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方寤轉頭看他:「為什麼道歉?」
「為那天的事。」李時夏低著頭,「我不該那樣逼你,不該讓你困擾。」
方寤心裡一緊。這樣的李時夏讓他心疼,比那天咄咄逼人的李時夏更讓他難受。
「我也有不對。」方寤說,「我不該躲你。」
李時夏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那……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方寤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還能像以前一樣嗎?他看著李時夏近在咫尺的臉,想起那個輕如羽毛的吻,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有些東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去。
「我不知道。」方寤誠實地說。
李時夏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方寤的臉頰,那個他曾吻過的地方。
方寤身體一僵。
「哥哥……」
方寤忽覺不對,隨即找了個理由:「……回家吧,媽媽會擔心。」
逃離似的,背影融進了夕陽裡,時夏嘴角泛起一絲微笑,跟上去。
看到現在這樣,他回想起哥哥來這裡的第一天。那時候,李時夏好像就已經注定要和他在一起了。
●
方寤第一次注意到李時夏,是在一個悶熱的七月午後。
那年方寤十歲,第一天就被老媽派去隔壁送自家包的粽子。他按了門鈴,等了半晌,門才緩緩打開。
門後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年,穿著過大的白色T恤,頭髮亂糟糟地翹著,長相可愛。他看起來比方寤小幾歲,正用一種半睡半醒的眼神盯著他
「呃,我媽叫我送粽子來。」方寤舉起手中的塑膠袋。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幾秒鐘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哦⋯⋯謝謝。」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伸手接過袋子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方寤的手背。
方寤注意到少年的手很涼,即使在盛夏也透著一股寒意。
「我是方寤,住隔壁。」他自我介紹道。
「我是李時夏。」少年簡短地回答,然後補充:「我七歲……」
那就是他們的初次見面。平淡無奇,沒有任何預兆顯示這個瘦弱的鄰家男孩會在未來幾年裡,以一種方寤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牢牢佔據他生活的某個角落。
(幾年後。)
「哥哥!等等我!」
方寤剛鎖上家門,就聽到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熟悉的呼喊。他嘆了口氣,轉過身,果然看見李時夏三步併作兩步地從樓上衝下來,書包在背後甩來甩去,看起來隨時會摔倒。
「小心點,」方寤忍不住說,「摔斷腿我可不管你。」
李時夏在他面前剎住腳步,氣喘吁吁地笑
「不會的,哥哥會背我去學校的對吧?」
「欸…」方寤轉身下樓,李時夏立刻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這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公事:早上七點半,方寤出門上學,李時夏總能「剛好」在同一時間出現,然後兩人一起走到巷口的公車站。方寤就讀的高中在市區,需要轉兩班公車;李時夏的學校則在附近,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但李時夏總是堅持陪方寤走到車站,看他上車後才離開。
「你今天有體育課嗎?」李時夏問,眼睛盯著方寤的側臉。
「下午兩節。」方寤回答,注意力放在手機上的新聞標題。
「那記得帶替換衣服,氣象說會下雨,悶在濕衣服裡容易感冒。」
方寤瞥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沒帶?」
「因為你書包看起來很扁。」李時夏得意地說,「而且你昨天把運動服忘在沙發上了,我早上經過你家門口時,從門縫裡看到的。」
方寤一時語塞。有時候他覺得李時夏對他的關注已經到了有點詭異的程度,記得他所有的課表、知道他喜歡喝什麼飲料、甚至能從書包的形狀判斷裡面裝了什麼。
「你該不會在我家裝了監視器吧?」方寤半開玩笑地說。
李時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怎麼可能,我只是觀察力比較好。」
他們走到公車站時,已經有幾個學生在等車。李時夏的目光掃過人群,突然皺起眉頭。
「哥哥,」他壓低聲音,「那個女生又來了。」
方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同班的人站在站牌旁,正假裝專心地滑手機,但眼角餘光不時飄向方寤。她身邊還站著兩個朋友,三人不時竊竊私語,發出壓抑的笑聲。
「哦。」方寤冷淡地應了一聲,掏出手機繼續看新聞。
「她已經連續一週在這裡『偶遇』你了。」李時夏的聲音裡有明顯的不悅,「這根本是跟蹤吧?」
