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時夏請了三天病假。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媽媽來敲了幾次門，他都說「只是感冒，想睡覺」。
　　但其實他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方寤那張傷痕累累的臉，還有那句「如果沒有你」。
　　他說得對。如果沒有李時夏，方寤現在還是那個優秀的兒子、可靠的學長、普通的大學生。不會眾叛親離，不會身敗名裂。
　　都是我的錯。李時夏反覆想著這句話，直到它深深烙進腦海，成為新的真理。
　　第四天，云壇來找他。
　　「你還要躲多久？」云壇靠在門框上，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關你屁事。」
　　「是不關我的事，但關方寤的事。」云壇走進來，把手機遞給他，「看看這個。」
　　那是學校論壇的頁面，一個標題為「T大二年級方寤真的是gay嗎？」的帖子已經被頂到熱門第一。裡面有各種「目擊證詞」，說看到方寤和「一個高中男生」舉止親密，說方寤因為「不正常關係」被家裡趕出來，說方寤在食堂「發瘋打人」。
　　底下的留言不堪入目，少有正向言詞。
　　「噁心死了，離我遠點」
　　「難怪平時那麼陰沉，原來是變態」
　　「那個高中男生是誰啊？該不會是未成年吧？」
　　「報警啊！這是犯罪！」
　　「……別這麼說吧。」
　　「love is love」
　　李時夏的手開始顫抖。「這什麼時候的……」
　　「昨天開始的，現在已經傳遍全校了。」云壇收回手機，「方寤今天沒來學校，宿舍的人也說他昨晚沒回去。」
　　李時夏的心臟漏跳一拍。「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失蹤了。」云壇看著他，「李時夏，現在不是你自怨自艾的時候。方寤需要你，而你躲在這裡裝死。」
　　「可是他說……」
　　「他說氣話你看不出來嗎？」云壇難得提高音量，「他媽不要他了，全校霸凌他，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你！結果，你也在這時候拋棄他？」
　　李時夏的眼淚掉下來。「我沒有拋棄他，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就去找他。」云壇說，「把他找回來，然後一起面對。還是說，你其實也沒那麼喜歡他？」
　　「我喜歡！」李時夏大喊，「我最喜歡他了啊！」
　　「那就證明。」
　　李時夏擦掉眼淚，從床上爬起來。三天沒吃飯，他腿軟得差點摔倒，但還是穩住了。
　　「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去哪裡找嗎？」
　　李時夏想了想。「我知道。」
　　他想起方寤曾經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會去一個地方。小時候常去的河堤。那裡有棵很大的榕樹，方寤說坐在樹下看河水，會覺得所有煩惱都被水流帶走了。
　　李時夏騎著腳踏車趕到河堤時，天已經快黑了。他在榕樹下找到了方寤。
　　方寤坐在堤防邊，背對著他，看著遠處的河水。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哥哥。」李時夏輕聲喚他。
　　方寤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李時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兩人沉默地看著河水，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對不起。」方寤先開口，聲音沙啞，「那天我說的話……不是真心的。」
　　「我知道。」李時夏說，「我也對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躲起來。」
　　「論壇的事你知道了？」
　　「嗯。」李時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哥哥，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喜歡我。」
　　方寤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李時夏的臉。那張從稚氣到青澀，如今寫滿不安的臉。
　　「不後悔。」他輕聲說，「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喜歡你。」
　　李時夏的眼淚又掉下來。「可是……哥哥，我心好痛。」
　　「我知道。」方寤抱住他，「我也痛。但痛總會過去的，對吧？」
　　「會嗎？」
