然不愛打架，但會出面阻止。
　　「原來你記得。」方寤說。
　　「我一直記得。」李時夏說，「所以我叫你哥哥，因為你真的像我的哥哥。」
　　方寤心裡溫暖起來。原來他們的關係不僅僅是鄰居，還有這種深厚的連結。
　　「謝謝你。」方寤說。
　　「不用謝。」李時夏笑了，「哥哥，今天雖然有點不愉快，但和你在一起的部分，我很開心。」
　　「我也開心。」方寤說。
　　●
　　告白事件後，李時夏和方寤的關係進入一種微妙的新常態。
　　他們還是會一起上學，還是會聊天，但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方寤不再讓李時夏碰他，連無意的肢體接觸都會讓他微微僵硬；李時夏則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眼神和語氣，怕流露出太多感情。
　　這種變化很細微，外人可能察覺不到，但對當事人來說，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扎人。
　　「你們最近怪怪的。」某天放學後，云壇直言不諱地說。
　　李時夏正在收拾書包，動作頓了一下：「有嗎？」
　　「有。」云壇靠在桌邊，「以前你提到方寤哥，眼睛會發光；現在提到他，表情像要哭出來。發生什麼事了？告白被拒了？看你們在遊樂園時，也沒那麼黏他。」
　　李時夏苦笑：「差不多。」
　　云壇睜大眼睛：「你真的告白了？」
　　「嗯。」
　　「然後呢？他怎麼說？」
　　「他說需要時間思考，但不管結果如何，我永遠是他弟弟。」李時夏平靜地說，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云壇沉默了幾秒，拍拍他的肩：「至少他沒有躲著你。」
　　「是啊，至少沒有。」李時夏背起書包，「走吧。」
　　他們走出校門，李時夏習慣性地看向對街的便利商店。方寤今天有補習，不會來等他。但出乎意料的是，方寤竟然站在那裡，正低頭看手機。
　　方寤抬頭看到他，揮了揮手。
　　「我去找他。」李時夏對云壇說，快步走過去。
　　「啊……？」
　　「你怎麼來了？」他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補習班臨時取消。」方寤說，打量了他一下，「你臉色不太好，生病了？」
　　「只是沒睡好。」
　　方寤皺起眉頭：「又失眠？」
　　「嗯。」
　　兩人並肩往車站走，沉默了一會兒，方寤突然開口：「時夏，你不用這麼緊張。」
　　「什麼？」
　　「跟我相處的時候。」方寤說，「你現在的樣子，像是走在蛋殼上，隨時怕說錯話做錯事。」
　　李時夏啞口無言。他確實是這樣，每天小心翼翼，怕越界，怕讓方寤不舒服。
　　「我說過我需要時間，但不需要你改變自己。」方寤繼續說，「做你自己就好。」
　　「但如果『我自己』會讓你困擾呢？」李時夏輕聲問。
　　方寤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時夏，困擾我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的感情。這不一樣。」
　　「有差別嗎？結果都是讓你為難。」
　　「當然有差別。」方寤說得很認真，「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以後也不會。所以不要躲著我，不要改變自己，好嗎？」
　　李時夏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同時也感到更深的痛苦。方寤的溫柔總是這樣，既治癒他又傷害他。
　　「好。」他最後說。
　　公車來了，他們上了車，找了並排的位子坐下。車子搖搖晃晃地前行，李時夏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突然開口：「哥哥，你有喜歡過任何人嗎？」
　　方寤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好奇。」李時夏說，「你從來沒談過戀愛，也沒聽你說過喜歡誰。」
　　方寤思考了一會兒：「有過好感，但沒有到喜歡的程度。」
　　「什麼樣的人會讓你有好感？」
　　「不知道。」方寤誠實地說，「可能是相處起來舒服的人吧。」
　　「男生女生？」
　　問題出口的瞬間，李時夏就後悔了。太明顯了，他又在試探……
　　但方寤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回答：「沒想過這個問題。性別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覺。」
　　李時夏的心跳加速：「所以⋯⋯你不排斥同性？」
　　「不排斥。」方寤說，「但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喜歡同性，畢竟沒經驗。」
　　這是李時夏聽過最接近希望的回答。方寤不排斥同性戀，甚至不排除喜歡同性的可能性。
　　但「沒經驗」也意味著，方寤對他的感情，很可能真的只是兄弟之情。
　　「到了。」方寤說，站起來下車。
　　他們走回公寓，在電梯前分手。方寤按下三樓的按鈕，李時夏則要上四樓。
　　「時夏，」電梯門關上前，方寤突然說，「週末要不要去看電影？新上映的科幻片。」
　　李時夏驚訝地看他：「你你你你⋯⋯要跟我去看電影？」
　　「不然呢？」方寤笑了，「我們很久沒一起出去了。」
　　「好。」李時夏立刻答應，心裡湧起一股雀躍。
　　電梯門關上，李時夏靠在牆上，感覺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方寤主動約他看電影，這是不是代表他們的關係正在恢復正常？
　　還是說，這只是方寤試圖維持「兄弟關係」的努力？
　　不管是哪一種，李時夏都決定抓住這個機會。至少，他還能待在方寤身邊，還能叫他哥哥，還能分享他的時間。
