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潼靜靜地看著圍在床邊的三人,房間裡安神薰香的氣味縈繞在鼻端,卻驅不散她心底那片荒蕪的寒意。
浩宇見她醒來,握著她的手下意識又緊了幾分。那種力道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指節甚至微微泛白:「梓潼,妳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蘇婉筠也擦著眼淚快步走近,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潼潼,嚇死媽媽了……妳整整昏了一天一夜,媽都快急死了……」
面對眾人排山倒海般的關切,梓潼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像是湖面結了一層不會融化的薄冰。她的目光從母親淚痕斑斑的臉上移到父親緊鎖的眉頭,最後落在浩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然後她微微用力,一點一點、極其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浩宇的掌心中抽離。
指節一根一根滑出他的掌心,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掌心空落落的冰冷讓浩宇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還維持著握持的姿勢,愣愣地懸在半空。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梓潼微微垂落眼簾,聲音沙啞卻聽不出任何起伏,「爸、媽,我想一個人安靜休息一下,你們都出去吧。」
顧家父母對視一眼,眼底皆是深深的心疼與無可奈何。顧天成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聲道:「讓孩子好好休息吧。」蘇婉筠依依不捨地又看了梓潼一眼,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多說,被顧天成攙扶著往門外走去。
浩宇深深地看著床上那張瘦白的側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個來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梓潼……」
她沒有回應,連目光都沒有動一下。
浩宇雙唇微微張合,像是還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可看到梓潼那張冷漠而疲憊的側臉,最終只能將所有話吞回腹中,跟著父母的背影默默退出房間。
「喀噠。」房門輕輕關上。
梓潼側過身子,把身體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明亮得刺目,她卻覺得那光怎麼也照不到自己身上。她閉上眼,將臉埋進枕頭裡。
接下來的日子,顧家大宅裡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梓潼像是徹底忘記了那個痛苦的真相。她不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也不再流淚崩潰,反而恢復了規律的作息。她每天早晨七點準時下樓,幫母親擺好碗筷,替父親泡好他慣常喝的龍井,甚至會記得在母親腰疼的老毛病犯時,將準備好的熱毛巾敷上她的後腰。
她重新做回了那個溫柔乖巧的顧家二小姐,完美得像一個精緻的瓷器。
顧家父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誰也不敢提起那天的事。餐桌上的話題小心翼翼地繞開一切可能的尖銳。
唯一變了的,是她對浩宇的態度。
她不再喚他「哥」,連名帶姓的「顧浩宇」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沒有半點波瀾,就像對著一個陌生人說話。
「顧浩宇,爸在書房找你。」
每當浩宇試圖靠近,想摸摸她的頭,梓潼都會在第一時間猛地退開一小步。她的神色沒有抗拒,沒有厭惡,只是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將他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那一步的距離,成了浩宇無法跨越的鴻溝。他寧可她哭、她鬧、她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也不願面對如今這個優雅、禮貌、卻將他徹底排除在生命之外的梓潼。
整個暑假,顧家大宅籠罩在一股奇特的氛圍裡。表面上歲月靜好,餐桌上笑聲不斷,庭院裡花開正好,暗地裡卻有一股隨時會崩塌的張力,在每個人心底悄悄蔓延。
……
暑假的最後一天下午。
明天就是大學開學的日子。梓潼獨自收拾好了行李箱,提著簡單的包袱走下樓。
浩宇剛好從公司處理完公事趕回大宅,看到她拉著行李箱站在客廳,眼神微微一變,快步走上前想要接過她的箱子:
「要回去了?我開車送妳。」
然而,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行李箱拉桿的前一秒,梓潼已經不著痕跡地向後撤了半步,讓他接了個空。
「不用了,顧浩宇。」梓潼抬起頭,臉上掛著疏離而標準的客套微笑,「我已經讓林伯通知司機在門口等了,你平時那麼忙,就不麻煩你了。」
浩宇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心口像被重重捶了一下,鈍痛難當。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完美面具、眼神卻冷得像冰的女孩,張了張嘴,卻連一句堅持的理由都找不到。
「爸、媽,我回去了。」梓潼轉過身,對著沙發上的顧家父母溫柔地打了一聲招呼,隨後拖著行李箱,沒有再看浩宇一眼,徑直走出了大宅。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莊園,將身後浩宇那道挺拔卻孤寂的身影遠遠甩在後方。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那棟熟悉的小公寓樓下。
司機幫忙將行李搬上樓後便恭敬離開。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個多月沒有人居住,屋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沉悶與陳舊的氣息,家具與茶几上也落了一層薄薄的微灰。
梓潼站在門口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將行李放回了房間,隨後走進浴室打了一桶水,拿著抹布開始打掃。