　　「會的。」方寤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李時夏，還是在安慰自己，「總有一天，會過去的。」
　　他們在河堤邊相擁，像兩隻受傷的動物互相舔舐傷口。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卻沒有一盞是為他們而亮。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有彼此。
　　方寤回到學校後，發現情況比他想的更糟。
　　不只是論壇的流言，現實中的排擠也越來越明顯。班上分組沒人願意跟他一組，走在路上會有人故意撞他，然後誇張地說「對不起哦，我怕被傳染」。
　　只有一些平常不起眼的女孩們，不知為何在這種時候義氣爆發。
　　林鑫更是變本加厲。他不再直接動手，而是用更陰險的方式。比如在方寤的報告上倒飲料，在他的櫃子裡塞嘲笑的紙條，甚至在他的桌上劃刀。
　　方寤全都忍了下來。他沒有精力反抗，光是維持日常生活就已經耗盡力氣。
　　直到那天，他在學校圖書館遇到林鑫的妹妹，务夢。
　　她主動跟方寤打招呼，說想請教功課。方寤本來想拒絕，而且一個暇妹想學習？放屁。
　　但务夢說：「我知道我哥對你很過分，我代他道歉。請給我一個機會彌補。」
　　她的眼神太真誠，方寤心軟了，答應幫她看報告。
　　他們在圖書館的討論室待了一個下午。沒想到务夢很聰明，一點就通，還會適時誇獎方寤「學長好厲害」。
　　結束後，务夢說要請他喝飲料感謝。方寤推辭不過，就跟她去了學校附近的飲料店。
　　「學長，其實我一直很佩服你。」等飲料時，务夢突然說，「我哥那種人，只會靠家裡耍威風，但你完全是靠自己的實力。」
　　「謝謝。」方寤禮貌地說，但心裡開始警惕。
　　「聽說你現在住宿舍？還好嗎？」
　　「還好。」
　　「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务夢認真地說，「我雖然是我哥的妹妹，但我不認同他的做法。」
　　「謝謝。」方寤有點對务夢改觀了。
　　飲料來了，方寤接過自己的那杯，再次道謝後就想離開。
　　「學長！」务夢叫住他，「那個……我想了想，還是想加你IG，可以嗎？之後有問題可以問你。」
　　方寤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她。他想，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他沒想到，這會是另一個錯誤的開始。
　　几天後，李時夏來學校找方寤，剛好看到他和务夢走在一起。务夢笑得很開心，還伸手幫方寤撥掉肩膀上的落葉，方寤表情毫無波蘭的走在旁邊。看到李時夏，务夢很有遠見的退開了。
　　李時夏站在原地，感覺血液一點一點變冷。
　　方寤看到他，連忙走過來。「時夏？你怎麼來了？」
　　「他怎麼在這？」
　　「他說要請教功課……」
　　「所以你就跟她有說有笑？」李時夏打斷他，「方寤，你忘了她哥是怎麼對你的嗎？」
　　「時夏，冷靜點。」
　　「我很冷靜。」李時夏說，但聲音在顫抖，「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可以對傷害你的人那麼寬容，卻對我說出那麼殘忍的話。」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因為她是女生？因為她看起來很可憐？還是因為你其實也沒那麼喜歡男生，只是剛好被我纏上了？」
　　「李時夏！」方寤提高音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李時夏後退一步，「我知道我現在看起來像個瘋子，像個無理取鬧的醋罈子。但方寤，我只有你了。我媽最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云壇說學校裡開始有人懷疑我，連我弟都問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每天活在恐懼裡，怕下一秒就會失去一切。而你……你卻在跟敵人的妹妹喝飲料。」
　　方寤想解釋，想說他只是不想樹敵太多，想說务夢看起來真的沒有惡意。
　　但他看著李時夏破碎的眼神，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他最後只能說。
　　「不要說對不起。」李時夏擦掉眼淚，「說你愛我。」
　　「我愛你。」
　　「說你不會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
　　李時夏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點頭。「好，我相信你。」
　　但他離開時的背影，寫滿了不確定。
　　方寤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失去李時夏。不是因為外力，而是因為他自己的愚蠢和軟弱。