　　這就夠了，應該夠了。
　　●
　　李時夏在電影院門口等方寤。他特意提早到，選了顯眼的位置，緊張地整理頭髮和衣服。
　　「等很久了？」方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時夏轉身，眼睛一亮。方寤穿了件深藍色的外套，襯得他皮膚更白，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帥氣。
　　「沒有，剛到。」他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們買了票和爆米花，走進放映廳。電影是最近很紅的科幻大片，特效精彩，劇情緊湊，但李時夏幾乎沒看進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的方寤身上。方寤看電影時專注的側臉，吃爆米花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看到精彩處時不自覺前傾的身體。
　　每一個細節都讓他心動不已。
　　電影進行到一半，主角面臨生死抉擇，氣氛緊張。方寤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李時夏看著他的手，心裡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握住那隻手，想十指交扣，想像情侶一樣依偎在一起。
　　但他只是握緊了自己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電影結束後，他們走出放映廳，陽光刺眼。方寤伸了個懶腰，笑著說：「還不錯，特效很厲害。」
　　「嗯。」李時夏附和。
　　「接下來要去哪裡？」方寤問，「吃飯？還是逛逛？」
　　「都可以。」
　　他們決定去附近的商場逛逛。週末的商場人很多，情侶尤其多，手牽手，肩並肩，甜蜜的氛圍讓李時夏心裡一陣酸澀。
　　「時夏，」方寤突然開口，「你看那邊。」
　　李時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一對男男情侶正站在冰淇淋店前，其中一人餵另一人吃冰淇淋，兩人笑得燦爛。
　　「怎麼了？」李時夏問，心跳加速。
　　「只是覺得他們很勇敢。」方寤說，語氣平靜，「在這麼多人面前，還能這麼自然。」
　　「你覺得⋯⋯奇怪嗎？」
　　「不會。」方寤搖頭，「反而覺得很羨慕。能坦率地表現感情，需要很大的勇氣。」
　　李時夏看著那對情侶，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也想這樣坦率，也想這樣自然地牽方寤的手，但他沒有勇氣，也沒有資格。
　　「哥哥，」他輕聲問，「如果你喜歡上同性，你會公開嗎？」
　　方寤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道，要看情況。如果對方願意，我也許會試試看。」
　　「不怕別人的眼光？」
　　「怕啊，當然怕。」方寤笑了，「但如果是真的喜歡，也許那些眼光就不重要了。」
　　李時夏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芽，小小的、脆弱的希望。方寤不排斥同性戀，甚至不排斥公開。是不是代表，他還有機會？
　　但下一秒，方寤的話又讓他冷卻下來。
　　「不過這些都是假設。」方寤說，轉身走向電梯。
　　李時夏跟在他身後，心裡那株剛發芽的希望又枯萎了。
　　是啊，方寤沒有喜歡的人，尤其不會喜歡他……
　　他們在美食街吃了晚餐，聊了些學校的瑣事，氣氛輕鬆自然，彷彿回到了告白之前。李時夏幾乎要以為，那場混亂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分別時，方寤說的話提醒他現實。
　　「今天很開心。」方寤在公寓樓下說，「謝謝你陪我。」
　　「我才要謝謝你約我。」李時夏說。
　　方寤看著他，眼神溫柔：「時夏，我們會沒事的，對吧？」
　　李時夏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嗯，會沒事的。」
　　「那就好。」方寤拍拍他的肩，「晚安。」
　　「晚安，哥哥。」
　　李時夏看著方寤走進電梯，門關上，才緩緩轉身。他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方寤說「我們會沒事的」，意思是他們會恢復正常的兄弟關係，會回到從前。
　　但李時夏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更多，想要愛情，想要方寤用看戀人的眼神看他，想要不只是「弟弟」。
　　但他也知道，這可能永遠不會實現。
　　也許他該學會滿足，滿足於現狀，滿足於還能待在方寤身邊。
　　也許他該聽余子的話，設一個期限，時間到了就放手。
　　但他做不到。
　　只要方寤還對他溫柔，還對他笑，還願意約他出去，他就做不到放手。
　　他就是這麼沒出息，這麼無可救藥。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時夏和方寤的關係逐漸穩定下來。他們恢復了以前的相處模式，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比如李時夏不再毫無保留地表達關心，比如方寤偶爾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云壇說他們在跳一種複雜的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對方的腳。
　　「但這樣不累嗎？」云壇問。
　　「累啊。」李時夏誠實地說，「但總比失去他好。」
　　「你確定這樣不會失去他？」云壇看著他，「你們現在的樣子，像是兩個陌生人在維持表面的和平。」