「只是同路而已。」
「同路個屁,她家明明在反方向。」
方寤挑眉看向李時夏:「你連她家住哪都知道?」
李時夏頓時語塞,耳朵微微發紅:「我⋯⋯我聽別人說的。」
這時公車進站,人群開始移動。同學和她的朋友率先上車,方寤跟在後面,李時夏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哥哥,」李時夏的表情很認真,「不要答應她。」
「答應什麼?」
「告白。」李時夏說,「她今天一定會告白,我看得出來。」
方寤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李時夏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所以不要答應,好嗎?」
公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喇叭,方寤抽回手:「車要開了,你快去學校吧。」
他轉身上車,刷了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透過車窗,他看見李時夏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複雜地望著他,直到公車轉過街角,那身影才消失不見。
方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李時夏的警告在腦中迴響,但他並不在意。那女生喜歡他這件事,他其實早就知道,也早就決定要拒絕,不是因為李時夏的要求,只是因為他對她沒感覺。
但李時夏那種近乎偏執的關注,卻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李時夏看著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才緩緩轉身往學校走去。他的手指在口袋裡蜷縮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太過明顯,太過急切。方寤一定覺得很奇怪,甚至可能開始懷疑什麼。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有人接近方寤,尤其是那些帶著明顯愛慕眼神的女生,李時夏就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呼吸困難。他想把所有人都趕走,想讓方寤只看著自己,只想著自己。
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時夏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三年前那個夏天,當方寤第一次站在他家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灑進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也許是後來無數個早晨和傍晚,當方寤不耐煩卻還是會等他,當方寤嘴上抱怨卻還是會分他一半早餐。
又或者,是那個下雨的夜晚。
李時夏記得那天父母吵架吵得很兇,弟弟時玟嚇得大哭,他抱著弟弟躲進房間,卻還是能聽到外面摔東西的聲音和惡毒的咒罵。他摀住弟弟的耳朵,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然後有人敲窗。
李時夏拉開窗簾,看見方寤站在窗外,渾身濕透,手裡卻緊緊護著一個塑膠袋。
「我媽做了紅豆湯,」方寤說,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太多喝不完。」
那是謊言。李時夏後來才知道,方寤是聽到吵架聲,特意找藉口過來看看的。那碗紅豆湯溫暖得不像是從雨夜裡帶來的,甜得讓李時夏的眼淚掉得更兇。
從那天起,方寤就不再只是「隔壁的哥哥」。
他成了李時夏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
●
時夏漫不經心的靠在圍牆發呆。
「時夏!」
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李時夏抬頭,看見好友云壇騎著腳踏車從對街過來,一個甩尾停在他面前。
「幹嘛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云壇跳下車,與他並肩而行,「又送你『哥哥』去坐車了?」
「嗯……」
云壇嘆了口氣:「兄弟,我說真的,你這樣下去不行。」
「怎樣?」
「暗戀鄰居哥哥暗戀到走火入魔啊。」云壇毫不留情地說,「每天早起就為了陪他走五分鐘到車站,記他的課表比記自己的還熟,看到有女生接近他就進入警戒狀態,李時夏,你這根本是變態跟蹤狂的行為好嗎?」
李時夏:「……並沒有。」
「沒有個der嘞。」云壇翻白眼,「全班都知道你有個『寶貝哥哥』,連老師都問過我你是不是有什麼戀兄情結。」
李時夏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只是……很在乎……」
「在乎和癡情是兩回事。」云壇拍拍他的肩,「聽我一句勸,要嘛告白,要嘛放手。你這樣拖著,痛苦的是你自己。」
「北七,關你屁事。」
「當然關我的事,好兄弟失魂落魄當然要安慰嘛。」
「誰和你好兄弟。」
「為什麼?因為他是男的?」云壇自顧自的說,「還是因為他比你大三歲?因為他不會接受?」
云壇看著好友苦澀的表情,終於收起玩笑的態度。「你打算怎麼辦?一輩子這樣守著?」