　　务夢走過來，擔憂地問：「學長，你還好嗎？時夏怎麼了……他……」
　　「他現在是我男朋友。」方寤直接說，看著务夢瞬間變化的表情，「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务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冷笑一聲：「原來是真的。我哥說你是同性戀，我還不信。」
　　「現在你知道了。」方寤轉身要走。
　　「學長。」务夢叫住他，聲音變得尖銳，「你以為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我只是替我哥來試探你而已。沒想到這麼容易就上鉤了，真是噁心。」
　　方寤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說完了嗎？」
　　「還沒呢。」务夢拿出手機，「你剛才抱他的畫面，我全都拍下來了。你說，如果我傳到論壇上，會怎麼樣？」
　　方寤終於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你敢。」
　　「試試看啊。」务夢笑得很惡劣，「看看是你先崩潰，還是你那個小男朋友先撐不住。」
　　方寤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他最後還是鬆開了。
　　「隨你便。」他說，「你以為現在還有什麼能傷害我嗎？」
　　他轉身離開，留下务夢在原地氣得跺腳。
　　但方寤知道，他在虛張聲勢。如果照片真的流出去，傷害的不只是他，還有李時夏。他不能讓李時夏承受更多。
　　他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件事，在一切變得更糟之前。
　　方寤主動去找了林鑫。
　　他在林鑫常去的撞球館找到人。林鑫看到他時很驚訝，隨即露出嘲諷的笑。
　　「喲，這不是我們的同性戀嗎？怎麼，來求饒？」
　　「叫你妹妹把照片刪掉。」方寤直接說。
　　「什麼照片？」林鑫裝傻。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方寤盯著他，「林鑫，我們之間的恩怨，不要牽扯到無關的人。」
　　「無關的人？你說那個李時夏？」林鑫笑出聲，「他不是你的小男朋友嗎？怎麼會無關？」
　　周圍的人發出竊笑。方寤感覺血液往頭上衝，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你要怎樣才肯罷手？」
　　林鑫想了想，露出惡意的笑。「這樣吧，你跪下來跟我道歉，說你是變態，說你錯了，我就考慮考慮。」
　　撞球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方寤站在原地，感覺時間被拉得很長。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能想像跪下去的屈辱。
　　但他也能想像，如果照片流出去，李時夏會受到怎樣的傷害。那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少年，還能承受多少？
　　他緩緩彎下膝蓋。
　　「哥哥不要！」
　　李時夏衝進撞球館，臉色蒼白如紙。他顯然是跑來的，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時夏？你怎麼……？」
　　「朋友告訴我的。」李時夏抓住方寤的手臂，把他拉起來，「你不准跪！不准為了我做這種事！」
　　「照片……」
　　「讓他們傳！」李時夏轉向林鑫，「傳啊！讓全校都知道我方寤在一起！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男生！我不怕了！我什麼都不怕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眼神無比堅定。方寤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的男孩，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能與他並肩的男人。
　　林鑫被他的氣勢震住，一時說不出話。
　　「林鑫學長，我告訴你。」李時夏一字一句地說，「你可以欺負我們，可以散播謠言，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不會離開哥哥，哥哥也不會離開我。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你覺得這一切很無聊為止。」
　　他拉起方寤的手，「我們走。」
　　兩人手牽手走出撞球館，身後的人有些在歡呼。
　　真是諷刺。