　　李時夏無法反駁。他知道云壇說得對，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改變。
　　轉機出現在一個下雨的週五。
　　那天李時夏忘了帶傘，放學時雨正大，他站在校門口猶豫要不要衝去公車站，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傘走過來。
　　「哥哥？」他驚訝地看著方寤，「你怎麼來了？」
　　「我媽叫我來接你。」方寤說，但李時夏知道這是謊言。方媽媽今天去外婆家了，根本不在家。
　　他們共撐一把傘往車站走，雨很大，傘不夠大，兩人的肩膀都濕了。方寤自然地摟住李時夏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拉近。
　　李時夏的身體僵了一下。這是告白後，方寤第一次主動碰觸他。
　　「冷嗎？」方寤問。
　　「還好。」李時夏說，聲音有點顫抖。
　　「你手很冰。」方寤握住他的手，皺起眉頭，「怎麼不多穿點？」
　　「沒想到會這麼冷。」
　　方寤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李時夏肩上：「穿著。」
　　「那你呢？」
　　「我……我比你耐冷。」方寤說，手沒有鬆開，就這樣握著李時夏的手，一直到車站。
　　公車上，他們並肩坐著，方寤的外套還披在李時夏肩上，帶著方寤的體溫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李時夏偷偷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到家後，方寤送李時夏到四樓門口。
　　李時夏脫下外套遞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方寤的手。方寤沒有躲開，反而握住了他的手。
　　「時夏，」方寤看著他，眼神認真，「我們談談。」
　　李時夏的心跳加速：「談什麼？」
　　「談我們。」方寤說，「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
　　李時夏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我還是不能說我喜歡你，」方寤說得很慢，「但我可以說，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李時夏感覺眼眶發熱：「這就夠了。」
　　「不夠。」方寤搖頭，「對你不公平。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喜歡，而不是這種模稜兩可的關係。」
　　「我不在乎……」
　　「我在乎。」方寤打斷他，「時夏，我不想利用你的感情，不想給你虛假的希望。但我也不想失去你。」
　　「所以呢？」李時夏啞聲問，「你要我怎麼辦？」
　　方寤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時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給我時間。」他最後說，「不是幾天，不是幾週，可能是幾個月，甚至更久。我需要弄清楚自己的感覺。」
　　「在這期間呢？」
　　「在這期間，我們就像現在這樣相處。」方寤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不想等了，要告訴我。不要勉強自己。」
　　李時夏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我不會累，我可以等一輩子。」
　　「不要說這種話。」方寤的聲音很溫柔，「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該浪費在等待上。」
　　「你不是浪費。」李時夏說得很堅定。
　　方寤嘆了口氣，伸手擦掉他的眼淚：「傻瓜。」
　　那天晚上，李時夏躺在床上，反覆回想方寤的話。「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給我時間。」「不要勉強自己。」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也不是最壞的答案。至少，方寤沒有拒絕他，他還願意嘗試，他們還有可能。
　　●
　　他們的關係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方寤不再迴避肢體接觸，偶爾會主動牽李時夏的手，摟他的肩；李時夏也不再小心翼翼，開始恢復以前的親密。
　　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愛情」這個話題，維持著一種曖昧的平衡。
　　「你們現在根本就是在交往吧？」時玟某天直言不諱地說。
　　李時夏正在寫作業，筆尖一頓：「沒有。」
　　「沒有？」時玟挑眉，「他每天接你放學，週末約你出去，你們牽手摟肩。這不是交往是什麼？」
　　「他說需要時間弄清楚自己的感覺。」李時夏說，「在那之前，我們只是⋯⋯比兄弟親密一點的朋友。」
　　「自欺欺人啊。」時玟搖頭，「哥，你這樣會受傷的。如果他最後說『對不起，我還是只把你當弟弟』，你怎麼辦？」
　　李時夏沉默。這個可能性他當然想過，每次想到都會心痛，但他選擇不去想。
　　「至少我努力過了。」他最後說。
　　「你這不是努力，是自我折磨。」時玟坐到他身邊，「聽我說，你真的該設定一個期限。如果他超過期限還沒弄清楚，你就放手。」
　　「多久？」
　　「三個月之類的。」時玟說，「給他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後他還是不能確定，你就該為自己著想了。」