「這……」
他們走到校門口,云壇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弟最近怎麼樣?上次你說他交女朋友了?」
提到弟弟,李時夏的表情柔和了些:「嗯,叫佐見余子,是個好女孩。時玟很喜歡她。」
「那就好。」云壇笑說,「至少你們家有一個人感情順利啊。」
李時夏苦笑。是啊,至少時玟是順利的。那個從小就比他勇敢、比他直率的弟弟,總是能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像他,只敢躲在「弟弟」的身分後面,小心翼翼地藏著不能見光的愛意。
週五下午,方寤剛走出校門,就看見李時夏站在對街的便利商店門口,正低頭滑手機。他穿著便服,顯然是放學後特意過來的。
「你怎麼在這裡?」方寤走過去問。
李時夏抬頭,眼睛一亮:「我來市區買參考書,想說順便等你一起回家。」
方寤看了眼他空空的雙手:「參考書呢?」
「⋯⋯沒找到要的。」李時夏面不改色地說謊,「哥哥今天這麼晚?」
「社團拖了時間。」方寤說,注意到李時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怎麼了?」
李時夏的表情變得緊繃:「你同學和她朋友跟在後面。」
方寤回頭,果然看見她和兩個女生站在校門口,正朝這邊張望。見方寤看過來,臉一紅,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
「她到底想幹嘛?」李時夏的聲音裡有壓抑的怒氣。
「大概是想跟我說話吧。」方寤轉回頭,語氣平淡,「走吧,去坐車。」
他們往公車站的方向走,但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方寤同學!」
女孩追了上來,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雙手緊張地抓著書包帶子。她的兩個朋友站在不遠處,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她。
「有事嗎?」方寤停下腳步,禮貌但疏離地問。
「我⋯⋯我有話想跟你說。」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可以單獨談一下嗎?」
李時夏立刻開口:「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
女孩瞪了他一眼:「這是私事。」
「我是他弟,有什麼私事我不能聽?」李時夏站到方寤身邊,姿勢充滿防衛性。
「你又不是親弟。」她小聲嘀咕,但還是堅持地看著方寤,「拜託,只要五分鐘。」
方寤沉默了幾秒,正要開口,李時夏卻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媽剛才傳訊息說家裡醬油用完了,叫我們趕快買回去。」李時夏說得又快又急,「再晚超市要關門了。」
方寤疑惑:「我媽什麼時候傳的訊息?我怎麼沒看到?」
「剛剛,你手機可能沒電了。」李時夏面不改色,拉著方寤就要走,「快點啦,媽會生氣。」
女孩急了,擋在他們面前:「等一下!我真的只要五分鐘!」
「就說沒時間了……」
「李時夏……」方寤打斷他,聲音平靜,「等等。」
李時夏的手僵了一下,緩緩鬆開。方寤轉向女孩:「去那邊的公園說吧,五分鐘。」
女孩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方寤看向李時夏:「你在這裡等我。」
「我不要。」李時夏固執地說。
「時夏。」方寤的語氣嚴厲了些。
兩人對視了幾秒,最後李時夏敗下陣來,不甘願地點頭:「⋯⋯快點回來。」
方寤和女孩走到公園角落的一棵樹下,距離李時夏站的地方大約二十公尺,聽不見對話內容,但能清楚看到兩人的動作。
李時夏死死盯著那邊,雙手在身側握成拳。他看到女孩低著頭說話,臉越來越紅;看到方寤靜靜聽著,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看到女孩說完後,抬起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方寤。
然後他看到方寤搖了搖頭,開口說了什麼。
女孩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眼眶開始泛紅。她說了幾句話,方寤又回應了幾句,最後女孩摀住臉,轉身跑開了。她的朋友趕緊追上去。
方寤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慢慢走回來。
「她告白了?」李時夏問,聲音緊繃。
「嗯。」
「你拒絕了?」
「嗯。」
李時夏感覺胸口那股勒緊的感覺終於鬆開了些。
「不過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很多人喜歡她。」
方寤看了他一眼:「就是不喜歡。」
他們並肩往車站走,沉默了一會兒,李時夏忍不住問:「她⋯⋯哭了嗎?」
「有點。」方寤說,「我讓她難過了。」
「那不是你的錯。」李時夏立刻說,「喜歡不喜歡本來就不能勉強。」
方寤沒有回應。走到車站時,他突然開口:「你剛才怎麼說謊?」
李時夏心裡一緊:「什麼謊?」
「我媽根本沒傳訊息,我手機也還有電。」方寤轉頭看他,「你不想讓我跟她說話,對吧。」
李時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能說什麼?承認自己嫉妒得發狂?承認自己恨不得把所有接近方寤的人都趕走?