　　走到街上，李時夏才鬆開手，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我又搞砸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不怕，其實我好怕……我怕照片流出去，怕我媽看到，怕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方寤蹲下來抱住他。「你沒有搞砸。你剛才很勇敢，比我勇敢多了。」
　　「照片，我會想辦法。」方寤說，「而且你說得對，我們不能一直活在恐懼裡。如果他們要傳，就傳吧。我們又沒做錯什麼。」
　　李時夏抬起淚眼看他。「真的嗎？」
　　「真的。」方寤擦掉他的眼淚，「我們只是相愛，這不是罪。」
　　他們在街頭相擁，不在乎路人好奇的目光。這一刻，他們只有彼此，而這就足夠了。
　　方寤接到爸爸的電話，是在一個週五的晚上。
　　爸爸的聲音很疲憊，許久沒聽到的聲音憔悴了許多，說媽媽住院了。「你媽這幾天不吃不喝，今天昏倒了。醫生說是憂鬱症急性發作。」
　　方寤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小寤，回來看看吧。」爸爸嘆氣，「不管你做了什麼，她終究是你媽。」
　　方寤趕到醫院時，媽媽方樂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幾天不見，她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媽……」方寤輕聲喚她。
　　方樂轉過頭看他，眼淚瞬間湧出來。「小寤……」
　　「媽，對不起。」方寤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對不起讓你這麼難過。」
　　方樂的手很冰，微微顫抖。「小寤，媽媽想了很久……媽媽不是不愛你，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
　　「媽媽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醫生。」方樂哭著說，「他們說這不是病，改不了……他們說如果強迫你改變，你會很痛苦……」
　　方寤的眼淚也掉下來。「媽……」
　　「可是媽媽也很痛苦啊……」方樂崩潰大哭，「我一想到你以後要走的路有多難，一想到別人會怎麼看你，我就……我就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
　　「媽，別說了……」
　　「小寤，答應媽媽一件事。」方樂緊緊抓住他的手，「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別人怎麼說，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一定要讓媽媽知道，你過得很好。」
　　方寤泣不成聲，只能用力點頭。
　　爸爸站在病房門口，默默擦眼淚。他走過來，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媽這幾天，一直在看同性戀父母的支援團體資料。她其實……一直在試著接受。」
　　方寤驚訝地抬頭。
　　「只是需要時間。」爸爸說，「我們都需要時間。」
　　「爸……你接受……？」
　　「我接受。你知道嗎？其實，我以前，也有喜歡的男生……」
　　「啊？？？」
　　他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方寤意想不到的是，很多事情，爸爸都曾經經歷過。
　　那天晚上，方寤留在醫院陪媽媽。媽媽睡著後，他走到醫院頂樓，打電話給李時夏。
　　「哥哥？怎麼了？」李時夏的聲音帶著睡意。
　　「我媽住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嚴重嗎？」
　　「憂鬱症。」方寤看著遠處的夜景，「但她……好像開始試著接受了。」
　　「真的嗎？」
　　「嗯。」方寤說，「時夏，我媽說，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一定要幸福。」
　　「那你要幸福哦。」李時夏輕聲說，「連我的份一起。」
　　方寤笑了，眼淚卻流個不停。「好。」
　　掛掉電話後，他在頂樓站了很久。夜風很冷，但心裡卻有一點點暖意。
　　也許，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也許，他們真的能看到曙光。
　　●
　　方寤媽媽住院的消息，傳到了學校。
　　林鑫當然還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在論壇發了新帖子：「方寤把他媽氣到住院了！這種人還有臉待在學校？」
　　帖子裡添油加醋地描述方寤如何「出櫃」，如何「忤逆父母」，如何「害母親憂鬱症發作」。底下又是一片罵聲。
　　「不孝子！」
　　「父母白養他了」
　　方寤已經不在乎了。他每天醫院學校兩頭跑，照顧媽媽，應付課業，還要打工賺生活費。他累得沒有力氣去在乎別人的眼光。