她捲起袖子,細心地擦拭著餐桌。擦到那一對情侶馬克杯時,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浩宇曾在這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寵溺地看著她做早餐的畫面;她走到沙發旁,拍打著抱枕上的灰塵,耳邊彷彿還迴盪著兩人窩在這裡看電影時,浩宇將她緊緊攬在懷裡的低語聲;連走到廚房清洗抹布時,她都能想起浩宇站在她身後,牽著補充她的手教她切菜的溫度。
每一處被灰塵覆蓋的地方,擦去之後,露出的全是兩人生活過的痕跡。
那些曾經讓她甜到心底的回憶,如今卻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順著她的指尖一路扎進心臟。在大宅維持了一整個暑假的偽裝、堅強與冷漠,在此刻轟然坍塌。
「嗚……」
一道壓抑到了極點的哽咽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梓潼蹲下身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雙腿之間。
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在這個曾經最幸福、如今卻最殘酷的小屋裡,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鋪天蓋地的絕望,獨自一人放聲大哭起來。
……
開學第一天的校園,處處洋溢著久別重逢的熱鬧。
教室裡,好友拉開梓潼身旁的椅子坐下,興高採烈地湊過來:「梓潼!好久不見!暑假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梓潼微微一笑,語氣溫和。
好友打量了她幾秒,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
「妳……沒事吧?感覺狀態不太好,暑假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昨晚沒睡好而已。」梓潼低頭翻開課本,含糊帶過。
好友見她不想說,便沒再追問。
放學後,梓潼獨自回到公寓。客廳空蕩蕩的,她吃了頓簡單的晚餐,洗過澡後便早早回了房間。
晚間十點多,門鎖轉動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浩宇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剛結束商務行程的疲憊。他脫下西裝外套,徑直走向梓潼的臥室,伸手擰了擰門把——「咔嗒。」果然鎖上了。
他轉身走回玄關的收納櫃前,憑記憶翻找備用鑰匙。抽屜一個一個拉開,裡面卻空空如也。
梓潼早在回來的第一天,就把臥室的備用鑰匙收走了。
他站在緊閉的門前,隔著那扇薄薄的門板站了很久,終究沒有敲門。
接下來的日子,公司幾個大項目同時壓下來,浩宇被公事纏得脫不開身。他只能靠保鑣傳來的訊息,確認她上課、放學的動態。
這種觸不可及的思念,讓浩宇心底的焦慮一天天堆高。
開學後的第二個週五,他確認梓潼今天下午沒課,便強行推開所有行程,早早回到住處等她。
下午兩點,門鎖轉動。梓潼推門走進客廳,一抬頭,就撞上坐在沙發上的人。
幾日不見,浩宇明顯憔悴了些,眼底布著血絲,視線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滿滿都是壓抑到快要溢出來的眷戀。她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迅速收斂,恢復成那副禮貌而疏離的面具,隨即收回視線,轉身就要往樓上走。
「梓潼。」
浩宇心口一緊,幾步跨過客廳,在她踏上樓梯前一秒,伸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我!」
手腕被扯住的瞬間,梓潼像觸電般劇烈地甩動起來。她用力地想抽回手,可浩宇的力道如鐵鉗,錮著她的脈搏,任憑她怎麼甩都紋絲不動。
「顧浩宇!放開!放手!」她轉過頭,眼神裡全是防備與冰冷,甚至帶著淺淺的厭惡。
那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劃開浩宇幾日來積壓的焦慮。他沒有鬆手,反而猛地加了勁,強行將她拽進主臥室。
然而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住了。
房間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他床頭她放的那隻木雕小貓、她慣用的抱枕、她留在梳妝臺上的髮圈——一切屬於她的痕跡,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房間空蕩得像一間從未有人住過的客房。
背後她劇烈掙扎的力道還在,那股強烈的失控感徹底衝垮了他的理智。他將她推倒在雙人床上,俯身壓了下去,沉重的身軀將她釘在床上。
「梓潼……別這樣對我……」他聲音沙啞,近乎崩潰,「求妳……」
他低頭,急切的吻落在她眉眼、鼻尖,一路吻到她纖細的頸側。一雙手不受控地撩起她的裙擺,撫上她腰間那一片溫熱的肌膚,試圖用熟悉的觸感確認她的存在,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求妳……」
可是身下的女孩,卻沒有再反抗。
浩宇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撐起身體,低頭望向她的臉。
那張臉龐,沒有憤怒,沒有淚,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娃娃。
注意到他停下,梓潼微微偏過頭,對上他的視線,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顧浩宇,你玩夠了沒有?」
那幾個字,輕得像一根羽毛落下,卻在他心口炸開一道裂痕。
浩宇的整個身體都劇烈地顫了一下。
這個向來冷靜沉穩、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此刻眼底卻極其明顯地浮起一層名為悲傷的水光。他僵在半空的手顫了顫,最終沒有再碰她一下。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慢慢地從她身上起身,踉蹌著退了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漸遠,屋內重新歸於死寂。
梓潼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仰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緩緩抬起右手,將自己的雙眼死死蓋住。
可那冰冷的手掌,卻怎麼也擋不住不斷滲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