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放旁邊。」
方素琴說得很自然。
葉龍浩停在玄關,低頭看了一眼。木鞋櫃旁確實多了兩雙室內拖鞋,一深一淺,尺寸剛好像是替他和林曦雨準備的。
林曦雨沒有立刻換。
「她每次都這樣?」她低聲問。
「我上次來沒有拖鞋。」
「那你待遇變好了。」
方素琴在裡面聽見,抬眼瞪了他們一下。「進人家家裡還站門口講悄悄話。」
這句太普通,兩人反而都安靜了。
葉龍浩換鞋進屋,把紙本筆記和鉛筆放到桌角。手機仍留在外面,他不想在還不了解的地方把電子設備當唯一紀錄。林曦雨坐在他旁邊,沒有碰茶,只先環顧四周。
「如果等一下我說我記得這裡,先別信我。」她忽然說。
葉龍浩看向她。「妳剛才不是說沒進過?」
「就是因為沒進過。」
她語氣很平,目光卻停在飯桌靠牆那張空椅上。「這種地方最討厭的不是陌生,是它有時會讓你覺得自己本來就該知道。」
葉龍浩在紙上多寫了一行:熟悉感不算證據。
林曦雨瞄到後笑了一聲。「這句可以留。」
屋子和葉龍浩上次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米白塑膠桌巾的捲角還在,紅紙仍貼在牆上,老電視的黑色螢幕映著室內燈光。奇怪的是,幾天過去後,這裡連「幾天」本身都沒有留下痕跡。
桌面沒有新灰塵。
水壺外側也沒有水漬變化。牆邊一疊報紙疊得很整齊,最上面那份紙張已經泛黃,日期卻停在十二年前。葉龍浩往下翻了兩份,三張報紙竟然是同一天。
他再看報紙內容。頭版新聞、彩券號碼、天氣欄全都相同,連右下角一塊油墨暈開的位置都一樣。那不是三份同日報紙,而更像同一份東西被「留在這裡」三次。葉龍浩把頁角疊起來比對,尺寸與破損分毫不差。
「如果拿一份出去呢?」林曦雨問。
「今天不拿。」
「怕消失?」
「怕我們連它能不能拿都還沒搞清楚,就先把證據弄壞。」
林曦雨點點頭,沒再碰。
「不是每天送新的。」林曦雨說。
「像同一天被放了很多次。」
方素琴聽見了,從鼻子哼一聲。「報紙不都長那樣?」
她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葉龍浩沒有糾正,只把日期記下來。
接著,他聽見熟悉的滴答聲。
上次他明明找過聲音來源,卻怎麼也沒看見時鐘。這一次,走廊入口上方就掛著一只木框老鐘,位置顯眼得不可能漏掉。
秒針沒有走。
時針與分針停在二點十七分。
「妳上次看過它嗎?」葉龍浩問。
林曦雨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那只鐘,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過了兩秒才搖頭。「我沒進過這間屋。」
答案沒有錯,卻不是他問的全部。
葉龍浩看了她一眼,沒有追。
他在紙上寫:02:17。
方素琴已經起身去廚房。她的動作熟練,知道茶葉放哪、糖罐在哪,甚至沒有看就能伸手拉開正確的抽屜。林曦雨的視線跟著她,方素琴才剛碰到櫥櫃,她的左手卻先往桌邊挪了一下,像差點要替對方去拿什麼。
「怎麼了?」葉龍浩問。
「沒什麼。」
「妳剛才——」
「真的沒什麼。」
林曦雨語氣不重,卻明顯把門關上了。
葉龍浩低頭繼續記錄。
屋裡所有東西都像可以正常使用,卻沒有一樣真正向前。冰箱會發出運轉聲,裡面的雞蛋和青菜卻看不出新舊;水龍頭能出水,流進排水孔後沒有留下新的水痕;窗台乾淨,窗外的巷子卻永遠像剛下過雨。
葉龍浩蹲下看垃圾桶。裡面有茶葉渣、削下來的果皮和一張揉過的超市收據,沒有腐敗,也沒有新鮮。收據上的印字褪得只剩一半,日期仍落在2014年。
「方阿姨,妳今天有出去買東西嗎?」
「今天?」
「嗯。」
她想了半天,最後指向冰箱。「有菜不就是買過?」
這不是回答。
葉龍浩卻沒有再把日期往前逼。對方不是故意隱瞞,她只是把「菜在冰箱裡」當成足以證明今天正常經過的理由。
「這裡不像沒人住。」林曦雨說。
「也不像有人一直住。」
葉龍浩沿走廊往裡。
第一扇門是浴室,第二扇半掩著,裡面堆著舊棉被。最裡面還有一扇關上的房門,門把上沒有灰,鎖孔卻泛著多年不用的暗色。
旁邊是一座衣櫃。
葉龍浩先問方素琴:「可以看嗎?」
她站在廚房口,皺眉想了一會兒。「那不是我衣服嗎?」
他拉開衣櫃。
左側確實掛著幾件深色女裝,尺寸都和方素琴差不多。右側卻另外留了一小段空間,掛著一件深藍色外套。
外套肩寬明顯更大,袖子也長。
葉龍浩把衣架輕輕往前拉。
胸口有一塊拆掉名牌後留下的長方形色差,內側尺寸標寫著一七〇。袖口磨得很厲害,布料卻不是老人會穿的款式。
那是一件少年的外套。