　　但李時夏在乎。
　　他看到帖子時，氣得渾身發抖。他註冊了十幾個帳號去反駁，去解釋，但很快就會被更多的惡意留言淹沒。
　　「你們懂什麼？！你們知道他有多辛苦嗎？！」
　　「他媽媽住院不是他的錯！」
　　「為什麼不能放過他？！」
　　沒人聽他的。在網路世界，真相永遠敵不過獵巫的快感。
　　李時夏的弟弟李時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哥，你最近怎麼了？」李時玟擔憂地問，「臉色好差。」
　　「沒事。」李時夏敷衍。
　　「是因為方寤哥的事嗎？」李時玟直接問，「學校裡都在傳，說他媽住院是他的錯……」
　　「那不是他的錯！」李時夏突然爆發，「是那些王八蛋的錯！是林鑫！那些只會在網路上罵人的垃圾！」
　　李時玟被他的激動嚇到。「哥，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李時夏大喊，「哥哥他……他每天那麼辛苦，還要被這樣對待……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蹲下來，抱著頭痛哭。李時玟不知所措，只能拍拍他的背。
　　「哥，你有沒有想過……」李時玟猶豫地說，「暫時分開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說？」
　　李時夏抬起淚眼看他。「連你也這麼說？」
　　「我不是反對你們！」李時玟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你們現在太辛苦了。也許暫時保持距離，對你們都好。」
　　李時夏沉默了很久，最後搖搖頭。「不行。如果我現在離開哥哥，他會撐不下去的。而且，他之後還要出國。」
　　「可是你也快撐不下去了啊。」李時玟心疼地說，「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麼樣子了。」
　　李時夏沒有回答。他知道弟弟說得對，但他不能放手。方寤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他放手了，他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云壇來找李時夏，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他。
　　他們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云壇的表情很嚴肅，李時夏有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
　　云壇深吸一口氣。「時夏，我可能要轉學了。」
　　「什麼？為什麼？」
　　「我爸工作調動，全家要搬到南部。」云壇說，「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李時夏的心跳加速。「什麼事？」
　　「論壇的那些帖子……」云壇避開他的視線，「有些是我發的。」
　　時間彷彿靜止了。李時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說……什麼？」
　　「一開始只是開玩笑。」云壇語速很快，像在背誦台詞，「我本來以為很快就會沉下去，沒想到……沒想到會鬧這麼大。」
　　李時夏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為什麼？」
　　「你他媽瘋了嗎？！」李時夏大吼，引來周圍客人的側目，「你知道你害他多慘嗎？！你知道他媽住院了嗎？！」
　　「我知道！我後悔了！」云壇也站起來，「所以我刪了帖子，我試著補救，但已經來不及了……時夏，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李時夏抓起桌上的水杯，潑在云壇臉上。
　　「去死。」他冷冷地說，轉身離開咖啡廳。
　　云壇在身後喊他，但他沒有回頭。他走到街上，感覺世界天旋地轉。
　　原來最大的傷害來自最信任的人。原來云壇那些「關心」、「幫忙」，全都是演戲。
　　他拿出手機，想打給方寤，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對不起，是我朋友害你的」？說「原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手機先響了，是方寤。
　　「時夏，你在哪？」方寤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怎麼了？」
　　「你媽來學校了。」方寤說，「她看到論壇的帖子，現在在學務處大鬧，說要學校給個說法。」
　　李時夏的心沉到谷底。「我馬上過去。」
　　他趕到學校時，學務處外已經圍了一群人。他擠進去，看到媽媽抓著學務主任的袖子，哭著說：「我兒子不是變態！你們不能這樣說他！」