最後他只能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
方寤嘆了口氣,那聲音聽起來很疲倦。「時夏,我知道你關心我,但有些事你不需要插手。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好嗎。」
「我只是……」
「我知道。」方寤打斷他,「但這樣我會覺得很……抱歉。」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李時夏的心臟。他感覺呼吸困難,眼睛發熱,只能死死盯著地面,怕一抬頭就會失控。
公車來了,方寤上了車,李時夏卻站在原地沒動。
「不上來?」方寤問。
「我⋯⋯我想走走。」李時夏啞聲說,「你先回去吧。」
方寤看了他幾秒,點點頭:「路上小心。」
車門關上,公車駛離。李時夏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轉角,才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像個可悲的跟蹤狂。方寤說得對,他的行為已經造成困擾了。再這樣下去,方寤總有一天會厭煩,會推開他,會連「哥哥」都不讓他叫。
可是他能怎麼辦?這份感情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掙扎纏得越緊。他試過放手,試過保持距離,但每次看到方寤,所有的決心都會在瞬間崩潰。
「李時夏?」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李時夏猛地抬頭,看見弟弟李時玟站在面前,一臉擔憂。
「哥,你怎麼了?」時玟蹲下來,仔細看著他的臉,「你眼睛好紅。」
「沒事。」李時夏迅速站起來,抹了把臉,「你怎麼在這裡?」
「我跟余子約在這附近吃飯。」時玟說,指了指身後不遠處,一個笑容甜美的女生正朝這邊揮手。「倒是你,不是說今天要跟方寤哥一起回家嗎?」
「他先回去了。」李時夏簡短地說。
時玟瞇起眼睛,顯然不相信這個說法,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拍拍哥哥的背:「那跟我們一起吃飯吧?余子說她想謝謝你上次幫她修電腦。」
李時夏本想拒絕,但看著弟弟關心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至少今晚,他不想一個人待著。
餐廳裡,佐見余子正在講學校發生的趣事,時玟聽得哈哈大笑,李時夏則安靜地吃著飯,偶爾附和幾句。
「時夏哥看起來心情不好?」余子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他的人今天讓他難過了。」時玟脫口而出。
「李時玟!」李時夏瞪了他一眼。
「本來就是嘛。」時玟聳聳肩,轉向余子,「我哥暗戀隔壁的方寤哥好幾年了,但不敢告白,整天在那邊自己糾結。」
余子睜大眼睛:「方寤?那個很高很帥,讀T大的?」
「你認識?」李時夏驚訝地問。
「我表姐跟他同班,常聽她提起。」余子說,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所以時夏哥喜歡男生?」
李時夏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不是喜歡男生,是喜歡『人』。」
「有差別嗎?」時玟問。
「有。」李時夏說得很肯定,「我不是對所有男生都有感覺,我只是⋯⋯剛好喜歡上他。」
余子點點頭,表情理解:「那他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李時夏覺定先說謊,「他把我當弟弟,如果知道了,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
「但你這樣不痛苦嗎?」余子輕聲問,「看著喜歡的人,卻不能說出口。」
「痛苦啊。」李時夏繼續說,「但失去他更痛苦。」
時玟嘆了口氣,摟住哥哥的肩膀:「哥,你太傻了。」
「愛情本來就會讓人變傻。」余子微笑說,握住時玟的手,「不過時夏哥,我覺得你應該給自己一個期限。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你會耗盡自己的。」
「什麼意思?」
「就是設定一個時間點,在那之前你可以繼續保持現狀,但時間到了,就要做出決定,要嘛告白,要嘛放手。」余子認真地說,「不然你會卡在這裡,永遠走不出去。」
李時夏思考著她的話。設定一個期限?可是期限到了又能怎樣?何況,放手的話,他根本做不到。
「我會考慮。」他最後說,雖然心裡知道這只是敷衍。
飯後,時玟送余子回家,李時夏獨自走回公寓。他在樓下抬頭看向方寤家的窗戶,燈亮著,窗簾後有人影晃動。
他站了很久,直到樓梯間的感應燈熄滅,將他籠罩在黑暗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方寤傳來的訊息。
[最愛的哥哥:到家了嗎?]
