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琴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妳認得嗎?」葉龍浩問。
「家裡的東西,當然認得。」
「是誰的?」
她張了張嘴。
剛才那種理所當然從臉上慢慢退掉。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指腹正好落在磨得最薄的地方,像這個動作曾做過很多次。
「可能……親戚的吧。」
葉龍浩沒有問是哪個親戚。
他把外套掛回去,關上衣櫃。
方素琴像因此鬆了口氣,轉身招呼兩人回桌邊喝茶。杯裡的水仍然熱,熱得不像已經擺了那麼久。葉龍浩第一次真正喝了一口,味道偏苦,茶葉放得太多。
「方阿姨,妳平常會出去嗎?」
「買東西要出去啊。」
「去哪裡買?」
方素琴指向門外。「就外面。」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她又停住。
葉龍浩改問:「妳會睡覺嗎?」
「人哪有不睡的。」
「那會做夢嗎?」
方素琴終於不耐煩地看他。「你查戶口還是看醫生?」
林曦雨差點笑出來。
葉龍浩也沒再繞。「我只是不知道,妳現在覺得自己算不算活著。」
這句話讓方素琴安靜了一會兒。她沒有害怕,也沒有像故事裡的鬼魂突然醒悟,只低頭吹了吹根本不需要再吹的熱茶。
「我哪知道。」她說,「早上起來燒水,餓了吃飯,晚上關燈。這樣不算嗎?」
葉龍浩沒有回答。
他也沒有在筆記上替她寫「活」或「死」。
「不好喝?」方素琴問。
「有一點濃。」
「他就喝這麼濃。」
話一出口,方素琴自己先愣住。
林曦雨也抬起眼。
「誰?」
方素琴低頭看杯子。「不知道。」
這一次葉龍浩沒有立刻拿鉛筆。
他忽然明白,桌上的第二杯茶也許從來不是替他準備的。方素琴只是一直記得要泡兩杯,等他出現後,這個空位才被很合理地交給一個客人。
「妳每天都泡兩杯嗎?」
「大概吧。」
「每天都在等人?」
方素琴沒有回答。她把杯子轉了半圈,茶水晃出很小的波紋。
葉龍浩換了一個問法。
「妳最後清楚記得的事是什麼?」
方素琴皺起眉。
這一次她想了很久。
「雨。」
「下雨?」
「很大。」她說,「大到屋頂一直響。巷子裡都是水,有人在外面跑。門也一直有人敲。」
葉龍浩想起她上一次說過的後門。
「誰在敲門?」
「不知道。」
「妳有開嗎?」
「不知道。」
「那天家裡還有誰?」
方素琴的呼吸停了一拍。
葉龍浩沒有再問。
林曦雨忽然把自己的茶杯往前推了一點。「那妳記得雨停以後嗎?」
方素琴看向她。
「有人叫大家不要再提。」
屋裡只剩那個不存在的滴答聲。
「誰說的?」葉龍浩問。
「有人。」
「穿什麼?男的女的?一個還是很多個?」
「我不知道!」
方素琴聲音突然提高。
她抓緊杯子,茶水濺到手背上也沒有躲。臉上的恐慌不像在防備葉龍浩,而像被迫站回某個她根本無法完整抵達的夜晚。
「就是有人說不要講。不要再問,不要再找,過日子就好了。」她急促地說,「大家都很累。有人哭,有人一直說少一個……少一個……」
她停住。
「少誰?」林曦雨很輕地問。
方素琴茫然看著她。
「什麼少誰?」
剛才那一小段記憶斷了。
葉龍浩把鉛筆放下。
「不問了。」
方素琴抬眼。「你不是特地來問的?」
「妳不舒服就先停。」
「你停了就查不到啦。」
「那是我的問題。」
方素琴看著他,神情很複雜。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把葉龍浩的杯子拉過去,嫌棄似地倒掉一半,又重新兌了熱水。
「喝那麼濃還不會自己加水。」
葉龍浩愣了愣。「謝謝。」
「客氣什麼。」
那一瞬間,她不像一段等著被讀取的殘留,也不像某種用來證明規則的異常。她只是嫌一個晚輩不會喝茶。
「你不是來找我的?」她問。
「一開始是來找十三號。」
「有差嗎?」
葉龍浩看了一眼衣櫃的方向。「現在有。」
林曦雨沒有說話。
方素琴又替自己倒了半杯茶。她忽然問林曦雨:「妳家裡人呢?」
林曦雨頓了一下。「不知道。」
「也找不到?」
「有些人找得到,不代表還認得。」
方素琴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她伸手把另一只杯子往林曦雨那邊推,推到一半又收回來。
「那很難受吧。」
林曦雨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最累的不是別人忘,是每次都得先證明自己為什麼有資格難過。」
葉龍浩沒有記這句。
有些話如果只被當成資料,反而會失掉最重要的部分。
方素琴沉默許久,忽然抬頭看向葉龍浩。
她的眼神變得很奇怪。
不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也不是把他當客人的熟悉。她盯著他的眉眼,一點一點皺起眉,像在一張退色照片上辨認某個模糊的人。
「小伙子。」
「嗯?」
「我好像以前也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