　　旁邊的老師試圖安撫她，但她聽不進去。
　　「媽！」李時夏衝過去。
　　李媽媽看到他，哭得更厲害了。「時夏……他們說你……說你跟方寤……」
　　「媽，我們回家說。」李時夏想拉她走。
　　「不要！我要他們道歉！要他們把帖子刪掉！」李媽媽歇斯底里地喊，「我兒子是正常的！他不是同性戀，他只是……只是……」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李時夏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
　　「媽，求你了，我們回家……」
　　「你不說清楚我不走！」李媽媽抓住他的手臂，「你說！你跟方寤到底是不是那種關係？！」
　　李時夏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方寤就在人群外看著他，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期待，期待一場好戲，期待他崩潰，期待他承認或否認。
　　他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哭紅的臉，緩緩開口：
　　「是。」
　　學務處瞬間安靜下來。
　　「我喜歡他。」李時夏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驚雷一樣炸開，「我們在交往。是我先告白的，是我纏著他的。所以如果你們要罵，罵我就好，不要罵他。」
　　鄭思琪鬆開手，後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兒子。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男生，喜歡方寤。媽，對不起。但我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
　　她摀住嘴，發出壓抑的哭聲。然後她轉身，推開人群跑了出去。
　　「媽！」李時夏想追，卻被學務主任攔住。
　　「李同學，我們需要談談。」
　　李時夏看著媽媽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向人群外的方寤。方寤對他點點頭，眼神裡有心疼，也有驕傲。
　　他轉向學務主任，深吸一口氣。
　　「好，我們談。」
　　李時夏出櫃的事，像投進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層層漣漪和水花。
　　學校緊急召開會議，討論如何處理「校園霸凌」和「網路謠言」問題。林鑫被學校處理，务夢被警告，幾個在論壇上發過激言論的學生也被約談。
　　但這些都無法平息傷害。李時夏成了新的焦點，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佩服他的勇氣，那群女孩不停嗑糖，有人覺得他噁心，更多人只是看熱鬧。
　　李時夏的媽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不吃不喝。李時夏的爸爸請假在家陪她，但效果有限。
　　「你媽需要時間。」爸爸對李時夏說，眼神複雜，「我也需要時間。」
　　李時夏點點頭，搬去了云壇家。云壇轉學後，房子空著，他父母同意讓李時夏暫住。
　　「就當作是補償。」云壇在電話裡說，聲音很愧疚，「時夏，我真的……對不起。」
　　李時夏沒有原諒他，但也沒有拒絕。他需要一個地方躲起來，需要時間舔舐傷口。
　　方寤的媽媽出院了，但身體還是很虛弱。方寤搬回家照顧她，兩人之間有種微妙的平衡，不提敏感話題，但也不再假裝一切正常。
　　「小寤，李媽媽還好嗎？」某天晚餐時，方樂突然問。
　　方寤愣了一下。「不太好。時夏暫時搬出去住了。」
　　方樂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找時間請他來家裡吃飯吧。」
　　方寤驚訝地抬頭。
　　「媽媽想了很久。」方樂輕聲說，「與其失去兒子，不如學著接受。雖然……還是很難。」
　　「媽，謝謝你。」
　　「不用謝我。」方樂苦笑，「我只是……選擇了比較不痛的那條路。」
　　那天晚上，方寤去了李時夏暫住的地方。李時夏開門時，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過。
　　「哥哥？」
　　「我媽請你去家裡吃飯。」方寤說。
　　李時夏瞪大眼睛。「真的？」
　　「嗯。」方寤走進去，抱住他，「時夏，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
　　「不是哥哥的錯。」李時夏把臉埋在他胸口，「是我自己選擇說出來的。」
　　「後悔嗎？」
　　李時夏想了想，搖搖頭。「不後悔。雖然很痛，但說出來後，反而輕鬆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說謊。」