李時夏盯著那行字,眼睛又開始發熱。他打字回覆。
[(你):到了。今天抱歉。]
幾秒後,方寤回覆:[沒事。早點睡。]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李時夏的心揪了起來。他想起余子的話,想起云壇的勸告,想起方寤說「這樣我會覺得很抱歉」。
也許他真的該設一個期限了。
在方寤徹底厭煩他之前,在他自己徹底崩潰之前。
週六早晨,李時夏被廚房傳來的香味喚醒。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間,看見時玟正在煎蛋,哼著荒腔走板的歌。
「你起這麼早幹嘛?」李時夏揉著眼睛問。
「余子等一下要來,我們要出去約會。」時玟得意地說,「哥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餐?我煎了你那份。」
李時夏在餐桌旁坐下,看著弟弟熟練地翻動鍋裡的蛋。時玟才十五歲,卻已經談過三次戀愛,現在和余子穩定交往半年,是朋友圈裡公認的「戀愛大師」。
「時玟,」李時夏突然開口,「你當初是怎麼跟余子告白的?」
時玟轉過頭,挑眉:「怎麼?終於想通了?」
「只是問問。」
「就直說啊。」時玟把煎蛋盛進盤子,端到桌上,「我約她去看電影,結束後送她回家,在她家門口說『我喜歡你,要不要當我女朋友?』就這樣。」
「她當時什麼反應?」
「臉超紅,結巴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小小聲說『好』。」時玟笑起來,「很可愛對吧?」
李時夏想像那個畫面,心裡一陣酸澀。他也想過無數次告白的場景,但每次想像都以方寤震驚、厭惡、轉身離開的畫面結尾。
「你不怕被拒絕嗎?」他問。
「怕啊,當然怕。」時玟坐下,開始吃早餐,「但比起被拒絕,我更怕不說出來會後悔。哥,你知道暗戀最慘的是什麼嗎?不是對方不喜歡你,而是你永遠不知道如果說了,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李時夏沉默地吃著蛋,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而且啊,」時玟繼續說,「你怎麼知道方寤哥一定不會接受?說不定他也喜歡你,只是不敢說呢?」
「不可能。」李時夏說得斬釘截鐵,「他對我從來沒有那種意思。」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問過。」
「我就是知道。」李時夏煩躁地說,「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沒兩樣。他對我所有的好,都只是因為我是鄰居,是弟弟。」
時玟看著哥哥苦澀的表情,嘆了口氣:「哥,你太悲觀了。」
「這不是悲觀,是現實。」
「那現實就是你在折磨自己。」時玟放下筷子,認真地說,「聽我的,與其這樣每天糾結,不如找個機會試探他。」
「怎麼試探?」
「嗯⋯⋯」時玟思考了一下,「比如開玩笑地說『哥哥這麼好,如果是女生我就追你了』,看他什麼反應。或者問他對同性戀的看法,觀察他的態度。」
李時夏搖頭:「太明顯了,他會起疑。」
「起疑又怎樣?如果他問,你就說是幫朋友問的。」時玟說,「哥,你總要踏出第一步,不然永遠在原地打轉。」
門鈴響了,時玟跳起來:「余子來了!哥,你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時玟跑去開門,余子走進來,笑著跟李時夏打招呼。看著弟弟和女友甜蜜的互動,李時夏心裡那種酸澀感更重了。
他也想這樣自然地牽方寤的手,想這樣公開地站在一起,想被所有人知道「這個人是我的」。
但他只能想。
下午,李時夏決定出門散心。他走到附近的河堤,卻在長椅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方寤坐在那裡,戴著耳機,看著河面發呆。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的側臉看起來柔和得不真實。
李時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應該轉身離開,應該給方寤空間,應該記住「這樣我會覺得很抱歉」那句話。
但他的腳卻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方寤感覺到有人靠近,轉過頭,看見李時夏時愣了一下,然後摘下耳機。