　　三個月。李時夏思考著這個期限。現在是十一月，三個月後就是二月，寒假期間。
　　「好……吧。」他勉強答應了，「就三個月。」
　　時玟拍拍他的肩：「這才對。不管結果如何，你都要好好生活。」
　　「你是我媽嗎？」
　　「你媽就是我媽。」
　　「。」
　　李時夏心裡知道這很難。方寤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要放手就像要割掉一部分的自己。
　　但他必須試試看，為了自己，也為了方寤。
　　十二月月初，天氣更冷了，李時夏的生日到了。往年方寤都會送他禮物，兩人一起吃蛋糕慶祝，但今年方寤什麼都沒說，像是忘了這件事。
　　李時夏有點失望，但沒表現出來。生日當天，他照常上學，放學時方寤來接他，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李時夏問。
　　「秘密。」方寤笑著說。
　　他們坐公車到市區，走進一家李時夏很喜歡但很少去的書店。書店深處有個小咖啡廳，方寤帶他走到最裡面的座位。
　　座位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旁邊還有一個小蛋糕，上面插著蠟燭。
　　「生日快樂。」方寤說，眼睛在暖黃的光下閃閃發亮。
　　李時夏愣住了：「你⋯⋯記得？」
　　「當然記得。」方寤幫他拉開椅子，「你的生日我怎麼可能忘記？」
　　李時夏坐下，看著蛋糕和禮物，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謝謝。」
　　「先許願吹蠟燭。」方寤點燃蠟燭，「快，要燒完了。」
　　李時夏閉上眼睛，許了和之前一樣的願望：希望哥哥永遠快樂，希望我能一直待在他身邊。
　　然後他吹滅蠟燭。
　　「禮物，打開看看。」方寤把盒子推過來。
　　李時夏拆開包裝，裡面是一本精裝的素描本和一套專業畫筆。他睜大眼睛：「這⋯⋯這很貴吧？」
　　「還好。」方寤說，「你喜歡畫畫，努力考上美術班，但捨不得買好的工具。現在有了，好好畫。」
　　李時夏撫摸著素描本的封面，感覺眼眶發熱。他隨口說的一句話，方寤竟然記住了，還買了這麼好的禮物。
　　「哥哥，謝謝你。」他啞聲說。
　　「不客氣。」方寤微笑，「吃蛋糕吧，我特意選了你喜歡的巧克力口味。」
　　他們分享蛋糕，聊著輕鬆的話題，氣氛溫馨得像夢一樣。李時夏幾乎要以為，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的情侶，在慶祝其中一人的生日。
　　但現實總會敲門。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幾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走進來，其中一人看到方寤，眼睛一亮。
　　「方寤學長！」她快步走過來，「好巧，在這裡遇到你。」
　　方寤抬頭，禮貌地點頭：「你好。」
　　「這位是？」女生看向李時夏，眼神帶著打量。
　　「時夏。」方寤介紹，「時夏，這是陳學妹，附屬高中部的學生會的。
　　李時夏點頭打招呼，心裡卻拉響警報。這個女生看方寤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愛慕的眼神。
　　「學長在慶祝什麼嗎？」陳學妹問，目光落在蛋糕上。
　　「時夏生日。」方寤簡短地回答。
　　「原來如此。」陳學妹笑著說，「生日快樂。不過學長對弟弟真好，還特意帶出來慶祝。」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但李時夏卻感覺到一絲微妙的敵意。這個女生在試探，在劃分界線，方寤和弟弟的界線。
　　「我們感情很好。」方寤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陳學妹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看得出來。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學長再見。」
　　她回到朋友那邊，幾人不時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李時夏低下頭，食慾全無。那個女生的出現提醒了他：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方寤的弟弟。不管他們多親密，不管方寤對他多好，他們永遠只能是兄弟。
　　「時夏？」方寤擔心地看著他，「怎麼了？」
　　「沒事。」李時夏擠出笑容，「蛋糕很好吃，謝謝。」
　　但方寤看穿了他的偽裝。「因為那個學妹？」他問。
　　李時夏沉默。
　　「她只是學妹，沒有其他關係。」方寤解釋。
　　「我知道。」李時夏說，「我只是⋯⋯有點累了。」
　　這是實話。他累了，累於這種曖昧不明的關係，累於永遠只能是「弟弟」，累於看不到盡頭的等待。
　　方寤看著他，眼神複雜。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李時夏的手：「對不起。我讓你這麼痛苦。」
　　「時夏，如果等待太辛苦，你可以……」
　　「不要。」李時夏打斷他，反握住他的手，「我說過我可以等，就會等下去。」
　　方寤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吃完蛋糕，離開書店。夜晚的街道很冷，方寤自然地牽起李時夏的手，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這樣比較暖。」他說。
　　李時夏感受著手心裡的溫度，心裡那股寒意稍微散去。至少此刻，方寤是屬於他的。
　　即使只是暫時的，即使只是假象，他也願意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