　　「可是你媽媽……」
　　「她會接受的。」李時夏說，不知道是在說服方寤，還是在說服自己，「就像你媽一樣，總有一天會接受的。」
　　方寤抱緊他，感覺懷裡的人瘦了很多。這幾個月的折磨，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但他們還在一起。這就夠了。
　　李時夏去方寤家吃飯那天，緊張得差點吐出來。
　　他帶了水果禮盒，站在方家門口深呼吸了十幾次，才敢按門鈴。
　　方樂開門時，表情很平靜。「進來吧。」
　　晚餐桌上氣氛尷尬。方寤的爸爸竟然也在，三個大人輪流問李時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學校怎麼樣？將來想做什麼？家裡還好嗎？
　　李時夏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
　　飯後，方樂叫李時夏到陽台說話。方寤想跟去，被爸爸拉住。
　　「讓他們單獨談談。」
　　陽台上，方樂看著遠處的夜景，很久沒說話。李時夏站在她身後，大氣不敢喘。
　　「時夏。」方樂終於開口，「阿姨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好。」
　　「你是真的喜歡小寤，還是只是一時好奇？」
　　李時夏認真想了想。「阿姨，我從你們搬來的第一天就認識哥哥了。那時候只是覺得他很厲害，很崇拜他。後來長大了，崇拜變成了喜歡。我知道男生喜歡男生很奇怪，我知道這條路很難走。但我還是喜歡他，喜歡到沒有他不行。」
　　方樂轉過身，眼睛紅了。「你們會很辛苦。別人會罵你們，會看不起你們，甚至會傷害你們。」
　　「我知道。」李時夏說，「但跟哥哥在一起，再辛苦也值得。」
　　方樂看著他年輕卻堅定的臉，突然想起當年的自己，不顧父母反對，執意要嫁給一窮二白的方爸爸。那時候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再辛苦也值得」。
　　「阿姨年輕的時候，也做過不被看好的選擇。」她輕聲說，「所以我好像……沒資格反對你們。」
　　李時夏驚訝地抬頭。
　　「但我還是要說，」方樂擦掉眼淚，「如果你們要走這條路，就要走到底。不能半途而廢，不能因為辛苦就放棄。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你們的選擇是對的。」
　　「阿姨……」
　　「叫我媽吧。」方樂笑說，「反正你從小就叫小寤『哥哥』，叫我一聲媽也不過分吧。」
　　李時夏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媽……」
　　方樂抱住他，像抱住自己的另一個兒子。「好了，別哭了。以後常來家裡吃飯，你看你瘦成什麼樣子。」
　　「嗯！」
　　那天晚上，李時夏離開後，方樂在客廳坐了很久。方爸爸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
　　「還好嗎？」
　　「還好。」方樂靠在他身上，「只是覺得……我們都老了。老到跟不上年輕人的世界了。」
　　「但我們在試著跟上。」方爸爸說，「這就夠了。」
　　李時夏的媽媽也開始慢慢軟化。
　　李時玟和女朋友佐見余子成了最好的說客。他們經常在家裡談論同性戀議題，分享國外同性婚姻的新聞，慢慢改變父母的觀念。
　　「媽，愛就是愛，為什麼要分男女？」李時玟說，「哥他只是剛好喜歡男生，這有什麼錯？」
　　「可是別人會怎麼說……」鄭思琪還是很在意。
　　「別人說什麼重要嗎？」佐見余子說，「重要的是時夏哥幸不幸福。阿姨，你去看過時夏哥和方寤哥在一起的樣子嗎？他們真的很相愛。」
　　李媽媽沉默了。她想起兒子談到方寤時發亮的眼睛，想起他為了保護方寤在學務處勇敢出櫃的樣子。
　　也許……真的是她錯了。
　　新年前夕，李時夏收到了媽媽的訊息：「回家過節吧。把方寤也帶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定是真的。
　　李時夏帶著方寤回家。李媽媽準備了豐盛的晚餐，雖然氣氛還是有點尷尬，但至少沒有人哭，沒有人吵。
　　飯後，鄭思琪把方寤叫到房間，給了他一個紅包。
　　「阿姨，這……」
　　「收著。」她說，「這幾年，謝謝你照顧時夏。那孩子……很依賴你。」
　　「是我依賴他。」方寤說，「沒有時夏，我撐不到現在。」
　　鄭思琪看著他，最後嘆了口氣。「以後……好好對他。」
　　「我會的。」
　　「如果敢欺負他，我不會放過你。」她笑了。
　　「我不敢。」方寤也笑了。
　　鄭思琪雖然眼睛還是紅的。「好了，出去吧。他們在等你。」
　　方寤走出房間，看到李時夏在客廳對他笑。燈光映在他臉上，溫柔又明亮。
　　他走過去，握住李時夏的手。
　　「哥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只有祝福，沉默但真誠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