「你怎麼在這裡?」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接著一起笑了。
「我來散步。」李時夏先回答。
「我也是。」方寤拍了拍旁邊的空位,「坐嗎?」
李時夏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和遠處孩子的笑聲。
「昨天的事,」方寤突然開口,「我說話太重了,抱歉。」
李時夏驚訝地轉頭看他:「為什麼道歉?你說得對,是我太過分了。」
「但你也是為我好。」方寤說,「我知道你擔心我,只是⋯⋯我有點不習慣被人這樣緊盯著。」
「因為你習慣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李時夏輕聲說。
方寤笑了:「被你發現了。」
那是李時夏最喜歡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微笑,也不是敷衍的嘴角上揚,而是真正放鬆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每次看到這個笑容,李時夏就覺得所有的痛苦都值得。
「哥哥,」他鼓起勇氣開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啊。」
「你⋯⋯對同性戀有什麼看法?」
問題出口的瞬間,李時夏就後悔了。太明顯了,太蠢了,方寤一定會懷疑。
但方寤只是思考了幾秒,平靜地回答:「沒什麼看法,喜歡誰是個人的自由。」
「就這樣?」
「不然呢?」方寤看向他,眼神清澈,「愛情這種事,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只要不傷害別人,喜歡誰都可以。」
李時夏感覺心跳加速:「那⋯⋯如果你的朋友是同性戀,你會怎麼反應?」
「看情況。」方寤說,「如果他需要支持,我會支持他;如果他不需要,我就當不知道。」
「不會覺得噁心嗎?」
方寤皺起眉頭:「為什麼要覺得噁心?喜歡一個人是噁心的事嗎?」
李時夏說不出話。方寤的回答比他預期的好太多,好到讓他忍不住生出希望。也許,只是也許,方寤不會排斥他。
但下一秒,方寤的話又把他打回現實。
「不過我應該不會遇到這種事。」方寤說,重新戴上耳機,「我感覺我的朋友都是直的。」
李時夏感覺胸口一陣刺痛。是啊,在方寤的世界裡,同性戀是「別人」的事,是「朋友」的事,永遠不會是他自己的事。
他永遠不會想到,身邊這個叫他「哥哥」的鄰居男孩,正懷著不能說出口的感情。
「對了,」方寤突然想起什麼,「下週六我媽說要在家裡煮火鍋,叫你也一起來,周日不是要去遊樂園嗎。」
李時夏勉強擠出笑容:「好啊,我會去。」
「時玟和他女朋友也來吧?我媽說想見見那個讓時玟收心的女孩。」
「嗯,我會問他們。」
方寤點點頭,又看向河面。李時夏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有一股衝動。想現在就告白,想把所有感情都說出來,想賭一把方寤會不會接受。
但他最後只是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還需要時間,還需要勇氣。
或者,他只是需要一個讓自己徹底死心的理由。
週六,李時夏一大早就醒了。他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鐘,試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方寤曾經稱讚過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褲。
「哥,你會不會太誇張?」時玟靠在門框上,一臉受不了的表情,「只是吃個火鍋,又不是要去結婚。」
「閉嘴。」
「余子都還沒你緊張。」時玟走進來,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圍巾,「這個,方寤哥送你的那條,戴上。」
李時夏看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那是去年冬天方寤去日本旅行時帶回來的伴手禮,說「看到就覺得適合你」。他幾乎整個冬天都戴著,即使天氣沒那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